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陈屿坐在四面漏风的知青点土炕上,借着油灯那点豆大的光,第一百零一遍翻那本边角卷烂的《赤脚医生手册》。屋外北风嚎得跟狼哭似的,刮得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啦啦响,一阵猛过一阵的寒气顺着砖缝、门板缝往里钻,直往人骨头里渗。
其他几个知青早裹着被子蜷成一团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他,手指冻得发僵,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破眼镜一个劲儿往下滑。
他是开春那批来的,和所有满怀或被逼着满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激情的年轻人一样,被一列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扔到了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着、名字土得掉渣的——靠山屯。
来了才知道,理想是轻飘飘的云,现实是沉甸甸的土坷垃。
他这副身板,扛锄头不如姑娘,挑粪桶走不了三步就晃,加上这摘不掉的眼镜和时不时冒出来的“资产阶级臭毛病”(比如看书,比如发呆),很快成了村里老少爷们儿茶余饭后最新的乐子,得了个外号“四眼儿”,还是最不受待见的那种。
一道格外沉重的脚步声混在风声里由远及近,踏得地上的冻土闷响,最后停在了知青点院门外。吱呀一声,没上锁的破木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气,一道铁塔似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几乎把门外那点惨淡的月光全挡住了。
屋里睡着的知青有人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个身,没醒。
来的正是李铁山,靠山屯的村霸,或者说,是这一片儿公社都数得着的狠人。爹妈死得早,吃百家饭野草一样长起来,一身疙瘩肉是在最陡的山崖和最凶的野物堆里摔打出来的。
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平时话不多,可谁要惹了他,或是惹了他划进圈里的人,那拳头是真敢往死里抡的。屯里人怕他,也憷他,背地里叫他“活阎王”。
此刻,活阎王就杵在那儿,身上带着浓重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子硝烟混着汗水的悍野味道。
他左边胳膊上胡乱缠着块撕破的灰布,深色的血渍洇开一大片。右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暗红的液体,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李铁山没看别人,冰碴子似的目光直接刮到陈屿脸上,或者说,刮到他鼻梁上那点微弱的反光上。
陈屿后颈的汗毛“唰”一下立了起来,捏着书页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劣质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知道李铁山这几天进山了,为了争一片据说能打到更多猎物、捡到更多山货的老林子,跟隔壁屯子的一伙猎户杠上了。冲突是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三天。”李铁山开口,嗓子像被砂石磨过,低哑粗粝,“你说老子三天内有血光之灾。”
陈屿喉咙发干,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那是前天傍晚,李铁山带着一身煞气从屯口过,他刚好收工回来,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对方眉宇间一股青黑之气盘绕不去,直逼官禄宫,心里那点从旧书摊淘来的、半生不熟的相面口诀自己蹦了出来。
他没忍住,或者说,是那种长久以来被轻视、被排斥的压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这个野性难驯男人的隐秘关注,促使他低声嘟囔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李铁山耳朵尖,步子顿了一下,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陈屿当晚做了半宿噩梦。
“我……随口胡说的。”陈屿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虚。
“胡说?”李铁山嗤笑一声,抬脚走了进来。沾满泥雪的解放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他把手里滴血的麻袋随手扔在门口,发出“噗”一声闷响,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径直走到陈屿炕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坐在炕沿的年轻人,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受伤的左臂垂着,右手却抬起来,带着粗茧和新鲜擦伤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捏住了陈屿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
油灯的光在李铁山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照亮了他额角一道新鲜的血口子,还有眼底未散的凶戾。他的目光刀子似的在陈屿苍白的脸上刮过,掠过那副可笑的眼镜,最后钉进他惊慌失措的眼底。
“小神棍,”李铁山凑近了些,滚烫的鼻息混着血腥气喷在陈屿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砸得人耳膜嗡嗡响,“那你现在给老子算算,你该怎么逃,嗯?”
那一瞬间,陈屿脑子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只剩下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逃?往哪儿逃?这屋里屋外,这靠山屯,甚至这茫茫山野,有他的生路吗?
也许是极度的恐惧反而抽空了所有情绪,也许是下巴上粗糙手指传来的疼痛和热度刺激了某根麻木的神经,陈屿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居然找回了些许焦距。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嘴唇颤了颤,几乎是无意识地,吐出几个气音:“……你、你的伤……得先止血。”
李铁山明显愣了一下,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力道微松,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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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