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香炉青烟缭绕,皇帝正批阅手中的奏折,朱笔悬在半空。
待立一旁的大太监,状似无意地轻声禀报:“陛下,昨日午后,奴才听闻,温太傅府上似乎出了件趣事。”
皇帝眼皮都末抬,只是从喉间溢出:“嗯?”
“听闻那位才名在外、陛下亲自赐名‘淑婉’的温家二小姐,昨日忽然转了性子,跪求其母,直言……要舍弃诗文,专学女红。”太监的语气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寻常的趣事。
皇帝握笔的手不可察觉的顿了一下。
他合上奏折,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大太监会意,连忙将温热的茶盏递上。
瓷盖与杯壁在他手中来回相碰,不断发出清响。
“哦?”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玩味,“‘淑婉’……终达是认了这‘淑’字?倒是识趣。”
沉吟片刻,他再次开口:
“温䢵是何反应?”
“温太傅似乎尚未归家,是其夫人容氏处理的。听闻,容氏异常惊愕,并未当即应允。”
皇帝的目光投向窗外层叠的宫阙,眼神幽深,掠过出一难以琢磨的暗色。
“朕倒是想看看,这‘淑婉’之名,她究竟能绣出几分真意。”他放下茶盏,语气冷淡,“派人……看着些温府和朕那好女儿。”
几乎在同一时刻,偏僻冷清的宫苑内。
林逢桐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毫无表情却美艳逼人的脸。不多时一束光影闪入她眼眸,旁边的宫女正低头为她整理裙摆,并未觉察这变化。
“好了,都退下,本宫要小惬一会儿。”随及林逢桐摆摆手,屏退了众人。
“殿下……”那人闪入屋内,快速将温府的情况汇报。
“咔嚓。”
一声细微的轻响,林逢桐手中那支玉簪被她生生掰断。
镜中,她的眼中的漠然被瞬间击碎,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滔天巨浪般的愤怒汹涌而上。
林逢桐猛地站起身,衣裙曳地,发出簌簌声响。
“你再说一遍?她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法掩饰其中的怒意。
那人将头埋得更低,重复道:
“温小姐她……欲弃诗文,学女红,绣…绣嫁衣。”
“绣、嫁、衣?” 林逢桐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带着犀利般的讽刺和怒其不争的失望。
“好……好一个温予薇!好一个温淑婉!我真是……小瞧了你的‘识时务’!”
林逢桐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将手中那支断裂的簪子扔到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玉簪摔得粉碎。
“备车!” 她几乎是立刻下令,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我要出宫!立刻!马上!”
“殿下,您的身份……” 那人试图劝阻。
“就以采买绣样给太后庆寿为借口!” 林逢桐打断她,眼神锐利,“我倒要亲自去问问她,她这心如死灰的戏码,究竟打算唱给谁看?!”
宫中的暗流如巨浪般翻滚,将矛头直指温家。
温予薇正独自坐在闺房中,窗外的晨光洒入屋内,即使将屋里镀上一层暖色,任照不亮她眼底的沉寂。
她面前摆着一副空空的绣架,旁边是五彩的丝线,鲜艳夺目,却冰冷得像一条条无声的枷锁。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些光滑的丝线,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昨日母亲惊诧的眼神、是阿姐急切的追问,以及……自己说出那句话时,心脏被撕裂时的痛苦。
她知道那句话会惊起怎样的波澜,可她却别无选择。
只是她未曾料到,这波澜会如此快速、如此迅疾,已然惊动了高堂上的九五至尊。
温予薇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掌心,那刚刚结痂的掐痕再次传来细微的刺痛。
可她却毫不在意,因为……
棋局,已然开始了。
马车内,林逢桐正闭眼休息,不多时听到了车外传来的几声鸟鸣。
“驻车,本宫头痛。”林逢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带着一丝刻意压制、恰好处的虚弱与不耐。
随即她伸出手,微微挑开轻纱,将目光投向窗外——旁边正是温氏的官邸。
林逢桐向车旁的侍女示意,“传令下去,本宫身子不适,需借温府偏厅稍作休息。”
车旁的待从闻言,顿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与犹豫。他们的任务仅有“护送”,不想再节外生枝,因而无一人前去通报。
车厢内的空气霎时变得安静。
随即,纱帘被全部挑开,露出林逢桐那精致的侧脸。她并未提高声调,但话语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怎么,本宫的话如今是不好使了?”
为首的待卫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只是……这于礼不合,恐惊扰了官眷……”
“于礼不合?”林逢桐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讥讽,“本宫奉旨出宫,乃是为太后寿辰精心备礼。如今突发不适,若到时耽搁本宫备礼……”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扫过车外众人,最终落在那为首的侍卫身上,语气聚转,带着些玩味,
“这责任,是你来担,还是……你们一起担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厉鞭,瞬间将从人抽醒。太后寿辰乃是头等大事,即使有半分差池,都不是他们能够担的起的。
那侍卫首领脸色一白,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立即躬身抱拳,“属下这就去,请公主息怒。”
说完,他快步奔向温府那紧闭的大门,急促地叩响门环。
“哐,哐,哐!”
沉重的叩门声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待那纱帘放下,林逢桐脸上刻意装出的虚弱瞬间消失,表情变得冰冷。她纤细的手指不断收紧,指尖深深掐入手心,直至那细微的痛楚逐渐平息她的怒火。
“吱呀”,通体朱红的大门从里面打开,门房看到那宫制的车驾和带刀的侍卫便想立即禀告,刚转身,却被林逢桐出声拦下。
“慢着,不必通传了,本宫直接移步偏厅便可。”
此言一出,不仅门房愣住,连车旁的侍卫都吃了一惊。
“殿下这…这恐不合礼数,容小人先去禀报。”门房结结巴巴道。
“本宫没时间等。”林逢桐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威压。
侍卫首领不敢再次怠慢,立即用眼神示意车夫前进。温府门房在这等阵势下,再无阻拦的勇气,只得战战兢兢地彻底打开大门。
马车毫不客气地直驶而入,车轮碾过温府内铺设的青石板,朝着偏厅而去。
得到消息的容笙匆忙从内院赶来,恰好看到马车稳稳停在偏厅旁,林逢桐已自行下车,便快步向前。
“臣妇拜见公主殿下。”
林逢桐微微颌首,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道:
“温夫人,本宫叼扰了。前不久听闻贵府的梨花开了,今日怡巧在贵府旁身子有些不适,便想来此歇息片刻。夫人不必张罗,本宫自便即可。”
林逢桐话语未完,容笙的心便瞬间沉了下去——这位公主怕不是因昨天的变故而来。
容笙脸色稍白,只能勉强笑道:“殿下驾临,是温府的荣幸。只是偏厅许久末迎客,恐有怠慢,不如移至正厅……”
“不必。”林逢桐再次干脆的拒绝,目光早已落在偏厅侧后方那条通往内院的回廊——那这是去往温予薇小院的方向。
“此处就很好。”她说着,竞不给容笙说话的机会,抬脚便径行走向偏厅,在踏入厅门前,她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头,语气平淡。
“对了,听闻温二小姐近期专研女红,本宫正好有些见解。不知,可否请温二小姐来与本宫讨论一番?”说完,便跨步进屋,将一干人全都晾在门外。
容笙站在原地,看着林逢桐消失的背影,只觉得浑身惊起一阵寒意。
屋内清静淡雅,只有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飘动。
林逢桐并未休息,她直接穿过厅堂,走到另一侧对着内院的窗边。眼眸微眯,死死盯着那回廊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表情平淡。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肩线和紧握的双拳才依稀暗示着她内心的急切与愤怒。
她在想。
想那个让她怒火中烧,让她心急如焚的人此时要是见到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而此刻,温予薇正坐在自己院中的梨花树下,手里捏着绣针为那鸳鸯戏水图增添色彩。
她全神贯注,或者说是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好似将所有的挣扎与午夜梦回的心悸,都死死的钉在了这一针一线里,她在绣针,也在诫己。
这一刻周遭的世界都与她隔绝。梨花飘落的簌簌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甚至指尖那点细微的刺痛,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模糊。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强迫性的凝聚在那根小小的绣针上。
对于那辆悄然停在府外的皇家马车,母亲在前厅的惊恐周旋,那场因她昨日一句话而引发的、来自深宫的“兴师问罪”,她都无从得知。
直到——
她那贴身丫鬟急促而又带着怯意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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