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流淌在衣香鬓影之间，杯觥交错的声响隔着厚重的门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模糊得听不真切。

男洗手间的地砖冷硬光洁，倒映着谢知凛泛红的眼尾，也映着许妄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谢知凛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胸腔里的气息乱得厉害，刚才被许妄堵着质问的那些话，像是淬了冰的针，一根一根扎在他的心上，又麻又疼。他偏着头，不肯去看许妄那双沉得快要滴出水的眸子，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松开。”谢知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妄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他的指腹贴着谢知凛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透过薄薄的皮肤，似乎能感受到底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和他自己胸腔里的悸动奇妙地重合。

“谢知凛，”许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躲我躲得这么明显，生怕我缠上你？”

谢知凛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猛地抬眼，撞进许妄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太复杂，有怒意，有不甘，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一团迷雾，搅得他心慌意乱。

“许妄，你别太过分。”谢知凛咬着牙，试图挣开他的束缚，手腕却被攥得更紧，“这里是沈家的晚宴，你想在这里闹事？”

“闹事？”许妄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半分笑意，反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不过是想问你一句，上次在巷口，你为什么要跑？我就那么让你厌恶？”

巷口的那次相遇，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两人之间积压了许久的矛盾。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谢知凛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许妄开车路过，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停下车，想喊住他，可谢知凛却像是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连头都没回。

从那天起，许妄就像是魔怔了一样，满脑子都是谢知凛跑开的背影，还有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不明白，他们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针锋相对，形同陌路。

谢知凛听到“巷口”两个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他别过脸，不再看许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想和你废话，松开。”

许妄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的烦躁更甚。他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谢知凛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

谢知凛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烫到一样，他偏着头，脖颈处的皮肤因为紧张，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像是一朵朵红色的小花，绽放在白皙的皮肤上。

许妄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疹上，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谢知凛从小就有过敏的毛病，一紧张或者接触到过敏原，身上就会起红疹。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攥着谢知凛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柔的女声传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知凛？”

沈初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药盒，看到洗手间里的一幕时，微微愣了一下。

水晶灯的光芒透过门缝照进来，落在许妄和谢知凛身上。许妄高大的身影将谢知凛笼罩在阴影里，两人靠得极近，姿势看起来有些暧昧，又有些紧张。谢知凛的手腕还被许妄攥着，脖颈处的红疹清晰可见，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初雪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知凛，你是不是过敏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轻轻拂过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我带了抗过敏的药，先吃了吧。”

许妄听到沈初雪的声音，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初雪身上，眼神收敛了几分，刚才的戾气和烦躁，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住了。

沈初雪是谢知凛的养姐，也是京圈里有名的才女。她性子温柔，知书达理，待人接物总是恰到好处，京圈里的长辈晚辈，没有不喜欢她的。许妄对她，也是十分尊重。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谢知凛手腕的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细腻的，滚烫的，像是一道烙印，烫得他指尖发麻。

心里乱糟糟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看着沈初雪走到谢知凛身边，看着她从药盒里拿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又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谢知凛面前。

“乖，先吃药。”沈初雪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谢知凛挣脱开许妄的手后，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是一道屈辱的印记。他垂着眼，看着沈初雪递过来的药片和水，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了过来。

药片很小，带着一丝微苦的味道，顺着喉咙咽下去，冰凉的矿泉水滑过食道，稍稍缓解了他喉咙里的干涩。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泛红，脖颈处的红疹更是显眼，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的紧张和慌乱。

沈初雪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轻轻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谢知凛脖颈处的红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谢知凛的皮肤时，谢知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别硬撑。”沈初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不舒服就先回家，这里有我呢。”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红疹，眼神里满是心疼。她知道谢知凛的性子，倔强得很，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出口。刚才她在宴会厅里，就察觉到谢知凛的不对劲了。他一直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是有什么心事。后来看到他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许妄也紧随其后，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总觉得要出事，便赶紧跟了过来。

还好，她来得不算太晚。

谢知凛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微凉触感，还有沈初雪语气里的关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几分。他微微偏头，看着沈初雪温柔的侧脸，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姐，我没事。”

“没事就好。”沈初雪笑了笑，将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又从包里拿出一支药膏，“回去后记得涂药膏，很快就会好的。”

许妄站在一旁，看着沈初雪对谢知凛无微不至的关心，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谢知凛在沈初雪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难得的脆弱模样，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沈初雪是谢知凛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在谢知凛心里，沈初雪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包括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许妄的心里更烦躁了。他别过脸，目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谢知凛皮肤的触感，那温度，像是还在灼烧着他的神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声音生硬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谢知凛身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他想关心他，想问问他有没有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一句生硬的话。

谢知凛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用。”谢知凛的声音很冷，像是淬了冰，“我自己有车。”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拒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许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被压下去的戾气，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他看着谢知凛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他脖颈处显眼的红疹，心里的烦躁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沈初雪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谢谢你的好意，许妄。”沈初雪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疏离，“知凛的车就在外面，我们自己回去就好，不麻烦你了。”

她知道许妄和谢知凛之间的矛盾，也知道许妄对谢知凛的心思。只是，谢知凛现在显然不想见到许妄，她作为姐姐，自然要护着他。

许妄看着沈初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他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里的烦躁更甚。

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沈初雪扶着谢知凛，转身往洗手间外走去。

谢知凛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背影单薄，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孤寂。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许妄一眼。

许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洗手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知凛手腕的触感，滚烫的，细腻的。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难受得厉害。

他想起刚才谢知凛脖颈处的红疹，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眼神里的疏离和警惕，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许妄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谢知凛的身影，他的笑，他的怒，他的脆弱，他的疏离，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宴会厅里的欢声笑语，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和洗手间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和谢知凛之间，就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在这头，谢知凛在那头。他拼命地想靠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洗手间外的走廊里，谢知凛被沈初雪扶着，脚步踉跄地走着。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许妄的温度，还有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的心跳，依旧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沈初雪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轻声问道：“知凛，你和许妄，到底怎么了？”

谢知凛的身体僵了一下，脚步顿住。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水晶灯，灯光刺眼，他的眼睛微微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什么，姐。”

沈初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谢知凛不想说，她再问，也是徒劳。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姐姐在。”

谢知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沈初雪是他的依靠。可是，他和许妄之间的事，又该如何收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在洗手间里，许妄看他的眼神，像是要将他吞噬。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让他心慌，也让他……不知所措。

走廊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暗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

而这场晚宴，不过是一个开始。

他和许妄之间的纠缠，注定不会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