路夜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不容误差。

早晨六点三十分，闹钟未响，他已自然醒。十分钟洗漱，五分钟整理床铺，十五分钟解决掉冰箱里昨晚准备好的三明治和牛奶。七点整，他准时推开家门，耳机里流淌的是BBC新闻纯正而冰冷的英式口音，与初夏清晨尚且微凉的空气融为一体。

七点二十五分，他踏进教室。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班里已经来了大半人，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粥。聊天声、嬉笑声、赶作业的沙沙声、早餐包装袋的窸窣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嘈杂的屏障。路夜目不斜视地穿过这道屏障，走到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他的固定位置。

放下书包，取出书本，按科目顺序排列整齐。然后他坐下，戴上另一副降噪效果更好的耳机，翻开一本英文原版的《神经科学概论》。窗外的光线恰好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给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寂静的边。

他是高三（七）班一个特殊的存在。成绩榜上永远的第一，各种竞赛奖状拿到手软，课堂提问时老师最信赖的答案来源。但他也是人群里最安静的岛屿，是喧嚣海洋中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没有人见他参与过课间走廊里的嬉闹，没人见过他在食堂和谁结伴而行，更没人听过他对任何班级活动、校园八卦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他独来独往，高效精准，像一道设定好程序的影子，完美地完成着“学生”这个角色的所有任务，却鲜少让人窥见影子之下的血肉。

“路夜，早啊！”前座的女生回过头，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递过来一包薯片，“尝尝？新出的青柠味。”

路夜从书页上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包色彩鲜艳的零食，然后回到女生脸上，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谢谢，不用。”

声音清冽，没什么温度，但也不至于失礼，只是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自然，讪讪地转了回去，和同桌小声嘀咕：“唉，果然又是这样……”

路夜听见了，但他无动于衷。不是高傲，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他早已习惯用这种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不必要的关注，也省去无意义的寒暄。对他而言，精力是有限的资源，应该全部投入到更确定、更有回报的事情上去，比如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比如背诵一串冗长的生物学术语，比如规划如何赚到下一笔给妈妈买药的钱。

至于人际关系？那太麻烦，变量太多，投入产出比难以预估。他不想，也没那个余力去经营。

早自习的铃声尖锐地撕开早晨的混沌。班主任老陈——一个戴着厚眼镜、总爱把“高三了，同学们”挂在嘴边的中年男人——踏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眉头习惯性地蹙着。

“安静，都安静！”老陈敲了敲讲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说个事。咱们班人数是单数，一直有个同学单独坐。这学期转走一个，新转来一个，刚好配平了。”

底下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哦——”，夹杂着低笑。高三才转学，挺稀罕。

路夜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他这位置靠窗、清净，因为旁边一直没人，相当于独占了一张双人课桌的后半部分，堆了不少参考书和资料。如果来个同桌……

“新同学叫段屿，从附中转过来的。”老陈推了推眼镜，看向门口，“段屿，进来吧。”

教室门被推开。

先涌进来的是一股活泼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气息，紧接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走了进来。

简单的白T恤，黑色运动长裤，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书的背包。他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天然的、极具感染力的明朗，眼睛很亮，像落进了碎星星。他往讲台边一站，几乎瞬间就吸引了全班的视线。

“大家好，我叫段屿，山与屿的屿。”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爽利，“以前打篮球的，学习嘛……可能得跟大家多请教。以后请多关照啦！”

自我介绍简短又直白，配上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和毫不拘束的态度，立刻赢得了不少好感。底下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几声“欢迎”。

路夜只是在那声“段屿”响起时，抬眼看了一下讲台，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一个英文单词：“Amygdala”（杏仁核，大脑中与情绪处理相关的区域）。他想，这个新同学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Amygdala”活跃度偏高者——情绪外放，容易与环境产生共鸣。

与他截然相反。

老陈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寻找着空位。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路夜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

“段屿，你就坐……”老陈的手指指向窗户方向。

路夜捏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坐路夜旁边吧。”老陈一锤定音，“路夜是咱们班学习委员，成绩拔尖，你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多问他。路夜啊，新同学刚来，你多照顾一下。”

全班的目光，带着好奇、同情、看好戏等种种复杂情绪，“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路夜身上，然后又转向段屿。

路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老陈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也像是认命。

段屿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独自坐着的男生。低垂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周围明明很吵，但他那里好像自成一方静谧的结界。

段屿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似乎觉得很有趣。他拎着背包，在众人的注视下，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路夜旁边的空位。

“嗨，同桌。”段屿把背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利落地坐下，转过脸，冲着路夜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同时伸出手，“以后多多指教啊。”

他的手臂越过那张无形的“三八线”，手掌摊开在路夜面前。

路夜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有一点薄茧，大概是打篮球留下的。这只手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毫不掩饰的亲近意图，横亘在他安静的世界里，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

路夜没有伸手去握。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段屿的脸，只是将视线重新移回自己的书上，仿佛那只手和它的主人都是不存在的空气。他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一个单词：“Isolation”（隔离）。

然后，他用那种一贯清冷平静的语调，回答了段屿刚才借笔的请求——尽管对方此刻问的是“指教”。

“笔在笔袋里，自己拿。”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另外，保持安静，不要越界。”

段屿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容不减，反而多了点玩味。他非但没觉得尴尬，还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界线在哪儿？你画的吗，同桌？”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拂过路夜的耳廓。路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往窗户那边更偏了偏，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玻璃。

他没有回答。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又凛冽了几分。

段屿看着他近乎抗拒的侧影，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意思的挑战。

早自习的读书声嗡嗡地响起来，淹没了这一角短暂的无声交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一半明亮跃动，一半寂静清冷。

路夜看着书页上光影的分界线，第一次清晰地预感到：他那台精密运转、独善其身的生活仪器，似乎要从今天开始，被一个名叫段屿的、不可控的变量，蛮横地撞进来了。

而未来，或许真的会如他瞬间闪过的念头那样——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