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丁程鑫,生于一九七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据母亲所说,我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把家中后院的花草悉数压垮,损失惨重。
在我还没出生前,家中是做花卉生意的,并非市中经常看到的插花,而是运花。
母亲经常接受他人委托种植客户所需花卉,来年花开时再将花精心包装后运送至客户手中。
也就是在我出生那天,母亲栽培的花苗被损坏,我也没能简单专属于我的那一丛山茶花丛。
自打我记事起,从没见过外婆,从母亲口中得知外婆很讨厌我,非常讨厌我,也从而改变了我对远在另一座城市人的看法。
四岁时,我和母亲跟随父亲一同去了郊区的花海,很漂亮,那是父亲工作的地方。
那天一直在下雨,即便是停了,也只是一会儿会儿的事情,倒计时两分钟,结束后,雨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冲向地面。
我讨厌雨天,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潮潮的,在这样的天气里身上总会黏糊糊的。
很困。
再睁眼,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单人病房里,我不记得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仿佛被抽走。
管不了身体的疼痛,我踉踉跄跄地走向护士站询问母亲的病房。
年龄还小的我看不懂母亲床位挂着的病例单,但“流产”这两个字我经常能在电视剧中听到。
好像是个不好的词语。
刚被护士姐姐搀扶到病房的我在夜间偶然从护士的口中得知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是为了赶过来看我和母亲才去世的。
一系列的打击如闪电般直击心脏,话说,心脏哪有那么坚硬?
我缓缓爬墙了母亲病房的窗沿上,向下望了望,不是很高,但对于我这样的小身板,也是足以致命的感度了。
窗外的风很大,单薄的病号服上衣下摆被风卷起,部分风见缝插针的钻进衣服,使我打了一个哆嗦。
我闭上双眼感受着风和脚下的失重为我来带的“紧张感”。我好像爱上了这种感觉。
知道听见铁制的东西碰撞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眼尾泛红。
扭过头静静地看着向我奔来的护士,手上还带着白色的手套,护士帽有点歪了。
“你是小鸟吗?”
我摇了摇头,小鸟会飞,他有长满羽毛的翅膀,我才没有,我只有穿着宽大病号服的手臂。
“对啊,蛋糕才适合你。”这是护士出门前对我说的话,蛋糕适合我。
那一晚我睡的很不安,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恐惧和害怕,它们犹如汹涌的浪潮不断地拍打着我。
汗水渐渐渗透枕头套,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的灼热感,我才睁开了双眼。
今天是我的五岁生日,母亲一早便指挥着下人收拾起了房子,诺大的房子里除了零星的下人,其次就是我和母亲。
我们很少坐在一起,也许是因为特殊的日子,她今天坐的离我格外的近。即便是骨肉至亲,但从医院回来后的一年里我们相识陌生人般,很少说话。
也是今天,我见到了从没在母亲口中听说过的外婆。
不惧岁月的摧残,她带着棕色的大帽,披着羊绒皮草,踩着近十厘米的高跟鞋踏进客厅。
远远的看见我,摆出了不屑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包裹着泪水,许是因为来时路上风在脸上肆意游荡吧。
离席时,外婆悄无声息的将一个浅黄色包装的盒子放在沙发靠枕后。直到房子中只剩下我与母亲,那可以才被取出。
一双带有白边的黄色袜子赫然出现在母亲的手上,我的目光随着母亲拿着袜子的手移动,最后定格在了茶几旁不起眼的垃圾桶上。
黑色的垃圾袋中只躺着那双崭新的袜子。
“母亲,盒子里还有什么吗?”我紧张地询问在不停拍手的母亲。
她不耐烦的表情被我尽收眼底,大拇指和食指嫌弃地捏起一张纸,里面好像写有东西,“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话音刚落,一张白色的被子盖在了袜子上。
母亲吃力的把我移动到楼上,并没有进行下一步,而是在我回头看向楼下垃圾桶的时候将我推了下去。
脑袋在不断地发出闷响,身上的刺痛无法使我挪动行走,只能望着随之而来沉重的桌子压在我的身上,桌角的钉子扎进了我的小腿骨头里。
泪水模糊了我望向二楼母亲的视线,刚想要质问为什么的我却被一句“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压了回去。
是啊,母亲喜欢女孩子,自从我出生以来,她都会把我当做女生来养,各种酷似女装的衣服堆满了整个衣柜,只有角落里的男士衬衣被随意的扔着。
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的缘故,小小的我带着千斤重的桌子爬到垃圾桶旁。
捡起被丢弃的纸和袜子,被我的手抓过的地方都粘上了红色的印记,还有一股腥味。
再睁眼我如同活死人一样的躺在病床上,眼尾处的泪痕早已干透,记不清之前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听母亲说,是外婆将我从二楼的楼梯口推了下去,膝盖处的神经出了问题,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截肢。
也许是因为泪水流过度的缘故,听到解释的我平静的像没有波涛的海平面。
我轻声的对着母亲说了个“嗯”字后倒过头闭上了疲惫的打架的双眼。
“睡吧,睡醒就好了。”母亲用手把额头处的头发捋顺到头顶,带着黑眼圈的眼睛就这样暴露在了白灯下。
“小鑫,这是亚轩,以后会一直陪着你。”
我目光呆滞地望着母亲所站的方向,只见她的大手包裹着一只白嫩的小手。
没有多说话的我,也只是朝着她点了点头。
没等我反应过来,冰冷的脸上被绵绵的,又带着些许温暖的布料覆盖。
直到眼前人送开我的头,我这才能仔细的看他。
他是小我两岁的男生。
他,很可爱。
他好像不害怕我,不害怕我身上的霉运气会传染给他。
他的左半边脸上有三颗痣,像是商量好般分布在不同,但能练成一条线的地方,很吸引人。
我垂下头看着这双没有知觉的双腿,鼻子发酸,眼眶渐渐红润。
但我还是忍住了,将眼眶中的眼泪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小少爷,今天不开心吗?”
“山茶花的花期到了,要去院里赏花吗?”
他总是能察觉到我的情绪,尽管是再细小的表情,他也能够捕捉到。
“嗯。”我带着鼻音的回答小猫般的在他的心尖上抓挠了一下。
今天的山茶花很漂亮,是我之前都没有看到过的样子。
白到能发出光,甚至可以夸张的来说会刺眼睛。
“小少爷,我给你拍张照吧。”
还没等我的回答,他就已经把随身携带的小型卡片机从口袋中掏了出来,放在脸前。
本来就小的相机在他的脸的面前都略显逊色。
在这天之后,他送我了一朵用柳枝条制作的山茶花。我喜欢逗他,告诉他很丑,但我很喜欢。
随之附带着一张他洗出来的照片,上面是坐在轮椅上的我,安静地看着镜头,身旁和身后都是白色的发着光的白山茶。
“很漂亮的。”这是他在送完我礼物后说出的话。
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的生日,许久未见的外婆穿着她夸张又张扬的服装走进我的家里。
肢体上的恐惧还是更胜一筹,坐在身旁的他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在无人察觉的桌子下,用温热的手轻轻按在我发抖的冰手上。
体温渐渐上升,身上的颤抖似乎也在逐渐的消失。
见我还是低垂着头颅,他礼貌的向餐桌上的人解释后,带着我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他将我轻放在床上后,也坐在了我的身侧,紧紧抱住我说着“不用太逞强,你还有我在。”
我不在害怕有外婆的生日,因为他会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
九月秋。
开学前,我偶然间瞥见他桌上平铺的入学文档的纸张,父母那一栏写下了我父母亲的名字。
后天他就要开学了。
他喜欢音乐表演,那天我和他中间隔着楼梯,他站在二楼,我在一楼的轮椅上坐着。
我笑着对他说:“去学表演吧。”
他也朝我回了个微笑,同时还用手比这“ok”的手势。
他真的好可爱。
开学那天,他向我道了别后,同万叔去了学校。
中午再看见他,我感到诧异,难道是不想上学了吗?
他在看到我的表情后,才意识到忘记告诉我他不在学校住。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原本不存在的到时候轻轻的被运到了地下,平稳地坐着。
这样安稳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却被他的一句话打破。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带我唱谱,刚想要开口询问他有什么心事,但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塞了回去。
“丁程鑫,我喜欢你。”这句话一直在我的大脑里挥之不去。
我害怕极了,我这样残废的人怎么能和他这种有能力和天赋的人在一起?更何况这样的关系谁会允许。
我选择了回避和沉默,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三很快就开学了,他回来的次数日渐减少,我很担心。
那晚我做了个有他但是我不认识的他的噩梦。
很恐怖。
...
大雨滂沱,也越发的在证明我所做的噩梦的真实性。
无一不在诉说着,我是对的,他谈恋爱了。
我开始害怕,开始担心,总觉得他会突然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但我有想让他走出去,离我远一点。
那晚我还是照样的坐在轮椅上靠着窗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衣服后面沾上的些许灰尘。
就在我发呆之际,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时我才注意到外面下着毛毛细雨,闭上了双眼仔细地在聆听着树叶与雨水混合的声音。
在看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让母亲将我送回房中。我静静地侧躺在床上,看着手中长满密密麻麻文字的书。
听到房门的动静,我放下书,装模作样地合上眼睛,身后的床陷了下去。
他向我解释了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原因,仅此而已。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周末,伴着鸟叫声我缓缓睁开双眼。家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
我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从母亲口中得知他搬了出去,在离学校很近的公寓,说是提前决定好的。
原来昨晚他想对我说的话就是这个。
见我闷闷不乐的母亲,让万叔带我去了公寓楼。我按着门牌号找到了他的小房子,感觉还不错。
寒风凛冽的冬天,我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姿态去见他。
手虚放在门上,我就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眼底落了一片黑,就见身前的人穿着白色的帆布鞋,一边的裤脚没打理好,被鞋帮包裹。
我忍住了笑,缓缓抬头看向他。
他还和以前一样,高高的,瘦瘦的,不对,变壮了一点。
我注意到他震惊的表情中藏着些许笑意,我也笑着回应了他。
房子不大,但住下两个人足矣。
我紧紧抱着手中的保温杯,放在腿上,看着窗外成对的小鸟。
微风吹拂过我的脸颊,长长的发丝被拂到耳后,双眼紧闭的感受着风的气息。
即便是冬天,也有太阳的庇佑。就连一向刺骨的寒风都变成了柔和的“春风”。
今天是我在这个房子里住的第二周。
刚才母亲来了,看到了我和他。
我又被接回别墅了。
听母亲说,他去了日本做交换生,还听说他谈了恋爱。
我低下头看了看布满疤痕的手臂,难看死了。
这年间,我在暮洲和日本之间来回奔波,可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
是在躲着我吗?
在第二十三次从日本回来后,我又一次生出了不好的念头。
我使出全部的力气坐到了窗外的防护栏的上,悬空的地方让没有知觉的双腿奇迹般的感受到了失重。
额头处和脖颈的地方爆出青筋,呼吸越发的困难。
难受的窒息感让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向上拉卡着头的栏杆。
口腔中渐渐漫上血腥味,我能清楚的感受到脸颊的爆红。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母亲焦急奔向我的身影。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个人,他从小就和我待在一起,陪我过了无数个生日,送了我很多很多礼物。
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泪水和汗水打湿了头下的枕头,我吃力地扭头看见黑色头发间散布着许多青丝。
察觉到我的动静的母亲泪水失控般滑落,跑出病房没过一会儿她随着医生一起走进。
听母亲和医生之间的谈话,原来我已经昏迷快一个月了。
我恨,为什么不直接一了百了的说再见。但是又舍不得,母亲怎么办。
在病床上躺着的这几天,听的最多的话就是宋亚轩要结婚了。
我静静地听着母亲说着那个人,我不认识,但很好奇他是谁。
那天,我穿了身浅蓝色的衬衫,外面还套着深色马甲,下身是同色系的格子裤。
我的头发很长,母亲就在我的头上戴了顶淡蓝色的贝雷帽。
母亲说这顶帽子是在我成人礼的第二天有人送给我的礼物,只带过一次。
第二次就是参加宋亚轩婚礼的时候。
2002年春,花开。
我又同母亲去了日本。
关于为什么要去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像是肌肉记忆一样。
今天的日本公园花开的很好,天气也很好。
我仰着头看着漫天飘着的樱花瓣,嘴角艰难的扯出了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真的很开心。
后来听母亲说我像漂亮的玩偶,那天的樱花都是我的陪衬。
我坐在皮质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放着的玻璃山茶,是母亲从暮洲带来的。
好像是因为我说它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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