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市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下晚高峰褪去后的疲惫尾音。林晓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伸手，递出印着某健身俱乐部夸张广告的传单，附带一个勉强挤出的、几乎看不见弧度的微笑。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大多数行人行色匆匆，对她和那张薄薄的纸片视若无睹。偶尔有人接过，下一秒可能就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林晓已经习惯了。大学毕业三个月，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带来的微薄积蓄即将耗尽，这份日结工资的发传单工作，是她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天色暗得很快，乌云低垂，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一场夏夜雷雨即将来临。行人愈发稀少，负责监督他们的工头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林晓揉了揉酸痛的小腿，看着手里还剩厚厚一叠的传单，轻轻叹了口气。今天的目标看来是完不成了。

“小妹，还不下班啊？”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婶一边收摊，一边好心提醒，“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早点回去吧。这附近……唔，反正不太平，尤其是晚上。”

林晓感激地笑笑：“谢谢阿姨，我再发一会儿就走。”

不太平？对于一个兜比脸还干净的大学生来说，还有什么比饿肚子更不太平的呢？林晓心里自嘲。她从小胆子就不算小，或许是穷给了她底气。

又坚持了半小时，天空终于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林晓慌忙把剩下的传单塞进廉价的塑料背包，冲到路边一个公交站台下避雨。站台很旧，灯光昏暗，广告灯箱的线路似乎接触不良，忽明忽灭，映得她苍白的脸也一明一暗。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最后一班公交车也早已驶过。打车？那对她来说是奢侈品。林晓有些绝望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无网络连接”，连叫网约车都成了奢望。看来，只能冒雨跑回几站地外那个租来的、只有十平米的小隔断了。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幕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台后方，那条幽深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巷子。巷子口，立着一块斑驳的路牌，模糊能辨出“槐安路”三个字。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里还有这样一条巷子。

更让她注意的是，巷子深处，似乎有一栋与周围现代化建筑格格不入的老旧洋楼，在雨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尖顶的轮廓。洋楼的某一扇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昏黄的光。

有光，就代表可能有人。

或许可以去那里避避雨，等雨小点再走？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林晓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但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的冰冷触感，以及空荡荡的胃部传来的痉挛，让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咬咬牙，将背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拐进了那条名为“槐安”的巷子。

巷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更窄。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墙壁，隔绝了大部分都市的噪音，只余下雨点敲打青石路面和自己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若有似无的、类似陈旧香料的气息。

那栋洋楼逐渐清晰起来。它确实很旧了，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黑黢黢的。黑色的铁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那点昏黄的光，正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林晓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瘆人。

门内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小花园，杂草丛生。正对着的，是洋楼的主体。两层的结构，哥特式的尖顶窗户，彩绘玻璃大多已经破损。只有一楼右侧的一扇窗户，完好无损，那昏黄的光线正是来源于此。

楼门也是虚掩的。林晓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大厅极其宽敞，但布满灰尘和蛛网。巨大的水晶吊灯歪斜地挂着，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气息。

然而，与这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大厅角落的一个欧式沙发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不，确切地说，林晓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色丝绒长裙的女人，背对着林晓，坐姿极其优雅，一动不动。她的长发如墨般披散下来，几乎与沙发黑暗的绒面融为一体。那昏黄的光线来源，是沙发旁小几上的一盏复古油灯。

林晓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被雨水淋透更冷。

“对、对不起，外面雨太大了，我……我只是想避避雨。”林晓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红裙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林晓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种煎熬。林晓进退两难，僵在原地。她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这地方太诡异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打算悄悄退出去的时候，那个红裙女人，动了。

她没有转身，而是她的头，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极其缓慢而诡异的角度，整整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一张脸。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五官精致得如同古画中的仕女，但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没有一丝眼白，正空洞地“凝视”着林晓。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林晓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女鬼——林晓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词。她看着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感觉自己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然后，她看到女鬼抬起了一只手。那手指纤细苍白，指甲却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它对着林晓，轻轻勾了勾手指。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林晓，拖着她，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沙发，走向那个恐怖的红衣女鬼。

距离越来越近，林晓能清晰地闻到女鬼身上散发出的冰冷香气，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恐惧达到了顶点，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莫名的、被吸引的感觉。这女鬼身上，有一种绝望而美丽的破碎感。

终于，林晓停在了沙发前，与转过身来的女鬼面对面，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非人的寒气。

女鬼抬起那只苍白的手，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了林晓因为恐惧和雨水而冰凉的脸颊。

触感是刺骨的寒冷，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轻柔。

“冷……”女鬼开口了，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响在林晓的脑海里。

林晓浑身一颤，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女鬼的手指缓缓下滑，拂过林晓的脖颈，停留在她单薄衬衫的领口。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晓。

“留下来……”女鬼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或者说，是一种强大的、灵异层面的强制力，“陪我。”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林晓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她必须逃离，但身体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却被这极致的恐怖与诡异之美所俘获。她看着女鬼近在咫尺的脸，那非人的美丽和空洞的眼神，形成一种致命的矛盾吸引力。

是恐惧？是屈服？还是……某种扭曲的、在绝境中萌生的依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动弹，也无法拒绝。

女鬼似乎满意于她的沉默，那只冰冷的手，开始更加大胆地探索……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昏黄的油灯光晕，将两个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一个妖异，一个无助，交织成一幅恐怖而暧昧的画面。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场始于强制、始于恐怖的诡异共生，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CBD中心，恒业大厦的二十八楼，财务部的灯光依然亮如白昼。

沈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最后一份报表保存归档。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作为部门总经理，加班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在刚刚结束一个重要的并购案审计之后，各种收尾工作繁琐得让人头疼。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但这繁华之下，是无数像她一样在钢筋水泥森林里拼搏到深夜的疲惫灵魂。

沈薇年过三十，事业有成，气质干练冷峻，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她习惯了用冷漠和高效来武装自己，很少有人能窥见她内心深处的一丝疲惫与……孤独。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走向茶水间，准备接杯热水就下班。

茶水间在办公区的最里面，需要穿过一排排已经空无一人的工位。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区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经过复印机旁边的角落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沈薇脚步一顿，警惕地转过头。角落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大型复印机静静地立在那里。

眼花了？大概是太累了。沈薇蹙了蹙眉，没有多想，继续走向茶水间。

接水的时候，她总觉得背后有点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她。这种感觉很不舒服。沈薇不是个迷信的人，但独自在深夜的空旷办公楼里，这种本能的警觉还是被放大了。

她猛地转身。

身后依然空无一物。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沈薇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疲劳导致的神经敏感。她端着水杯，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包和车钥匙，决定立刻离开。

经过那个角落时，她刻意没有去看，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更强烈了。

就在她按下电梯下行按钮时，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类似啜泣的声音。

沈薇猛地回头。

这一次，她看到了。

就在那个角落的阴影里，紧贴着墙壁，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洗得发白的旧式连衣裙的女孩（或者说，女鬼？），身形淡得几乎透明，像一层薄雾。她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身体微微发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自卑和怯懦。

沈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恐惧？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她真的见鬼了？而且，这个鬼……看起来为什么这么……可怜？甚至有点眼熟？

女鬼似乎察觉到了沈薇的注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壁里消失。她发出的呜咽声更清晰了，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沈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尖叫逃跑，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女鬼看起来实在太没有攻击性了，甚至比她手下那些刚入职、犯错后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的新人还要胆小。

“你……”沈薇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干涩，“你是什么……东西？”

女鬼似乎被她的声音吓到了，猛地抬起头。

沈薇看清了她的脸。很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但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眼睛很大，却充满了惶恐、自卑和泪水，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这张脸……沈薇一定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对、对不起……”女鬼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真的开始往墙里“渗”去，身体变得更加透明。

“等等！”沈薇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女鬼的动作停住了，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害怕。

沈薇自己也愣住了。她叫住一个鬼干什么？但看着对方那副样子，她心里那点仅存的恐惧，竟然诡异地转变成了……一丝好奇，甚至是一点点的……怜悯？

“你……”沈薇斟酌着词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你为什么在这里？你需要……帮助吗？”

女鬼似乎完全没料到沈薇会这么问，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但落下的瞬间就化作了点点荧光消散在空中。

“我……我不知道……”女鬼哽咽着，“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只能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大家都看不见我……我、我很没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

沈薇看着这个自卑到骨子里的女鬼，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在职场见惯了争强好胜、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怯懦和绝望，即使对方不是人类。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沈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女鬼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好像很笨……什么都做不好……活着的时候也是……现在死了……还是这样……”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楼层，门缓缓打开。

沈薇看了看电梯，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透明身影。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没有走进电梯，而是向那个角落，向那个自卑的女鬼，走近了一步。

“别怕，”沈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如果你没地方去……暂时，可以跟着我。”

女鬼猛地抬起头，漆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冀的光。

“真、真的吗？您……您不害怕我？不嫌弃我……没用吗？”

沈薇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了手。不是去触碰——她不确定是否能触碰到——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女鬼犹豫了一下，看着沈薇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怯生生地、一点点地从墙壁的阴影里挪了出来，飘忽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了沈薇的身后。

沈薇走进电梯，女鬼也无声无息地跟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二十八楼的寂静关在外面。狭小的空间里，一个活生生的、气场强大的职场精英，和一个自卑怯懦的、非存在的灵体，形成了一幅极其怪诞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沈薇透过电梯光洁的金属壁，看着身后那个低眉顺眼、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女鬼影子，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收留这个陌生的、可怜的鬼魂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此刻，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和对这诡异境况的好奇，压倒了一切。

也许，这场相遇，并非偶然。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变换。城市的夜，还很长。而两个原本永无交集的世界，因为一场雨夜、一次加班，产生了诡秘的交叠。

不喜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