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冬天,莫斯科飘着鹅毛大雪。姜阮黎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边的红茶已经凉透了。窗外的红场被白雪覆盖,圣瓦西里大教堂的洋葱顶像颗颗冻住的糖果,可她指尖的句子,像被冻僵的鸟,怎么也落不到文档的枝头。
手机在桌角第三次震动,屏幕固执地亮着,跳出“林周煜”三个字,后面跟着小小的时区显示:纽约,03:17。她知道他没睡,或许刚从录音棚出来,或许在空荡的酒店房间盯着天花板。就像她知道,自己只要划开接听,就能听到他疲惫却温柔的声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她只是看着。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最终,按下了侧面的静音键。震动停止,房间重归寂静,只有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六年前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烫人。2017年,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17岁的林周煜第一个冲出考场,蓝白校服被汗水洇湿一片。他在涌动的人潮里准确捉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潮湿,声音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等成绩出来,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带你去吃巷口那家冰粉,加双份花生和山楂,管够。”
那时候,世界小得只剩彼此。两张并排的课桌,一本写满批注和悄悄话的错题本,晚自习后漫长又短暂的那段回家路。林周煜的梦想闪闪发光——他想唱歌,想写歌,想站在有追光的舞台上。他的草稿本边缘总是挤着不成调的旋律和零碎词句,有些是给她的,有些是给“未来”的。姜阮黎的梦想则安静地栖息在笔尖,她想编织故事,想成为用文字构筑世界的人。她的笔记本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人能解锁的密码,关于一个总是嘴硬心软的女生,和一个看起来散漫却异常执着的男生。
填报志愿那天的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书的味道,还有隐秘的离愁。林周煜收到了纽约一所顶尖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自由女神的剪影旁是烫金的祝贺词;姜阮黎手中,莫斯科大学比较文学系的offer上,克里姆林宫的轮廓素雅沉静。两张纸,隔着宽阔的阅览室长桌,像预言着某种即将到来的辽阔与疏远。
“15208公里。”林周煜不知从哪找来一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纽约划到莫斯科,线条笔直而漫长,“直飞最快也要十七个小时。”
“那又怎样?”姜阮黎抢过他手里的笔,故意在那条虚拟的航线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却异常鲜红的连线,“现在有视频通话,有微信,有那么多能一起看的电影和听的歌。”她的语气笃定,像在说服他,更像在说服自己。
他没反驳,只是低头笑了,眼里的光芒比窗外盛夏的阳光更灼热。那天夜里,他在她家楼下抱着那把旧吉他,轻轻拨弦。唱的还是他总哼的那首《春娇与志明》,月光如水,倾泻在他年轻的脸上,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等我以后……万一真能开演唱会了,”他停下,抬头望了望她窗户透出的暖光,又像是对着星空许诺,“第一场海外巡演,一定选在莫斯科。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永远是你的。”
“谁稀罕。”她趴在窗台上,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所有心事,“到时候我可能正忙着领某个文学奖呢,没空。”
回忆时间快进到高二下学期,那个春雨淅沥的傍晚。空荡荡的教室里,林周煜拦住收拾书包的姜阮黎,耳根红透,声音却异常清晰:“姜阮黎,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没有粉色纸条的铺垫,那是他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冲动。姜阮黎怔在原地,怀里的书差点滑落。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盖过了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紧抿的唇,那句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好”,轻轻吐了出来。
2017年初秋,首都机场的离别大厅,充斥着各种语言的广播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林周煜背着他的吉他,行李箱上贴满了航空公司花花绿绿的贴纸;姜阮黎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新买的俄语入门书。登机提示反复播放,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下巴重重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等着我。我会很快站稳脚跟,然后接你过去,或者我回来。一定。”
“嗯。”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皂角香和崭新行李箱气味的卫衣里,用力点头,把即将决堤的眼泪逼了回去。
最初的异国恋,像一杯特意调制的饮品,酸涩是基底,但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思念”和“期待”的甜奶油。纽约凌晨三点,林周煜刚结束筋疲力尽的录音或排练,会裹着毯子躲在走廊尽头和她视频,背景里是异国制作人模糊的交谈声;莫斯科午后阳光正好,姜阮黎在图书馆被古老的俄文文献弄得头昏脑涨时,手机一震,是他发来的一段粗糙但旋律抓耳的demo小样,附言:“给未来大作家的专属背景乐。”
他会在时代广场跨年的人潮中艰难地举起手机,让她看虚拟的电子彩带和真实的雪花一起落下;她会在红场圣诞市场的璀璨灯光下自拍,特意把围巾系成他曾经说过“好看”的样子。距离似乎被科技和强烈的爱意打败了,那些跨越半个地球的“早安”“晚安”,那些分享的琐碎日常,都在精心维护着一个关于“我们”和“未来”的梦境。
但时差是一堵真正的、沉默的墙。林周煜的日程越来越满,从小型Livehouse到音乐节,再到正式的巡演。他常常在后台化妆间或赶往下一个城市的车上,匆匆回复她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字句简短,有时甚至只是一个表情。姜阮黎的学业压力与日俱增,俄语、文学理论、繁重的阅读和论文常常让她熬到莫斯科的凌晨。当她揉着干涩的眼睛打开手机,看到的往往是他那边“昨天”发来的“早安,记得吃早饭”,或是更早前一条关于演出顺利的简短报备。
“今天我的短篇小说被教授推荐给系刊了!”她兴奋地打下一长段话,描述教授的赞许和同学们的羡慕。指尖在发送键上徘徊良久,最终却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只留下一句平淡的:“你那边结束了吧?早点休息,别太累。”
“刚拿了一个最佳新人创作奖,虽然不是什么大奖。”他发来一张奖杯的照片,银色的奖杯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犹豫着,在后面加了一句:“要是你在就好了。”可发出去前,又把后半句删了,换成:“这边一切都好。”
冲动在现实的磨损下,渐渐变得谨慎。他们开始害怕自己的情绪成为对方的负担。
2020年寒冬,莫斯科遭遇罕见的暴风雪。姜阮黎病倒了,高烧不退,独自躺在冰冷的宿舍床上,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像被抽干。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是林周煜的视频请求。她挣扎着接通,屏幕里他的脸有些模糊,背景是晃动的、刺眼的舞台侧光,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他立刻皱起眉,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急切。
“没事……有点着凉。”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把摄像头转向墙壁,“你快上台了吧?别耽误。”
“马上。你吃药了吗?身边有没有人?”他的追问被舞台监督催促的喊声打断。
“吃了,室友帮忙买的。”她撒了谎,宿舍里只有她,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林周煜!该候场了!”催促声更急。
“我得走了,”他语速加快,眼神里满是无法跨越距离的焦灼,“一定多喝水,随时给我打电话,别硬撑,听到没?”
“嗯,加油。”
视频切断的瞬间,滚烫的眼泪终于冲垮堤坝。她看着屏幕上漆黑的倒影,看着窗外被狂风卷起的、茫茫一片的白,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孤独攫住了她。那一刻,“加油”两个字,空洞得令人心碎。
那天深夜,纽约的庆功宴喧嚣未散。林周煜避开人群,躲在消防通道里,带着酒意给她打电话,声音沙哑:“对不起,阮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他妈什么都做不了。”
“别胡说,”她鼻音浓重,却强撑着,“你得奖了,该高兴。我没事,真的。”
“我宁愿没这个奖……”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就想现在能给你倒杯热水,裹紧你的被子。”
电话两端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姜阮黎想起了高二那年,她蹲在篮球场边掉眼泪,他递来的纸巾和笨拙的安慰;想起了无数个晚自习,他悄悄披在她肩上的外套。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和依靠,在15208公里和17个小时时差面前,成了最奢侈的幻影。
裂痕,像冬日玻璃上的冰花,悄然蔓延。林周煜发表的一首新歌里,有一句歌词被粉丝反复解读:“寄不出时差的晚安,是两张错过的船票。”八卦媒体和粉丝开始疯狂挖掘他背后的“神秘缪斯”。姜阮黎刷着那些充满好奇、羡慕或恶意的评论,心脏像被细密的针尖一遍遍刺过。
“为什么不澄清一下?”她第一次在微信里,带着情绪问他。
“阮黎,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回复很快,带着解释的急切,“我只是……不想把你卷进来。这个圈子,关注有时候是伤害。”
“把我‘保护’在阴影里,就是对我好吗?”她反问,指尖冰凉。
屏幕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最终却只发来一句:“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她想要的是并肩而立的光明正大,而不是被妥善藏匿的“保护”。那晚,他们发生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隔着屏幕,言辞像冰冷的箭矢,射向彼此最柔软也最疲惫的地方。挂断后,姜阮黎坐在桌前,望着墙上那张高中毕业旅行时的合照——穿着廉价T恤的两个人,在烈日下笑得眼睛眯成缝,身后是模糊的、廉价却快乐的风景。
时间是最残酷的雕塑家。 林周煜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音乐榜单和时尚杂志上。镜头前的他,妆容精致,衣着昂贵,眼神里逐渐沉淀出一种她熟悉的深情之外的、属于公众人物的光芒与距离。姜阮黎的写作之路稳步前行,她的短篇小说获得了一个颇有分量的奖项。在莫斯科的颁奖礼上,有记者问起创作灵感,她对着镜头,笑容得体:“来源于生活,和一些……已经成为过去的故事。”
他们开始默契地减少视频通话的次数。因为每次接通,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镜头里那个有些陌生的恋人。他剪短了头发,眉宇间添了风霜;她摘掉了框架眼镜,眼神似乎也更加沉静。他抱怨制作方的不专业、市场的浮躁,她听着,却给不出那个圈子里的有效建议;她兴奋地谈起正在研究的俄国白银时代诗歌,他只能由衷地赞叹“你真厉害”,却接不住下一句深入的讨论。那些曾经可以聊到晨曦微露的话题,渐渐被“吃了没”“累不累”“天气如何”所取代。
2023年盛夏,林周煜的首次海外巡演,其中一站是莫斯科。消息公布时,姜阮黎盯着海报上他成熟了许多的面孔,久久失神。
后台休息室,挤满了工作人员和鲜花。他终于拨开人群,紧紧抱住了她。那个拥抱用力到几乎让她骨骼发疼,仿佛想将这六年时空造成的所有缝隙一次性填满。“你看,”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说过的,第一排给你。”
姜阮黎坐在他承诺的位置上,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男人。他唱了那首《时差》,当唱到“十七小时的昼夜颠倒,爱的电量总在警告”时,他的目光穿越炫目的灯光,准确找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七岁那个雨后的傍晚,那个莽撞却真诚的表白时刻。
演出后的庆功宴喧嚣奢靡。他好不容易脱身,在酒店顶层的露台上找到独自吹风的她。莫斯科夏夜的凉意袭人,他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上。两人并肩,沉默地望着远处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克里姆林宫尖塔。
良久,姜阮黎轻声开口,声音飘散在晚风里:“周煜,我们……是不是都太累了?”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站在你的舞台上,那里灯光璀璨,人声鼎沸。我坐在我的书桌前,这里只有文字和安静的思考。”她转过头,看着他被城市霓虹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月光和灯光交织,显得有些不真实,“我们都在拼命往前奔跑,朝着自己认准的方向。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跑道,已经不再相邻了。”
六年光阴,从莽撞冲动的十七岁,到审视现实的二十三岁。他们陪伴彼此度过了最兵荒马乱的青春,分享了所有成长的喜悦与阵痛。然而,就在似乎快要触摸到“未来”轮廓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为彼此规划的、或者说被现实推动着的未来蓝图,早已南辕北辙。他的世界需要一位能适应闪光灯、应对媒体、出席宴会的伴侣;她的内心渴望的是一个能共享书房寂静、理解文字重量、给予灵魂共鸣的同行者。而不是一个需要不断调整时差才能说上话、隔着屏幕分享疲惫却无法给予实质拥抱的、越来越抽象的符号。
“对不起,”林周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是我没能……”
“没有谁对不起谁,”她打断他,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冰凉地划过脸颊,“也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只是,当年那份以为可以战胜一切的喜欢,那份冲动的勇气,在日复一日的遥远守望中,在无法参与彼此具体生活的遗憾里,在各自应对现实压力的疲惫下,被慢慢消磨,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重的无力感。爱情依然存在,但它似乎已经无法承载“在一起”这个现实命题的重量。
第二天,姜阮黎去机场送他。经纪人助理推着行李走在前面,他们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两尊会移动的雕塑。安检口前,人群熙攘。他突然转过身,不管不顾地再次紧紧抱住她,手臂勒得她生疼,仿佛这是此生最后一个拥抱。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埋在她颈间,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滚烫的湿意渗透了她的衣领。
“你也是。”她回抱住他,最后一次感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的温度和气息。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进安检通道,一次也没有回头。姜阮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背影彻底被人潮吞没,直到飞往纽约的航班登机广播清晰地响起,才缓缓转身,走入莫斯科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里。
回到公寓,她打开电脑,将那个写了一半、总带着他们影子的小说文档拖进了回收站,清空。然后,在一个崭新的空白文档上,敲下第一行字:
“所有的告别里,‘不爱了’或许最简单。最难的是,明明还爱着,却清楚地知道,继续相爱,只会让彼此在错误的轨道上磨损掉最后的美好。所以,只能放手,送你去看你的风景,也放自己去找我的山河。”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是林周煜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对不起。”
她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重新点亮,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回复了四个字:
“各自珍重。”
然后,她拉黑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动作完成的一刹那,像是给长达六年的时光,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号。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城市。姜阮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茶叶久泡后的涩意,缓缓流入胃中。那味道,像极了这六年的时光——初时浓烈回甘,中间百味杂陈,最终余下的,是挥之不去的、清冷的涩,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关于成长的余味。
她重新将手指放在键盘上,光标在空白处规律闪烁,等待着一个全新的开始。这一次,她要写一个关于“成为”的故事。故事里有两个很好的年轻人,他们在青春最炽热的年岁相遇,笨拙而真诚地相爱,又在成人的路口体面地告别。最终,他们都在各自选择的、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历经山河,成为了让自己认可的大人。
就像此刻,纽约的深夜。林周煜刚刚结束一个新专辑的发布会,独自坐在回程的车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他拿出手机,相册里置顶的仍是那张高中毕业旅行合照。17岁的姜阮黎靠在他肩头,笑颜灿烂,眼里有光。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屏幕上她的笑脸,良久,删掉了编辑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我很想你”,退出来,打开了手机里的录音备忘录。他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一段全新的、不再关乎离别与时差、只关乎未来与远方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后来。有些深爱,不得不埋葬在时光深处。但那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整整六年的倾心相伴、欢笑眼泪、共同成长,早已成为彼此生命年轮中无法剥离的一环。它会变成心底一颗安静的种子,或许不再开花结果,却永远在那里,标记着一段青春,证明着两个灵魂,曾那样毫无保留地、热烈地碰撞过,照亮过彼此一整个年轻的宇宙。
各自珍重,在各自的天地里奔赴前程。
这或许,是这场始于冲动、终于理性的漫长初恋,最合理,也最温柔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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