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发疯。
怜双的手机被收走了。房间里那部老式座机,听筒里永远只有忙音。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在南逸尘来的时候,才会被允许拉开一条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她像是一只被拔了羽翼的鸟,被困在这金丝笼里,动弹不得。
南逸尘来得很勤。
他不再穿那身冷硬的西装,而是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他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入手的古董。
“逸尘,让我走吧。”怜双跪在他面前,声音沙哑,“我保证,我离开后,永远不再回来,永远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南逸尘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怜双,这里就是你的生活。”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薄茧,摩擦着她敏感的肌肤。
“你太瘦了,脸颊都凹陷下去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野丫头。”
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从明天起,会有礼仪老师和营养师过来。”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要把你,变成最完美的样子。”
怜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听雪阁的大门被打开了。
走进来两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一个是身材高挑的礼仪老师,手里拿着教鞭;另一个是面容和蔼的营养师,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
“少爷吩咐了,”礼仪老师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从今天起,我们要对小姐进行全方位的改造。”
改造,或者说,修剪。
从清晨六点起床开始,怜双就被迫进入了地狱般的训练。
“挺胸,收腹!下巴抬高十五度!”礼仪老师的教鞭毫不留情地敲在她的后背上,“走路要轻,要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你是要去参加舞会的名媛,不是要去田里插秧的村姑!”
怜双咬着牙,努力保持着平衡。她的脖颈上被贴了一张纸条,只要掉下来,就要重来。
“再来一遍!这个笑容太僵硬了!你要笑得温柔,笑得得体,像是春风拂面一样!”礼仪老师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而到了饭点,营养师则会准时出现。
“小姐,这是少爷特意为你定制的增肌餐,富含优质蛋白和膳食纤维。”营养师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难以下咽的鸡胸肉和水煮西兰花,“少爷说了,你要多吃点,太瘦了,抱起来硌手。”
怜双看着那盘没有任何调味料的食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饿……”她小声说道。
“不行!”营养师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少爷说了,必须吃完。否则,就要罚站。”
怜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了在南家老宅的日子,想起了在杂物间啃冷馒头的时光。那时候,她只想吃饱。而现在,她只想吐。
但她不敢反抗。
因为南逸尘虽然不在这里,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每当她训练得不认真,或者饭菜吃得少,那个保镖就会拿出手机,低声汇报。
而到了傍晚,南逸尘就会准时出现。
他会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天的训练成果。
“今天,好像稍微有点进步了。”
他会这样评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他会伸出手,轻轻抚摸她因为训练而红肿的脚踝,或者拿起她吃剩的餐盘,眉头微皱。
“为什么不吃光?”
他会这样问,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怜双不敢撒谎。她只能低声说:“太难吃了……”
南逸尘会沉默片刻,然后叫来营养师,低声吩咐:“下次,少放点盐,她口味淡。”
或者,“今天的训练量减半,她身体吃不消。”
他像是一个最尽职的园丁,耐心地修剪着这株长歪了的野草。
他剪掉她身上的刺,磨平她的棱角,试图将她塑造成他心中最完美的模样——一朵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名贵的花卉。
而怜双,在日复一日的修剪中,渐渐变得麻木。
她学会了优雅地走路,学会了得体地微笑,学会了如何像个名媛一样用餐。
但她眼中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她知道,南逸尘想要的,不是怜双。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符合他审美的、听话的、漂亮的……玩偶。
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没有灵魂的玩偶。
听雪阁的冬天,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怜双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件家具了。一件精致、漂亮、却毫无生气的摆设。
经过几个月的“修剪”,她已经完全符合南逸尘的审美了。她学会了像天鹅一样优雅地扬起脖颈,学会了用最得体的微笑应对一切,甚至连吃饭时刀叉碰撞的声音,都控制在了完美的分贝。
她不再逃跑。
不再哭泣。
也不再反抗。
因为她发现,反抗是无效的。这半山腰的风雪,这无处不在的保镖,还有那个掌握着她一切命运的男人,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她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顺从。
“哥哥,喝茶。”
怜双双手捧着那只精致的汝窑茶盏,微微屈膝,递到南逸尘面前。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南逸尘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接茶,而是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旗袍,那是他让人定制的,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玲珑。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他送的翡翠簪子。
很漂亮。
像是一幅被装裱好的名画,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他感到陌生,感到烦躁。
他伸出手,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回哥哥,屋里不冷,是我自己气血不好。”怜双低眉顺眼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
南逸尘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是。”怜双乖顺地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好学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南逸尘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的眼睛,心里的烦躁愈发强烈。
他想要看到什么?
他想要看到她反抗。
想要看到她像以前那样,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因为疼痛而咬破嘴唇,因为绝望而歇斯底里地尖叫。
哪怕是恨。
他也想看到她恨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样平静,这样顺从,这样……死气沉沉。
她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个精致的、听话的、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怜双。”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危险。
“我在。”她立刻应道,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南逸尘看着她这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疼……”怜双轻呼一声,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迅速掩饰下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哥哥,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做错什么?”南逸尘冷笑一声,眼底一片猩红,“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做得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恶心。”
怜双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不说话?”南逸尘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恨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哭,会闹,会求饶。现在呢?你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你把自己的心藏到哪里去了?!”
怜双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疯狂,心里充满了恐惧。
她不明白。
她按照他的要求,变得优雅,变得听话,变得漂亮。
为什么他还是不满意?
“哥哥……”她颤抖着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
南逸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以为,顺从就能活下去?你以为,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我就会放过你?”
他猛地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告诉你,怜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念诵一段禁忌的咒语:
“我把你关在这里,不是为了养一个乖巧的宠物。我是要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
“我要你的恐惧,要你的痛苦,要你的爱,甚至要你的恨。”
“我要你的一切情绪,都只因为我而产生。”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死人一样,对着我笑!”
怜双被他眼底的疯狂吓坏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南逸尘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的烦躁却并没有消散。
他知道,是自己把她逼成这样的。
是他亲手剪掉了她的翅膀,把她关进了笼子。
现在,他又在因为笼子里的鸟儿飞不起来而愤怒。
这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占有欲。
但他无法控制。
“滚出去。”
他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想再看到你。”
怜双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南逸尘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想要她反抗。
却又害怕她反抗。
他想要她爱他。
却又不敢面对她的恨。
他就像一个在悬崖边跳舞的疯子,既渴望坠落,又恐惧深渊。
而门外的怜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房间里传来的那声低吼,浑身颤抖得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牢笼里,连“顺从”都做不好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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