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老家的冬日常被湿冷包裹,寒气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房间,裹着祠堂方向飘来的香灰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沈砚辞被禁足的第三天,沈振邦推开了他的房门,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写着“沈氏族谱”四个苍劲的大字。
“坐。”沈振邦的声音依旧威严,不带一丝温度,他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坐下,将族谱重重拍在桌上,灰尘在透过窗缝的微光里簌簌落下。
沈砚辞靠着床头站着,没有动,眼神平静地看着爷爷。这几天的禁足没有磨掉他的棱角,反而让他心底的那点执拗愈发坚定。他想念陆承洲,想念广州的自由,更想念那个能坦然做自己的日子,这份想念,成了他对抗家族压力的底气。
“你不肯坐,那我就站着跟你说。”沈振邦也不勉强,翻开族谱,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你看,这是沈家历代的先祖,从明清到如今,几百年来,沈家的香火就没断过。你是沈家三代单传的独子,延续香火,是你天生的责任,不能断在你手里。”
沈砚辞沉默着,目光落在族谱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只觉得荒谬。这些名字于他而言,不过是历史的符号,却要成为捆绑他人生的枷锁。
“我知道你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心思野了,觉得自己能做主了,”沈振邦合上册谱,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可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沈家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沈家的。你就得听家族的安排,娶妻生子,把沈家的香火传下去,这是规矩,是天经地义的事。”
“规矩是人定的。”沈砚辞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爷爷,我是人,不是延续香火的工具。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过的人生,不能因为所谓的规矩,就放弃自己的人生。”
“放肆!”沈振邦猛地一拍桌子,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什么叫放弃自己的人生?娶个好姑娘,生个大胖小子,接手你爸的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是正途!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不务正业,是毁了自己!”
“这不是我想要的正途。”沈砚辞迎着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不想接手家里的生意,不想相亲,不想结婚生子,我想留在广州,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喜欢的事?能当饭吃吗?能给你带来什么?”沈振邦气得脸色发白,“我告诉你,沈砚辞,你别执迷不悟!今天我把话撂在这,这亲,你相也得相,不相也得相!”
两人僵持间,沈明海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到沈振邦面前:“爸,消消气,跟孩子好好说,别气坏了身体。”
他又转向沈砚辞,语气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砚辞,爸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可爷爷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外面的世界哪有那么好混?广州虽然大,可你一个人打拼,多辛苦啊。回老家多好,有家里帮衬,有现成的生意,娶个知根知底的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爸,安稳不等于幸福。”沈砚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我想要的,不是这样被安排好的人生。”
“我们是你的家人,还能害你吗?”沈明海叹了口气,“听爸一句劝,回头是岸。别跟爷爷硬扛,也别跟家里硬扛,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沈砚辞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头的。我死都不会相亲,不会留在这里。”
“你——”沈明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真是被我们宠坏了!”
沈振邦站起身,指着沈砚辞,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一个死都不妥协!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说完,他甩门而去,留下沈明海在房间里唉声叹气。沈明海看了看儿子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湿冷的寒气再次包裹过来,沈砚辞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反抗家族的安排,如此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心声。虽然前路依旧艰难,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助,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陆承洲还在等他,广州还有他的牵挂。
当天晚上,林秀莲趁着夜色,偷偷溜进了沈砚辞的房间。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心疼。
“砚辞,快,趁热吃点东西。”林秀莲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几个沈砚辞爱吃的糯米鸡,“这几天你肯定没吃好,补补身子。”
沈砚辞看着母亲眼底的心疼,心里一阵酸涩:“妈,谢谢你。”
“跟妈客气什么。”林秀莲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听妈一句劝,别跟爷爷和你爸硬扛了。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就稍微妥协一下,应付一下相亲,别让自己受委屈,也别伤了家里的和气,好不好?”
“妈,我不能妥协。”沈砚辞摇了摇头,眼眶泛红,“我要是妥协了,这辈子就真的完了。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不想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可你这样硬扛,伤的是自己的身体啊。”林秀莲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被锁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爷爷还生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妈,我不苦。”沈砚辞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带着熟悉的温度,“只要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只要能回到广州,回到陆承洲身边,我什么苦都能吃。”
提到陆承洲,林秀莲的眼神暗了暗,她知道儿子心里有这个人,也知道儿子的倔强多半是因为这个人。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说,只是叮嘱道:“那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妈担心。这保温桶你留着,妈明天再给你送吃的来。”
说完,林秀莲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后,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沈砚辞看着桌上的鸡汤和糯米鸡,心里暖暖的。母亲的心疼是真的,可他的坚持也是真的。他知道,母亲夹在中间很难,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振邦就带着几个宗族里的长辈,走进了沈砚辞的房间。沈振邦的脸色依旧阴沉,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
“沈砚辞,你执意不肯听劝,不肯承担家族责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沈振邦的声音冰冷,“今天,我就罚你跪祠堂,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相亲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砚辞心里一沉,祠堂他小时候去过,阴暗潮湿,地板是冰冷的青石板,冬天跪在上面,刺骨的寒意能顺着膝盖钻进骨头里。可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迎上沈振邦的目光:“跪就跪,就算跪死在祠堂里,我也不会妥协。”
“好!有骨气!”沈振邦气得冷笑一声,转身对身后的长辈说,“带他去祠堂。”
两个宗族长辈上前,一左一右地架着沈砚辞,往外走去。沈明海站在一旁,想开口劝说,却被沈振邦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带走,脸上满是无奈和心疼。
祠堂位于沈家老宅的最深处,常年紧闭着大门,里面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味和潮湿的霉味。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小的天窗透进一点微光,照亮了供桌上摆放的先祖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振邦让人把祠堂的大门打开,指着供桌前的青石板地面:“跪下,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不准喝水,不准吃东西。”
沈砚辞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青石板前,双膝重重地跪了下去。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膝盖传来,顺着皮肤钻进肌肉,再到骨头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挺直脊背,目光落在供桌上的先祖牌位上,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信念。他想起了陆承洲,想起了两人在广州的点点滴滴,想起了那个深夜里的约定,想起了彼此掌心的温度。
这些回忆,像一团火,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支撑着他的意志。
沈振邦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气得拂袖而去,临走时,让佣人把祠堂的大门锁了起来,只留下一扇小小的侧门,方便随时查看。
祠堂里只剩下沈砚辞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香灰味和霉味越来越浓,呛得他有些难受,膝盖上的寒意也越来越重,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只觉得天越来越黑,天窗透进来的微光也渐渐消失,祠堂里彻底陷入了黑暗。湿冷的寒气包裹着他,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
他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起初是轻微的刺痛,后来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又像是骨头被冻裂了一样,疼得他额头冒出了冷汗。
可他依旧没有动,依旧挺直脊背,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妥协,不能放弃,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等到陆承洲,一定能回到广州。
他想起了陆承洲在火车站拥抱他时的力道,想起了陆承洲在他耳边说的“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想起了两人在阳台看星星时的约定。这些画面,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
深夜,祠堂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沈砚辞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他想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一想到陆承洲,一想到自己的坚持,就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咬着牙,任由膝盖上的疼痛蔓延,任由冰冷的寒气侵蚀着身体,心里的信念却越来越坚定。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硬气地对抗家族,如此勇敢地追求自己的人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困难在等着他,还有更多的压力需要他去承受。可他不再害怕,不再无助,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心里,有陆承洲的牵挂,有对自由的向往,有对幸福的期盼。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辞的膝盖已经红肿得厉害,皮肤被冰冷的青石板冻得发紫,疼得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可他依旧没有动,依旧挺直脊背,跪在那里,像一尊倔强的雕像。
祠堂的侧门被轻轻推开,林秀莲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到沈砚辞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膝盖红肿,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砚辞,快起来,别跪了。”林秀莲快步走到他身边,想要扶他起来。
沈砚辞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依旧坚定:“妈,我不能起来。我要是起来了,就前功尽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林秀莲哽咽着,把热水递到他嘴边,“喝点水,暖暖身子。就算不起来,也不能渴着自己。”
沈砚辞顺从地喝了几口热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让他稍微恢复了些力气。
“妈,你走吧,别让爷爷看到了。”沈砚辞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很是心疼。
林秀莲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地上:“妈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记得吃。不管怎么样,都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依依不舍地看了沈砚辞一眼,转身走出了祠堂,轻轻带上了侧门。
沈砚辞看着地上的水杯和食物,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母亲是心疼他的,只是她无能为力。他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了起来,补充着体力。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天窗照进祠堂,落在沈砚辞的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的膝盖依旧红肿疼痛,身体依旧虚弱,可他的眼神,却比阳光还要坚定。
他知道,这场抗争还没有结束,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家族妥协,直到他能回到广州,回到陆承洲的身边。
他跪在冰冷的祠堂里,迎着微弱的阳光,心里默默念着陆承洲的名字:“陆承洲,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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