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教室像个被试卷填满的玻璃罐,连空气里都飘着油墨味。后排的姜阮黎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眉,忽然听见前排女生压低了声音议论——
“你看林周煜又给姜阮黎讲题呢,头靠那么近。”
“上次篮球赛他把唯一的能量饮料都给姜阮黎了,自己喝矿泉水!”
“磕到了磕到了,这对我锁死!”
粉笔灰在阳光下轻轻飘,姜阮黎的耳尖腾地红了。她假装专注于眼前的函数图像,余光却看见林周煜正低头转着笔,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侧脸的绒毛都看得清。他好像没听见那些话,可握着笔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别看了,”他突然转头,嘴角勾着笑,“再看题要哭了。”
“谁哭了?”姜阮黎猛地低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小的洞,像她此刻漏了一拍的心跳,“你才哭呢。”
她就是这样,永远嘴硬。林周煜望着她泛红的耳廓,想起高一那次体育课。女生组学打篮球,他站在三分线外,目光却黏在她身上。球总像故意跟她作对,拍两下就滚到别人脚边,笨拙得可爱。
“姜阮黎你是拍球还是踢毽子啊?”后排男生的哄笑声扎耳朵,“小心别砸到自己脚!”
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抱着球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林周煜刚想走过去,就看见她突然蹲下身,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赶紧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时,却愣住了——她正用手背胡乱抹脸,眼泪噼里啪啦掉,嘴角却倔强地扬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姜阮黎,”他递过纸巾,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轻,“你这是在哭还是笑?”
“要你管!”她抢过纸巾,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乐意!”
那天最后,是他把那个不听话的球捡回来,站在空了一半的篮筐下教她:“屈膝,重心压低,像这样……”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篮球粗糙的触感和少年温热的体温,“别怕,砸不到脚。”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地面上,分不清彼此。她偷偷数着他手腕上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突然觉得,那些刺耳的笑声好像被风吹远了,只剩下掌心滚烫的温度和耳边他耐心的低语。
现在,那些“磕CP”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春天的藤蔓悄悄爬满了教室的角落。姜阮黎嘴上总说着“无聊”“别闹”,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总在她以为没人在意时重重地跳一下。她会在林周煜趴在桌上补觉时,长久地凝视他随着呼吸轻颤的睫毛;会在他打完球,带着一身热气回到座位时,假装不经意地把早已晾好的温水推到他桌角;会在听见别人压低声音说“他们真的好配”时,慌忙低下头,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偷偷溜出来的、细细的甜。
六月末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期末考试前一天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姜阮黎正咬着笔杆末端,和一道文综大题殊死搏斗,忽然看见前排那个总是很活泼的女生转过头,飞快地将一张折成心形的粉色纸条塞到林周煜摊开的练习册上,还冲他眨了眨眼。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空了一拍,像是下楼梯时意外踩空。假装翻找下一页的资料,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那抹刺眼的粉色上。林周煜拿起纸条,拆开的动作不紧不慢,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些什么,才重新折好,递了回去。
前排女生迫不及待地展开,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对着同桌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惊呼:“我靠!这么直接?!”
姜阮黎的手指开始发凉,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更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在意,可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压在“同桌”“好朋友”标签底下的心思,却像遇水的藤蔓,疯狂地滋长缠绕,勒得她心口发闷,喘不过气。窗外的风大了些,卷起浅蓝色的窗帘,带来潮湿的、泥土苏醒的气息。她盯着林周煜握笔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曾经稳稳托着篮球教她、曾经在她哭泣时递来纸巾、曾经接过她熬夜拼好的迷你球鞋手办的手,此刻正稳稳地、一笔一划地落在自己的练习册上,仿佛那张粉色纸条从未出现过。
下课铃尖利地划破了寂静。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那张熟悉的粉色纸条就被塞进了姜阮黎微微汗湿的手心。是前排那个女生,她凑过来,眼里闪着兴奋又神秘的光,用气声说:“林周煜给的‘答案’。你品,你细品。”
姜阮黎的手指僵硬,慢慢展开纸条。翻到背面,林周煜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闯进眼帘——只有两个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
“喜欢。”
喜欢。
这两个字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颤,几乎拿不住这轻飘飘的纸片。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像巨兽的低吼。空气里的水汽浓得化不开,黏在皮肤上,腻得人心里发慌。她几乎是仓皇地抬起头,正正撞进林周煜的目光里。
他就坐在旁边,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虹膜里细小的棕色斑点。他脸上平时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见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安静的阴影,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澈与认真,像暴雨前异常平静的湖面,映着她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们……”姜阮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哑,“他们跟你开玩笑的吧?”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让一切回到安全的、熟悉的轨道。
林周煜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玩笑。”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直接劈进她的耳膜,震得她脑仁嗡嗡作响,“姜阮黎,我喜欢你。”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积蓄已久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重重敲在玻璃窗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透明水花。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空旷了许多。后排老旧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慢悠悠转着,吹起她额前细软的碎发,也吹动了桌上那张写着“喜欢”的纸条。
姜阮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雨水在他身后的窗玻璃上蜿蜒成溪流,许多画面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初中那个锁在抽屉最深处的天蓝色日记本,扉页上自己反复描摹又擦去的名字;运动会后他气喘吁吁跑过三条街,塞给她的那瓶握得温热的安慕希;文理分科时,他拿着几乎空白的理科志愿表,眼睛亮亮地对她说“我觉得历史也挺有意思”……原来那些散落在时光缝隙里的、被她当作珍宝偷偷收藏的细节,早已被命运之手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你……”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不是委屈,也不是悲伤,是心里那个一直被小心翼翼填塞、隐藏的角落,突然被温暖的阳光整个铺满,胀得发酸,满得溢出来,只能化作滚烫的液体。
“又哭?”林周煜下意识伸出手,想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指尖微微蜷着,有些无措,“上次打球哭,这次……”
“谁哭了!”她猛地别过脸,用校服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粗鲁,却掩饰不住嘴角那抹不断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我是……是雨太大,迷了眼!”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明明在笑却偏要嘴硬的样子,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胸腔里震出来,透过相连的课桌,清晰地传到她这边,闷闷的,沉沉的,像春天第一声唤醒万物的惊蛰雷。“那,”他的声音裹在淅沥的雨声里,被浸润得异常温柔,“姜阮黎同学,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也喜欢喜欢我?”
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姜阮黎看着他眼睛里清晰的自己,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碧绿发亮的香樟树叶,看着那个从六年级的夏天就走进了她日记本的少年,突然,很用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生怕晚一秒,勇气就会随着雨水流走。
第二天考试前,教室里弥漫着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息。每个人都在埋头翻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最后的冲锋号。姜阮黎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摊在膝盖上的历史书,那些熟悉的年份和事件,此刻都变成了游动的蝌蚪,一个也抓不住。
忽然,手背传来一阵温热、干燥的触感。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低头,看见林周煜的手不知何时从课桌侧面悄悄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带着试探,轻轻勾住了她蜷缩的手指。
他的手心也是热的,甚至有些烫,带着点潮湿的汗意,指腹上有打篮球磨出的薄茧,粗糙地蹭着她光滑的皮肤。姜阮黎的心跳瞬间脱了缰,像被抽打的陀螺,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撞起来。她屏住呼吸,偷偷掀起眼帘,看见他正一本正经地低头盯着政治书,侧脸线条紧绷,睫毛垂得低低的,可是……可是他裸露在短发下的那截耳廓,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几乎要滴出血来。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袋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富有压迫感。林周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地捏了捏她的,像是一个无声的、带着温度的安慰,然后,慢慢松开了。
指尖的温热骤然抽离,带起一小片凉意。姜阮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薄茧触感。她悄悄吸了一口弥漫着油墨和紧张味道的空气,翻开送到面前的试卷时,嘴角再也控制不住,悄悄地、深深地弯了起来——
原来,藏在课桌底下、无人知晓的轻轻牵手,比世界上任何华丽的情话都更让人心脏酸软,无比安心。
高三上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下了二倍速播放键,试卷和习题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小山,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小,触目惊心。他们依然坐在后排靠窗的老位置,只是课间不再有嬉笑打闹,变成了更隐秘的、指尖传递的交流。
他从练习册上撕下窄窄一条边,飞快写着:“今晚晚自习后,操场第三棵老槐树下见?”
她接过,抿着嘴写下:“有巡逻老师,专抓小情侣。”画了个哭脸。
纸条传回:“那……实验楼后面的小天台?”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想被教导主任请去喝茶然后全校通报吗?!”画了个愤怒的锤子。
字迹在小小的纸片上你来我往,像两只在暴风雨来临前,谨慎触碰彼此触角、互相取暖的蜗牛。林周煜的篮球训练默默减少了一半,更多的时候,他抱着习题册蹭到她常去的自习室角落,一坐就是整个晚上,直到管理阿姨来催。姜阮黎则会趁他训练时,偷偷把他满是红叉的数学错题本拿过来,用工整的字迹重新誊抄,在特别难懂的导数题旁边,画上一个眯眼笑的小太阳。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上了锋利的寒意。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雪,晚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只有暖气管子发出轻微的嗡鸣。林周煜把自己厚重的羽绒服轻轻披在姜阮黎单薄的校服外面,看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鼻尖冻得微红,还在和一道物理电路题死磕的侧影,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凑过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凉的耳廓,用气声说:“姜阮黎。”
“嗯?”她笔尖一顿,没抬头。
“给我个奖励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撒娇般的耍赖。
“什么奖励?”她终于侧过脸,疑惑地看他。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大家都深陷题海,无人抬头。于是他又凑近些,几乎是用唇语说:“亲我一下。”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补充道,“就一下,脸就行。”
姜阮黎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紅梅,热气直冲头顶。她慌得差点打翻笔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你……你做梦!”她同样用气声凶回去,却毫无威慑力,反而因为羞恼显得眼角湿润。
“就一下嘛,”他微微偏过头,将线条流畅的侧脸暴露在教室白炽灯下,灯光给他清晰的下颌线镀上了一层柔光,“我这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名呢。”他邀功似的,眼神亮晶晶地瞅着她。
“那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她扭回头,强迫自己看电路图,却只觉得那些线路全都缠成了乱麻。
“是因为有你啊。”他轻轻地说,语气理所当然。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蜜衣的酥糖,轻轻落在她心湖上,荡开一圈圈止不住的甜腻涟漪。姜阮黎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和笑意的眼睛,看着灯光下他柔软的头发和长长的睫毛,突然想起了高一时他手臂上那个被她画上去的、笨拙的小乌龟;想起了他曾经在她草稿本角落画的、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这个看起来总爱逗她、耍赖没正形的少年,把她看得比篮球、比游戏、甚至比一部分他自己都重要。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趁着他转头假装看窗外雪景的、那不到一秒的间隙,飞快地倾身过去,将嘴唇极其轻柔地、一触即离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触感是温热的,带着少年干净皮肤特有的气息,和一点点她常用的、橘子味护手霜的残留香气。短暂得如同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林周煜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又像是一只被意外奖赏了最甜蜂蜜的小熊,呆愣而惊喜。姜阮黎早已火速退回自己的领地,把滚烫的脸颊埋进竖起的羽绒服领子里,心脏狂跳得让她怀疑全教室的人都能听见。然而在一片寂静的沙沙书写声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身边传来的、被他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闷闷的,颤颤的,裹挟着窗外静谧飘落的雪花,甜得发腻,一路钻进了她的心底。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两人混在涌出教学楼的人流里,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走到那条通往校门口、被雪覆盖的小径,路灯昏黄的光晕将飞舞的雪花照得晶莹。林周煜才放慢脚步,等她走近,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缩在口袋里的、冰凉的手指。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拢。两人踩着积雪,留下一深一浅两串并行的脚印。他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带来的、看不见的印记,嘴角的弧度一直扬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姜阮黎。”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睫毛上挂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嗯?”她抬头,呵出一团白雾。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等高考结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她好奇地眨眨眼。
“现在不能说,”他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捏了捏她的手心,眼里却闪着藏不住的光彩,“说了……怕你太得意,尾巴翘到天上去。”
雪花安静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为他披了一件星光的斗篷。姜阮黎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得惊人的眼眸,突然觉得,这个被无穷无尽的试卷、考试和倒计时压迫着的、寒冷而疲惫的冬天,好像……真的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会记得你爱喝的口味,穿过半个城市买来一瓶温热的酸奶;有人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更擅长的道路,只为和你继续坐在同一间教室的同一排;有人会在最紧张压抑的时刻,在课桌下偷偷握紧你的手,传递无声的勇气;有人会在飘雪的夜晚,因为一个青涩笨拙的亲吻,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孩子。
原来,青春里最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小说里写的那些盛大告白或浪漫奇迹。而是这些——藏在日复一日平凡时光里的,有些笨拙、有些慌张、却无比真诚的喜欢。它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等你发现时,心底早已是一片茵茵绿意。
远处的教学楼依旧灯火通明,像落在茫茫雪野中的、一片不会沉没的星河。姜阮黎握紧了林周煜温暖的手,看着两人交融在一起的呼吸凝成的白雾,心里忽然充满了柔软的期待。她开始期待高考结束后那个注定炎热的夏天,期待那个被他珍重藏起的秘密,期待所有在寒冬里许下、在泪与笑中生根的约定,都能在下一个蝉声如瀑的季节里,迎来盛大而甜蜜的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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