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墙壁终究没有被砸开。

火焰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顺着地板的缝隙、垂落的窗帘，迅速合围。原本厚重的红木门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熔化成灰烬。

空气彻底燃烧了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肺叶，痛得南逸尘本能地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丝凉气。视野开始模糊，边缘处泛起一片猩红的血雾，那是毛细血管在高温下爆裂的征兆。

“哥哥……”

怜双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风中残烛。

南逸尘猛地低头，只见怀中的女孩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她的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粘在了一起。

“撑住……怜双，撑住……”

南逸尘想要呼唤她的名字，想要摇醒她，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已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热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死死按在火炉的中心。

南逸尘绝望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防盗网。那冰冷的金属此刻已经被烤得通红，散发着骇人的幽光。逃？往哪里逃？

这南家老宅，这人间炼狱，这该死的命运……

“呼——”

一阵狂风卷着火舌从书架上方扑来，那是最后的吞噬。

南逸尘下意识地将怜双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后背迎向了那团烈火。

“要死了吗……”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观星台上那片冰冷的月光，和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不离不弃”。

也好。

若是死后有魂，他们便做一对孤魂野鬼。

也好过在这吃人的世间，受这无尽的折磨。

就在那滚烫的火苗即将舔舐到他后背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是天崩地裂。

并非是墙壁倒塌，而是头顶那早已被烈火焚烤得脆弱不堪的天花板，骤然炸裂！

无数燃烧的木料和碎石如雨点般坠落，却并未砸在他们身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修罗，硬生生撞破了火墙，冲入了这方寸之地。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南逸尘的后颈，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想死？问过我了吗！”

一个暴躁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烈火的咆哮，炸响在耳畔。

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狠狠地喷射在南逸尘的脸上。

那不是水。

那是——

南逸尘猛地睁开眼，看着那个浑身湿透、满脸黑灰却眼神凶狠的男人，瞳孔剧烈收缩。

“陈……伯？”

陈伯手中的高压水枪虽然暂时逼退了火舌，但他身后那条狭窄的通风管道出口，却在高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那不是生路，是南媛姣特意预留的、通往焚化炉的死胡同。

“别费劲了……陈伯。”

南逸尘靠在那张被火焰舔舐得焦黑的红木书桌旁，缓缓滑坐在地。他看着那条看似逃生的通道，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嘲讽。

“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想把我们烧成灰，撒进粪坑里。”

陈伯满脸焦黑，手中的水枪已经耗尽了最后一滴水。他看着自家少爷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又看了看缩在南逸尘怀中、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怜双，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少爷！留得青山在啊！”陈伯嘶吼着，伸手去拉南逸尘的胳膊，“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活着？”

南逸尘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墙，看向陈伯，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也带着一丝决绝。

“陈伯，你看看这四周。”

“这南家，这世界，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

“就算逃出去，我们也是死人。是乱伦的畜生，是弑父的疯子。”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让她这么轻易地就得到一切。”

南逸尘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小脸。火焰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脸颊上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怜双。”

他低声唤道，声音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

怜双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哥哥……在哪，都不疼。”

南逸尘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妖异，也格外凄美。

“好。”

“那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没有理会陈伯那绝望的呼喊，也没有去看那条即将彻底崩塌的逃生通道。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怜双抱了起来，转身，走向了那张宽大的书桌。

那是南家家主的位置。

那是象征着权力、荣耀、以及无数虚伪规则的地方。

此刻，它正在燃烧。

南逸尘将怜双轻轻放在那张被火焰吞噬的书桌之上。桌上的文件化作飞灰，昂贵的镇纸熔化成铁水。

他撑着书桌，身体前倾，将她笼罩在自己最后的阴影之下。

“哥哥……”怜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睁开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满是血污和烟灰的脸。

“别怕。”

南逸尘低下头，吻住了她干裂的嘴唇。

这个吻，没有一丝情欲。

它带着灰烬的味道，带着血腥的味道，带着这世间最极致的绝望与深情。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他在唇齿交缠间，低声呢喃，声音破碎而温柔。

“找个好人家，做个……自由的人。”

怜双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瞬间被高温蒸发。

她抬起手，环抱住他的脖颈，用力地回应着这个吻。

“不……”

她在他唇间轻声呢喃，声音虽小，却坚定无比。

“下辈子，还要遇见你。”

“还要做你的……小星星。”

火焰，终于彻底吞噬了整个书房。

在那烈火焚身的最后一刻，两人的身影在书桌上紧紧相拥，仿佛要在这毁灭的熔炉中，融为一体。

陈伯看着那片已经无法靠近的火海，看着那两个在烈焰中相拥的身影，老泪纵横。

他没有再试图冲进去。

他知道，少爷做出了选择。

这不是死亡。

这是殉道。

是用他们最厌恶的、这南家最荣耀的地方，作为他们爱情的祭坛。

“轰——！”

一声巨响，书房的穹顶彻底坍塌。

烈焰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深情，一同焚烧殆尽。

在那片火光中，陈伯仿佛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走向了那片没有痛苦、没有枷锁的、自由的星河。

……

许久之后，消防车的鸣笛声终于由远及近。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南家老宅的书房，连同那个高傲了一辈子的南家大少，和他的“妹妹”，一起化为了灰烬。

只留下一段，在这豪门深院中，永远无法被洗刷的、禁忌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