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冷气开得很足。
宋亚轩坐在导师席,白衬衫袖口妥帖地折了两折,露出手腕和一块表盘干净的手表。舞台灯光从头顶浇下来,在他镜框边缘折出一线很窄的反光,像刀刃。
台下观众的低语声潮水般涨落。他垂眼翻着选手资料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干脆利落。第五页,照片上的男孩穿黑色T恤,头发有些乱,对着镜头笑出一颗虎牙。资料卡写着:刘耀文,20岁,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大二。
旁边备注栏是空的,没写选送公司,没写过往奖项。
“野生选手。”旁边的制作人陈建生凑过来看了眼,“音乐学院的学生,没签约就跑来比赛,有点意思。”
宋亚轩“嗯”了一声,指尖在那页停了停,翻过去。
灯光再次暗下时,主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下面这位选手,他带来的作品有点特别——是一首原创改编曲。而原曲,是一首五年前发表,但从未正式署名的小众作品,《无声告白》。”
宋亚轩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下。男孩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没看镜头,低头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破洞牛仔裤,帆布鞋边缘有些开胶。灯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淡的阴影。
前奏响起时,宋亚轩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吉他扫弦的节奏变了,原曲是4/4拍的中板抒情,被改成了6/8拍的民谣摇滚。和弦进行也动了,主歌部分在原调基础上降了半音,副歌前加了一段布鲁斯味道的即兴滑音。
这不是翻唱,这是拆解后重建。
“他改了你那首歌。”林薇在旁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惊讶。
宋亚轩没说话。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台上的男孩开始唱。声音出来那一刻,观众席有轻微的骚动——和原曲的克制隐忍不同,这个版本是赤裸的、带着毛边的。副歌部分,男孩甚至临时升了一个全音,声音在破不破的边缘撕扯,像隔着毛玻璃看火。
宋亚轩闭上眼睛。
三分钟。整整三分钟,他闭着眼听完了整首歌。直到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散尽,他才睁开眼,看向舞台。
男孩握着麦克风,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打湿了几缕。他看着导师席,眼神干净,又带着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亮。
“请导师点评。”主持人说。
陈建生先开口:“改编很大胆,但副歌升key那段,嗓音控制有点勉强,差点崩了。”
林薇笑着接话:“但我喜欢这种冒险。音乐有时候需要一点‘差点崩了’的劲儿。”
秦远转了转椅子:“外形条件不错,有没有考虑过往偶像方向发展?”
话筒传到宋亚轩手里时,全场安静下来。摄像机推进,给他的脸特写。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落在台上的人身上。
“名字。”宋亚轩说。
男孩愣了下:“刘耀文。”
“刘耀文。”宋亚轩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你改了我那首歌。”
不是疑问句。台下有观众倒吸一口气。
刘耀文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是。原曲的编曲太……干净了。我想试试加点不一样的东西。”
“加得不对。”宋亚轩说。
四个字,砸在安静的演播厅里。
刘耀文的表情僵在脸上。
宋亚轩拿起手边的笔,在评分板上点了点:“原曲是E大调,你降了半音到降E,但和弦没跟着调整。主歌第二段,你用的Dm7-G7-Cmaj7进行,听起来是在往C大调走,可你的人声旋律还卡在降E调里。这不是改编,这是车祸。”
观众席一片死寂。摄像机捕捉到刘耀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宋亚轩继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副歌你升的那个全音,技术上叫转调,但转调需要铺垫。你直接从降E跳到F,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和弦,听起来就像走到二楼突然把楼梯拆了——你不是在爬音阶,你是在跳楼。”
后台监控室里,导演盯着屏幕,对耳麦说:“二号机,给刘耀文脸部特写。对,就要这种被说懵的表情。”
舞台上,刘耀文张了张嘴,又闭上。握着麦克风的手背绷出青筋。
“但是。”宋亚轩忽然说。
那个“但是”出来时,连旁边的陈建生都侧目看他。宋亚轩在节目录制前开过会,明确说过不喜欢用“先抑后扬”的套路。
“但是,”宋亚轩看着台上的人,镜片后的眼睛很静,“拆楼梯是找死。可你敢拆,说明你至少不满足于走别人铺好的路。”
他把笔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
“刘耀文,”他说,“你知不知道原曲为什么叫《无声告白》?”
刘耀文摇头。
“因为那首歌的创作初衷,是想用最克制的编曲,表达最藏不住的东西。”宋亚轩说,“你把它改得这么外放,等于把谜底直接写在封面上。这很危险——要么惊艳,要么可笑。”
他顿了顿,在评分板上写下分数,举起来。
“我给你过。不是因为你现在多好,”宋亚轩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敢乱拆楼梯的人,到底能走到多高,或者摔得多惨。”
刘耀文盯着那个分数,愣了足足三秒,然后弯腰,鞠躬。起身时,他眼睛很亮,像被暴雨洗过的夜。
“谢谢宋老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会走到最高的地方,再拆一次楼梯给您看。”
宋亚轩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录制继续。下一个选手上台,唱跳曲目,现场很嗨。但观众席的窃窃私语一直没停,话题中心还是刚才那段火药味十足的对话。
中场休息时,宋亚轩去洗手间。走廊里,他听见两个工作人员在闲聊。
“刚才那小子胆子真大,敢那么跟宋老师说话。”
“初生牛犊不怕虎呗。不过宋老师最后居然给了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真有戏看。”
宋亚轩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他手心出了多少汗。
《无声告白》。那首歌是他二十二岁时写的,用化名发表在了一个小众音乐平台。那是他人生最混乱的阶段——刚拿奖,被捧上天,又因为坚持不签商业合约,被业内孤立。那首歌是他最后的自留地,没给任何人听过完整版。
刘耀文是从哪里挖出来的?又凭什么敢这样拆解它?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宋亚轩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刘耀文。他换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头发还是乱的,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老师。”刘耀文先开口,声音比台上低了些。
宋亚轩点头,侧身让路。
刘耀文却没动。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然后说:“您刚才说的和弦问题,我回去听了。确实有问题。”
“嗯。”
“但我还是觉得,”刘耀文抬起眼看他,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很亮,“原曲太克制了。有些东西藏得太深,别人就听不见了。”
宋亚轩看着他:“藏得深,是因为没想给所有人听。”
“那想给谁听?”
问题来得突然。宋亚轩沉默了两秒,说:“给你三分钟表演时间的人,没资格问这个。”
话说得重,但刘耀文没退缩。他反而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那我争取拿到更多时间,再问一遍。”
说完,他侧身从宋亚轩旁边走过,卫衣袖子擦过宋亚轩的衬衫手臂,很轻的一下。
宋亚轩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抬起手,看了眼表。
录制重新开始的时间要到了。
他走回演播厅,灯光重新亮起时,他又成了那个冷静疏离的宋老师。镜头扫过他,他正低头在速记本上写什么。
本子上只有一行字,很潦草:
“楼梯拆了之后,是深渊,还是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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