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纸上谈兵的菜鸟
第二天一早,林晚是被老周的敲门声吵醒的。她顶着黑眼圈开门,就见老周扛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走,巡诊。王婶家的母猪不吃不喝,快不行了。”
林晚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跟着老周出门。她的高跟鞋早就被扔在了角落,换上了老周给的一双解放鞋,鞋底硬得硌脚,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没走几步,脚后跟就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林晚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脏,脸上沾了不少灰尘。
王婶家的养猪场在镇子东边,几间简陋的猪圈用红砖砌成,圈里养着十几头猪,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猪粪味,熏得林晚忍不住皱起眉头。王婶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一见老周就红了眼,拉着他的胳膊往猪圈里走:“周站长,你可来了!你看看这头母猪,三天没吃东西了,肚子还一阵阵的疼,我都快急死了!”
那头母猪躺在猪圈的角落里,哼哼唧唧地叫着,肚子鼓鼓的,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沾着不少泥土和粪便,看见人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无力地垂下,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
林晚强忍着刺鼻的气味,蹲下身,按照课本上的步骤检查——测体温,用体温计夹在母猪的后腿间,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38.5℃,正常;听呼吸,把耳朵贴在母猪的腹部,呼吸平稳,没有杂音;摸肚子,手指按压下去,硬邦邦的,母猪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唧。
“应该是消化不良。”她笃定地说,“喂点健胃消食的药,再适当运动一下,促进肠胃蠕动,应该就好了。”她的话音刚落,就想起课本里关于牲畜消化不良的症状描述,和眼前这头母猪的情况一模一样。
老周没说话,蹲在猪圈外,抽着烟,眼睛死死地盯着母猪。烟蒂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在鞋底碾灭,皱着眉,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放屁。这是胎动不稳,快难产了。”
林晚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吧?没有明显的分娩征兆啊,而且我摸了,胎位是正的。”她学了四年的动物医学,课本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母猪分娩前会烦躁不安、频繁起卧,还会出现乳房膨大、外阴红肿等症状,可眼前这头母猪,除了不吃不喝,什么征兆都没有。
“你摸的是课本,我看的是命。”老周站起身,冲王婶喊,“拿盆温水来,再准备点干净的布条和剪刀,消毒!动作快点!”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王婶赶紧应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匆忙得差点摔倒。
林晚站在一旁,心里满是怀疑。她看着老周粗糙的大手,看着他沾着泥污的指甲,实在无法相信,这个连药敏试验都不知道的老头,能比课本还厉害。可老周的眼神太过笃定,让她心里又隐隐生出一丝不确定——难道真的是自己判断错了?
可到了晚上,母猪果然开始躁动不安,在猪圈里来回踱步,哼哼声越来越凄厉,还时不时用头撞墙,撞得猪圈的木板“砰砰”作响。王婶慌了神,连夜跑来敲兽医站的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周站长,母猪要生了!你快去看看吧!”
林晚跟着老周赶到时,母猪已经躺在地上,四肢乱蹬,羊水破了,浑浊的液体流了一地,在地上积了一小滩。老周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钻进了猪圈,蹲在母猪身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肚子,嘴里还念叨着:“别急,慢慢来,有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和白天的严厉判若两人。
林晚站在外面,看着他粗糙的大手伸进母猪的产道,动作熟练又沉稳,手指在里面轻轻摸索着,时不时调整一下姿势。王婶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突然,母猪猛地一挣,巨大的力量把老周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回头冲林晚喊:“愣着干什么?递剪刀!”
林晚手忙脚乱地递过剪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鼻子发酸。她看着老周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他却浑然不觉。看着母猪的肚子一次次起伏,看着老周的手在产道里小心翼翼地摸索,心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敬佩——原来课本上的知识,真的不是万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小猪仔叫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三头粉嘟嘟的小猪仔被老周抱了出来,身上还沾着羊水,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叫着,身子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王婶激动得眼泪直流,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给林晚,声音哽咽着:“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们,这一窝猪仔都保不住了!”
林晚接过鸡蛋,手心里暖暖的。她看着那三头闭着眼睛哼哼的小猪仔,看着老周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的脸,看着母猪温柔地舔舐着小猪仔的绒毛,眼神里满是慈爱,突然觉得,课本上的知识,好像真的少了点什么——少了对生命的敬畏,少了对动物的共情。
回去的路上,月光洒在小路上,蝉鸣阵阵。老周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林晚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周站长,你怎么知道母猪是难产?”
老周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笃定:“养了一辈子猪,它一哼唧,我就知道它疼在哪儿。动物不会说话,但它们的身体不会骗人。你得用心看,用心听,不是光靠课本上那点东西就行的。”
林晚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只摸过课本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从来没有真正触摸过一头生病的牲畜,感受过它们的疼痛和挣扎。
回到兽医站,林晚把今天的经历写在了笔记本上,在“理论与实践”的标题下,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她不知道这个夏天会发生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靠近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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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