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天启城外官道上最后的余晖,将那座吞没了太多秘密与鲜血的煌煌帝都远远甩在身后。两骑并行,马上之人皆是一身风尘,伤痕隐在衣衫之下,唯眼神锐利如初。
苏暮雨勒马稍缓。他的一头白发在晚风中拂动,是入魔的印记,也是透支生命的残留。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苏昌河。这位暗河大家长的脸上,惯有的桀骜神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与眼底一抹化不开的阴郁。他强行催动阎魔掌第九重伪境对抗浊清公公,所受反噬之重,并不逊于苏暮雨的入魔之伤。
“筋脉的灼痛感,可压下去了?”苏暮雨开口,声音微哑。
苏昌河从思绪中惊醒,扯了扯嘴角,那带着大家长威严与对亲近之人独有的戏谑笑意重新浮现:“无碍。倒是你,苏家主,”他特意在称呼上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刺目的白发,“这副模样回去,慕家那几个小子怕是要以为你练了什么仙法,提前白了头。”
“他们更该担心的是,你这位大家长接下来要立的规矩。”苏暮雨淡淡回道,目光已投向暮色苍茫的前路。
短暂的玩笑后,是更深的沉默。马蹄声与风声交织。他们都清楚,天启之行代价何其惨重。慕青羊为护慕雪薇逃生,葬身火海;慕雪薇虽得一线生机送出情报,但终究重伤难返,陨落于那场混战。如今暗河精锐折损,而他们以最激烈的方式斩断与皇权的棋局,喊出“无人再敢视我们为棋子”,换来的,绝非安宁,而是整个江湖与庙堂更深的忌惮与审视。
“昌河。”暮色四合,苏暮雨望着蜿蜒入黑暗的道路,忽然道,“我们离开时所说的彼岸,如今看来,更像在雾中。”
苏昌河摩挲着左手食指上象征暗河大家长权威的彼岸花戒指,铁质的纹路冰冷硌手。他没有看苏暮雨,而是望着天际最后一线将被吞噬的光,声音低沉而清晰:“雾中也好,血海中也罢,路既选了,就只能走到黑,走到亮。暮雨,我们杀的不仅是皇子和太监,我们斩断的是暗河百年来依附强权的旧路。如今,路在我们自己脚下,是荆棘是悬崖,都得趟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大家长决策后的决绝:“回去后,三家需彻底重整,规矩要立得更严。‘彼岸’不是空话,得用血与铁来实现。外面的眼睛……唐门、怒剑仙旧部,乃至其他世家,不会放过窥探虚弱暗河的机会。”
“你在担心内部不稳,还是外患将至?”苏暮雨问。
“都担心。”苏昌河终于转头看他,火光在瞳孔中跳跃,“但更担心你我的刀,是否还能指向同一处。暮雨,你是苏家主,更是暗河最利的剑。你的‘道’与原则,是暗河未来需要的脊梁。而我的位置,”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里内伤隐痛,“注定要考虑更多全局的取舍,有些事……不得不为。”
这话已然触及两人最核心的差异。苏暮雨奉行心中有尺,剑下留线;而苏昌河作为大家长,必要时必须行霹雳手段,哪怕那手段会沾上更脏的血。这份差异在过去并肩作战时是互补,但在重建暗河、面对更复杂局势时,是否会成为裂痕的起点?
“目标从未改变。”苏暮雨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坚定,“带领暗河到达彼岸。你的全局之虑,我明白。但有些线,我依然会守。”
“我知你会守。”苏昌河笑了笑,那笑里有理解,也有几分复杂的无奈,“所以,脏手的、破线的事,我来。你这把剑,要留在更关键的时候出鞘,也要……留在能让所有人看见‘光明’可能的地方。”这几乎是将自己定位在了阴影中的执行者与庇护者,而将相对“光明”的位置与未来的希望,托付给了苏暮雨。
苏暮雨沉默。他听懂了这份沉重的托付,也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可能将彼此推远的决断。
夜渐深,溪流边篝火燃起。
苏昌河靠岩闭目,火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心。苏暮雨静静擦拭伞剑,体内真气滞涩抽痛,脑海中属于慕青羊牺牲时的火焰与慕雪薇最终消息传来时的冰冷画面交错闪现。那些逝去的同伴,是他们背负的共同重量。
后半夜,苏昌河陷入不安的睡眠,极低的梦呓泄出,是“火……村子……”的碎片。圣火村的旧日疮疤,从未真正愈合。苏暮雨守在一旁,白发如霜,眼神沉静如渊。他们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靠着彼此确认还在身旁,才能朝着那渺茫的彼岸走下去。
然而,归途的尽头并非喘息之地。
数日后,临近暗河总部的迷雾山林,一匹快马飞驰而至。留守的苏家子弟滚鞍下马,急报中带着惊怒:
“大家长!暮雨大人!两日前,西南支栈遭袭,五名值守弟兄被杀,库中部分药材与暗器图纸被劫!现场……现场留下了激战痕迹,还有……”探子咽了口唾沫,“还有疑似慕家‘三千界’手法残留的丝线!可是雪薇大人她明明……”
苏暮雨眼神一凝。慕雪薇的独门绝技“三千界”,随着她的逝去本应绝迹江湖。此刻出现,若非生前泄露,便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模仿挑衅,意图将祸水引向已元气大伤的慕家,或单纯羞辱暗河。
苏昌河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那是大家长被触及逆鳞时的神色:“好,很好。看来我们离开久了,什么蛇虫鼠蚁都敢来试探暗河的锋芒了。连死人的名头都敢借?”
他转向苏暮雨,语气果断:“暮雨,你怎么看?”
“事有蹊跷,需立即彻查。”苏暮雨的声音也结了冰,“但不可贸然认定与慕家残部有关,恐中离间之计。”
“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苏昌河翻身上马,眺望雾气中的山门方向,眼神幽深,“但无论背后是谁,这笔血债,都要用百倍的血来偿。暗河流了太多血,现在是时候让外人知道,我们的血,不是白流的。”
他策马前行,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冷酷:“传令下去,总部进入最高戒备。召集各主事,我要知道我们离开这些日子,每一只伸进来的手,都是谁的。”
苏暮雨紧随其后,白发在渐起的山风中凛冽飞扬。他知道,短暂的归途结束了。等待他们的,是比天启城更复杂、更凶险的战场——自己的家园。而两人之间那关于“道”与“术”、“线”与“果”的差异,也将在这内部的血雨腥风中,迎来第一次严峻的考验。
家的轮廓在雾中隐现,却无半分暖意,唯有凛冽的杀机,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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