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没有预告。
细密的雨丝斜织下来,给整个栖镇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青石板路被洇得透湿,泛着幽润的光,倒映着檐下那一串串红得发闷的灯笼。
古镇文化站的二楼会议室,却异常燥热。
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一室沉闷的空气,混杂了木头腐朽和人堆积起来的汗味。
长条会议桌的最前方,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操控着投影。
他叫严浩翔。
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腕骨,线条干净利落。
他整个人,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透着一股与这座古镇格格不入的崭新和锐气。
PPT翻页的轻响,是室内唯一的动静。
“……以上,就是我们‘筑梦’事务所,对栖镇核心保护区‘新生计划’的初步构想。”
严浩翔的声音很冷,通过麦克风的电流音放大,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台下,镇上的领导、商会代表和几个民俗专家窃窃私语,嗡嗡作响。
“不愧是海归精英。”
“这效果图,太先锋了。”
“真建成这样,咱们栖镇还怕不火?”
严浩翔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
他结束讲解,身体微微后靠,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讲台边缘,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在等。
等一个还没到的人。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被推开了。
室内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简单的白色麻布衬衫,头发被雨淋得微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
他一进来,先对着主位上的领导歉意地笑了笑,嘴角漾开两颗小小的梨涡。
“不好意思,王站长,路上有点事,晚了。”
“不晚不晚,贺顾问快请坐!”王站长立刻热情地招呼。
贺峻霖。
栖镇文化保护站的首席顾问。
严浩翔敲击讲台的动作,停了。
他的目光像被钉住,死死地看着那个逆光走进来的人。
看着他熟稔地和周围人点头致意,最后在会议桌最末尾,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坐下。
自始至终,那人没有朝他这边瞥过一眼。
七年。
严浩翔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贺峻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仿佛前方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存在,只是一团空气。
他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王站长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严设计师的方案,大家也都看完了。想法很大胆,很现代。贺顾问,你是我们栖镇的专家,你先说说看法?”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
贺峻霖抬起头。
终于,第一次,正视了严浩翔。
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负责派送传单的陌生人。
他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不敢当专家。”
他开口,语速不疾不徐,温和得像这江南的雨。
“只是作为一个在栖镇土生土长的人,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严设计师。”
严浩翔做了个“请”的手势,身体重新前倾,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攻击姿态。
“严设计师的方案,核心是‘置换’。”
“用现代的钢筋玻璃,去置换古镇原有的木石结构。我没理解错吧?”
“是‘融合’,不是‘置换’。”严浩翔纠正。
“哦,融合。”贺峻霖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下,“那么请问,拆掉临河三十九间吊脚楼,建成一条宽阔的亲水平台,这是为了融合什么?”
严浩翔:“优化游客动线,消除安全隐患。那些木质结构已经腐朽。”
“腐朽可以修复,文脉断了,拿什么续?”
贺峻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那三十九间吊脚楼,是栖镇漕运文化的最后见证。你把它拆了,游客站在你崭新的平台上,看到的只是一条普通的河,和全国任何一个商业景区的河,没有任何区别。”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刚才还兴奋的商会代表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热度褪了下去。
“还有这个‘古镇会客厅’。”贺峻霖翻了一页笔记,指向投影上那个极具未来感的玻璃盒子。
“选址在镇中心百年戏台的原址。用一个完全西化的建筑,去取代一个承载了栖镇几代人集体记忆的场所。严设计师,你不觉得这很割裂吗?”
“传统不是固步自封。”严浩翔冷静回击,“戏台的功能早已衰退,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文化地标来吸引年轻人。”
“栖镇的魂,就在那些界限里!”
贺峻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在窄巷的回声里,在屋檐的滴水里,在戏台下老人们的闲聊里!你用一个没有墙的玻璃房子,把这一切都驱散了!这不是为了栖镇,这是在迎合那些只愿意来打卡的资本!”
“固守陈旧,才是对栖镇最大的不负责任!”
严浩翔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贺顾问,你说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需要钱来维护!钱从哪来?靠你的情怀发电吗?没有商业开发,栖镇只会慢慢烂掉,变成一座真正的空城!”
“所以就要把它变成一个毫无灵魂的仿古商业街吗?”
“这是发展的阵痛!”
“这是对历史的谋杀!”
气氛彻底冻结。
刚才还一脸温润的贺顾问,此刻字字封喉,毫不退让。
那个冷静自持的严设计师,也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铠甲下的獠牙。
满座皆惊。
谁都没想到,一场项目会,会演变成两个核心人物的生死搏杀。
这哪里是讨论方案。
分明是积攒了七年的怨气,在此刻,一刀一刀,捅向对方。
王站长满头大汗地出来和稀泥:“哎呀,都是为了栖镇好,为了栖镇好……有分歧很正常,慢慢沟通……”
会议草草收场。
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都忍不住回头看那两个依旧隔着长桌对峙的身影。
贺峻霖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沉默地合上笔记本,收好钢笔,放进帆布包里,起身就走。
他从严浩翔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混合着雨水和冷意的风,没有丝毫停留。
“等等。”
严浩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又冷又硬。
贺峻霖的脚步顿也未顿。
严浩翔几步追上去,在文化站那条昏暗的长廊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年了,贺峻霖,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
贺峻霖终于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严浩翔一个冷硬的下颌线,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严设计师,”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们只谈公事。”
说完,他甩开严浩翔的手,头也不回地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外,一片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知何时,雨下大了。
贺峻霖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青石板路上积起的小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他自己模糊不清的脸。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幕,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褪去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强势和冰冷,尾音竟带上了一丝不稳的沙哑。
“霖霖,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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