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湿冷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厢房,渗入骨髓。
黎殇的腿疾是在一个阴冷的清晨突然发作的。
起初只是细微的闷哼,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玄寂闻声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她蜷缩在床角的模样:双手死死抱住右腿,指节泛白,浑身冷汗淋漓,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黎殇!”玄寂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想要扶她。
“别碰……膝盖……”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得厉害,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蝶,狼狈而绝望。
玄寂不敢迟疑,冒雨下山请来了镇上最有名的老中医。
老中医搭脉良久,又仔细查看了她肿胀变形的膝盖,最终直起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将一张写满字迹的诊断单递给玄寂,声音低沉:“玄寂大师,这位女施主的病来得蹊跷。是骨癌晚期,癌细胞早已侵蚀了右腿的骨质,甚至可能已经扩散。”
玄寂的手猛地一抖,那张薄薄的诊断单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骨癌?”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沙砾。
老中医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能忍到现在还没截肢,甚至还能行走,已是奇迹。这病痛蚀骨,寻常人怕是早就疼得昏死过去,她竟能一声不吭……是个硬骨头。”
玄寂拿着那张诊断单,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痛得浑身痉挛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在深夜里按着膝盖,眉头紧锁;为什么她走路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跛;为什么她会说“活着已是羞辱”。
原来,她早已与死亡为伴,在这漫漫长夜里,独自一人对抗着这具正在腐烂的躯体。
她不是不痛,她是习惯了痛。
她不是坚强,她是无路可退。
玄寂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比知晓她身世更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原来,她所拥有的一切不堪,在病痛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像是一株在废墟中艰难生长的野草,不仅要承受世人的践踏,还要忍受来自根部的腐烂。
当夜,雨势渐大。
玄寂没有回自己的禅房。
他破例留在了厢房外的廊下,盘膝而坐,却并未入定。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屋内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痛哼声,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声响,听着自己那颗早已不再平静的心跳。
晨露降下,湿冷的雾气弥漫开来,沾湿了他的僧袍,寒意刺骨。
他没有动。
那露水,像是无声的忏悔,又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他以为他是在渡她,却不知,她早已在地狱的边缘徘徊。
他以为他能给她一片净土,却不知,她连站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病魔吞噬。
“玄寂……”
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
玄寂猛地睁开眼,想要起身推门,手却停在半空。
“我冷……”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再是往日的倔强,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上的无助。
玄寂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陷落了。
不是因为那个吻,也不是因为那些流言。
而是因为这张轻飘飘的诊断单,和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忍受蚀骨之痛的灵魂。
佛说,众生皆苦。
可这苦,未免太重了些。
重得让他这个自诩慈悲的僧人,都感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