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雷声滚滚,撕裂了南郊半山别墅区的沉寂。豆大的雨点砸在厚重的雕花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怜双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绞肉机里的死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断裂的疼痛。
就在十分钟前,养父那双布满老茧和烟渍的手,将她从漏雨的三轮车上拽了下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一个破旧的蛇皮袋,和一句恶狠狠的诅咒:“去你那有钱的亲妈家要饭去!别死在我手里晦气!”
车灯远去,留给她一地泥泞和漫天风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那长长的坡道,又是怎么找到那个门铃的。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刺耳的门铃声穿透雨幕,在这栋奢华的建筑内部回荡。
“谁啊?这种天气……”保姆王妈嘴里嘟囔着,不情不愿地打开可视门禁。屏幕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在摄像头下,像是一堆湿透的垃圾。
大门打开一道缝,风雨夹杂着寒气灌了进来。
“哎哟,哪来的叫花子?走走走,南家不是讨饭的地方!”王妈嫌弃地挥着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怜双想站起来,可腿上的旧伤根本支撑不住身体。她只能徒劳地伸出满是泥水的手,指尖冻得发紫,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找……妈妈……”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别墅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炸开。
今天是南家的大日子。南家家主南振华宴请几位世交,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昂贵食物的香气。
“外面怎么这么吵?”一道威严的男声传来。
紧接着,穿着丝绸旗袍的南母——楚夫人,脸色煞白地从人群中走出。她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听到“妈妈”两个字时,手猛地一抖,猩红的液体泼洒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夫人?”王妈见主家出来,更加卖力地驱赶,“就是一个小乞丐,我这就赶她走。”
“等等。”楚夫人的声音在发颤。
她推开王妈,一步步走到门口。暴雨如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那双眼睛。
即便沾满了污泥,即便充满了惊恐和卑微,那双眼睛却像极了那个被她抛弃在二十年前的男人,也像极了她曾经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还存有良知的自己。
那是她和前夫生下的女儿。那个为了给现任丈夫生儿子而被她狠心调包、送入火坑的亲生骨肉。
“哪来的乞丐,也配攀亲?”楚夫人猛地收回目光,尖锐的指甲掐进掌心,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冷漠吼道,“王妈,报警!把这个疯女人扔出去!南家没有叫花子亲戚!”
大厅里一片哗然。
躲在楚夫人身后的南媛姣,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她是南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今晚的寿星。她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父亲南振华的反应。
那个平日里最重体面、最冷漠无情的男人,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个女孩的脸,手中的酒杯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的目光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怜悯。
“振华……”楚夫人察觉到丈夫的异样,声音尖利了几分。
南振华猛地回神,眼底的波澜瞬间被深沉的阴鸷掩盖。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怜双,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妻子,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宴会厅:“家门不幸。既然捡回来了,就先养着吧,别弄脏了客厅。”
“可是老爷……”楚夫人急了。
“我说,养着。”南振华的声音不容置疑。
怜双倒在泥水里的那一刻,隐约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她以为那是恶魔的降临,却不知,这仅仅是她跌入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而在门后的阴影里,南媛姣死死咬住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这个女人,不该存在的。
医院的走廊惨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怜双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从乡下带来的、满是泥点的粗布衣裳,在这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南先生,真的要这么做吗?”楚夫人站在几步开外,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如果传出去……”
“闭嘴。”南振华背对着她,目光死死盯着化验室紧闭的门,“结果出来之前,谁也别想动她。”
怜双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墙角躲了躲。这声低喝,像极了记忆中养父发怒前的咆哮。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充满血腥与恶臭的岁月,随着这声怒吼,猛地撕开了口子。
那是她十岁的一个冬夜,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漏风的土墙。养父因为赌博输了钱,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滚进去!别在这碍老子眼!”
她瘦小的身体被像破麻袋一样扔进满是干草和灰尘的柴房。门“哐当”一声锁上,隔绝了屋里微弱的暖光。零下的气温里,她只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听着屋内传来的麻将声和养母尖锐的笑声。那一夜,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黑暗里,直到第二天清晨,是被尿意憋醒的,浑身僵硬得失去了知觉。
“怜双?”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脑海。怜双猛地回神,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后背。她惊恐地抬起头,看见南逸尘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满身的泥泞都无处遁形。她慌乱地低下头,把那双满是冻疮和旧伤的手藏进袖子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南逸尘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边,仿佛在等待一场与己无关的审判。
化验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拿着报告单走出来,神色有些凝重:“南先生,结果出来了。”
南振华接过报告单,手指微微发颤。楚夫人急切地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99.9%……”南振华的声音沙哑,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射向怜双,那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怜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她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在她的世界里,任何关注都意味着灾祸的开始。
就像那次,她不过是饿极了,偷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烧肉。养父眼尖地发现了,抄起桌上的皮带就抽了过来。
“小畜生!还敢偷吃?老子打死你!”
皮带带着风声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瞬间就肿起了血痕。她不敢哭,也不敢躲,只能缩在地上,任由那一下下抽打落在身上,直到意识模糊。醒来时,是在猪圈旁边,养父恶狠狠地把一碗馊掉的猪食倒进狗盆里:“吃!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也配跟老子抢饭吃?”
那段记忆里的屈辱和饥饿,至今仍让她胃部痉挛。
“振华……”楚夫人软软地靠在墙上,眼神涣散,“这可怎么办……”
南振华深吸一口气,将报告单狠狠攥在手心。他大步走到怜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她的眼神太像她了,像那个被他辜负了一辈子的女人。
“走。”南振华转身,声音冷硬,“回家。”
怜双茫然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妈粗鲁地拽了起来。
“还不快跟上?老爷让你回家!”王妈嫌弃地拍了拍碰过怜双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怜双踉跄着跟在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南逸尘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
那个清冷如谪仙的少年,此刻正低垂着眼帘,看着手中的佛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肮脏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有那微微转动的佛珠,在指尖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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