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意的夏天

蝉鸣撕破七月的热浪时，林晚拖着二十寸的行李箱，一脚踩进了清溪镇的泥地里。

长途汽车颠簸了整整三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渐渐换成连绵起伏的青山，再到蜿蜒的乡间小路，最后定格在这条尘土飞扬的主街上。小卖部的红白招牌被晒得褪了色，剃头匠的转椅摆在门口，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几只土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空气里飘着稻田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的味道。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细高跟凉鞋，鞋跟已经深深陷进了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团浑浊的泥水，溅在了米白色的裤腿上，留下几片难看的泥渍。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大学室友发来的照片——高级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咖啡杯在阳光下闪着光，配文：“入职第一天，朝九晚五，五险一金，楼下就是网红餐厅。”照片里的室友妆容精致，笑容明媚，和此刻满身狼狈的自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林晚的鼻子猛地一酸。

考研失利，春招碰壁，动物医学专业的应届生林晚，最后被导师硬塞到了这个在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清溪镇兽医站，实习两个月。导师说这是“基层历练，积累经验”，可在林晚看来，不过是无处可去的权宜之计。她攥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心里像被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拔出鞋跟，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镇街上格外清晰。按照导航的指引，找到兽医站时，夕阳正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蹲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棉签，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黄狗的爪子涂药膏。那只狗耷拉着耳朵，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晚，嗓门大得像炸雷，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城里来的？”

林晚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推荐信，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您好，我叫林晚，是来兽医站实习的。”

老头接过信，扫了两眼，随手扔在旁边的石桌上，又低头去摆弄黄狗的爪子，漫不经心地开口：“老周，兽医站的站长。”他指了指脚边的狗，“大黄，看门的，昨天上山被蛇咬了。”

林晚凑过去看，大黄的右前爪肿得像个馒头，伤口周围泛着一圈红肿，隐约能看见两个细小的齿痕。她脑子里瞬间蹦出一堆专业术语——蛇毒血清、局部消毒、抗生素注射、药敏试验。正想开口指点，就见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墨绿色的叶子，放在嘴里嚼烂了，吐出来敷在大黄的伤口上，又用布条仔仔细细地缠紧，动作娴熟得不像话。

“这……这不卫生吧？”林晚忍不住出声，“应该先做药敏试验，而且蛇毒的种类不一样，处理方式也不同，随便用草药会不会有风险？”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毕竟在课本里，这些“土方法”从来都是被摒弃的。

老周斜了她一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指腹上还沾着草药的汁液：“课本上教的？”

“嗯。”林晚点头，心里有点不服气。她的《动物临床诊断学》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书的边缘都卷了边，里面画满了重点符号，还有各种病例的分析，她自认理论知识不比谁差。

“在清溪镇，课本不如经验。”老周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屋子，“进来吧，晚上你住二楼。”

兽医站是一栋两层的旧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屋檐下还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一楼是诊疗室和药房，诊疗台锈迹斑斑，台面上摆着一个老式的听诊器、一个血压计，还有几个掉漆的搪瓷盘。药柜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青霉素”“土霉素”的字样，墙上贴满了牲畜防疫的宣传单，边角卷着，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呛得林晚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二楼的宿舍更小，两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破旧的衣柜，再无他物。墙壁上还留着前任实习生用铅笔画的小动物，歪歪扭扭的，透着几分稚气。老周指了指靠窗户的那张床：“你睡这儿。”又从床底拖出一床薄被，扔了过来，“晚上蚊子多，自己挂蚊帐。”

蚊帐的网眼破了好几个洞，林晚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灰。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听着院子里大黄的叫声和此起彼伏的蝉鸣，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掏出手机，翻着招聘软件，看着那些“本科及以上”“三年工作经验”的要求，心里一阵发酸。手指悬在“撤回简历”的按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她怕按下之后，连这唯一的去处都没有了。

这个夏天，好像从一开始，就狼狈得一塌糊涂。

夜里，林晚被蚊子咬得睡不着，翻来覆去间，听见楼下传来老周的咳嗽声。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老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身影。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出他佝偻的背脊，还有花白的头发，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远处的稻田里，蛙鸣声此起彼伏，和蝉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小镇夜晚特有的交响曲。林晚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躺回床上。她不知道，这个夏天，会给她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