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苔藓的幽蓝光芒在洞穴里如水波般荡漾,肖战跪在深潭边,宾得相机的取景框空空如也,最后一张胶片已经交给王一博,此刻正贴在那人的胸口,感受着心跳和体温。
但肖战依然举着相机,透过这扇小窗看着世界:瀑布轰鸣着坠入深潭,溅起的水雾在荧光中化作万千飘浮的星尘;银白色的蕨类在潭边静默生长,叶片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地下世界的眼泪。
“测深。”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柯和老陈已经开始工作,测量绳垂入深潭,绳端的铅锤缓慢下沉,绳上的刻度标记在水面上方被荧光映照得发亮。小赵在一旁记录数据,手电筒夹在肩颈处,光束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
肖战放下相机,坐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摘下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揉了揉酸胀的手臂,岩缝中的攀爬和救援消耗了他大半体力,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
“给。”王一博不知何时走到了肖战的身边,递过来一个杯口冒着微弱热气的保温杯。
在这样深的地下,热水是奢侈品,肖战有些惊讶地看着王一博,问:“热水?”
“最后一壶。”王一博在肖战的旁边坐下,动作间牵扯到肩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喝点热水,补充一下,你刚才在岩缝里体温流失有点快。”
肖战接过杯子,水温透过金属壁传递到掌心,小口喝着这稀缺的热水。当热水滑过肖战有些干渴的喉咙,顿感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体温流失?”
“呼吸频率。”王一博的目光落在深潭上,侧脸在荧光中轮廓分明,“寒冷环境下,人体会不自觉地加快呼吸以增加产热,但过度换气会导致二氧化碳迅速排出,反而加速失温。你在最后一段攀爬时,呼吸频率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三十。”
肖战怔住了,这个人在领攀、设置保护点、指挥救援的同时,还在听他的呼吸?
肖战脱口而出,问:“这也是……队长的职责?”
王一博转过头看向肖战,幽蓝的光芒在他眼底闪烁,像深水中的某种生物。
“是。”王一博停顿片刻后,继续说,“也不全是。”
王一博没有解释后半句,肖战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队员们工作,听着瀑布永恒的水声,共享着同一杯热水的温度。
临时营地在一个足够大的平台上很快就搭建完成了,六顶单人帐篷呈扇形展开。中央的空地上,应急灯被调至节能模式,发出柔和的暖黄光。晚餐是加热过的速食米饭,但在这样深的地下,热食本身就足以慰藉灵魂。
肖战端着饭盒,眼睛却看向深潭边的银白色蕨类荧光苔藓的光芒映在叶片上,产生一种近乎梦幻的光晕。肖战下意识地放下饭盒,重新拿起自己那台没有胶卷的宾得,走近潭边,蹲下身透过取景框,那些蕨类呈现出更丰富的细节:叶脉在荧光中像发光的神经网络,水珠在叶片边缘摇摇欲坠,倒映着整个洞穴的微光。
“你想拍它们。”王一博的声音从肖战的身后传来。
肖战没有回头,说:“嗯。但没胶卷了。”
“明天会有的。”王一博走到肖战的身边,也蹲下身,两人肩膀几乎相贴,头灯的光束在蕨类上交汇,“这种蕨类可能是极罕见的洞穴适应物种,如果确认,会是本次勘探的重要发现。”
“所以你才让我拍?”
“那是原因之一。”王一博伸手,极轻地触碰一片叶子的边缘,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另一个原因是……你看着它们时的眼神。”
肖战转过头,在如此近的距离,他能看见王一博睫毛上凝结的细密水珠,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荧光,看见他下颌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什么眼神?”
“像是看见了……神迹。”王一博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瀑布声淹没,“在这个深度,黑暗永恒,温度恒定,连时间都仿佛停滞的地方,竟然有生命在用这种方式存在。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吗?”
肖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反抗:这个词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力量。这个信奉规则、掌控一切、用数据和理性搭建世界的人,居然会用”反抗“来形容一丛蕨类。
肖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反抗:这个词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力量。这个信奉规则、掌控一切、用数据和理性搭建世界的人,居然会用”反抗“来形容一丛蕨类。
“我以为你会用‘进化适应’之类的术语。”
“那是科学解释。”王一博收回手,站起身,“但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是银白色,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生长,为什么……这么美。”
王一博转头看向肖战,头灯的光照亮他半边脸,继续说:“就像我无法用安全规程解释,为什么你在岩台上等我出来的那十五分钟,会让我觉得……”
说到这里,王一博的话戛然而止。
肖战仰头看王一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问:“觉得什么?”
王一博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摇头,说:“没什么。早点休息,明天要测绘整个洞穴,工作量很大。”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王一博的背影在荧光中拉得很长,像一道通往未知的裂隙。
肖战还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宾得冰冷的机身,反复在心中猜想着王一博的想法。
深夜,肖战在睡袋里辗转反侧,帐篷外是瀑布的轰鸣在地下空间里产生持续的低频振动,像大地的心跳。闭上眼睛,肖战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两人在岩缝中的并肩,王一博递过来的热水,触碰蕨类时轻柔的手指,还有那句未说完的话。
于是,肖战果断坐起身,摸出头灯调到最低档,翻开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下深潭和瀑布,画下发光的苔藓,画下银白色的蕨类。然后,在页边空白处,肖战开始画一个侧身站在潭边,弯腰触碰叶片的轮廓。
画得很粗糙,但肖战认得出那是谁,停下笔,肖战看着那幅画,然后在画的下方,写下一行字:“他触碰了一片叶子,像触碰蝴蝶的翅膀。”
合上速写本,肖战重新躺下,但睡意迟迟不来,听着帐篷外细微的动静,是老陈在值夜,脚步声规律地绕着营地。
肖战注意到外面还有另一种声音,这一发现让他不由屏住了呼吸,仔细听。
不是瀑布的声音,那是恒定的,是地下河的水流声,从岩壁深处传来,像大地血管里的血液奔流。而现在,那声音……变大了,更急,更响,带着某种沉闷的回响,像遥远的雷鸣。
肖战坐起来,拉开帐篷帘,应急灯的光晕中,老陈正站在营地边缘,头灯照向深潭的方向,他的背影绷得很紧。
肖战轻声喊:“老陈?”
老陈转过身,脸色在头灯光下有些凝重,问:“你也听见了?”
肖战点头,走出帐篷,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肖战快步走到老陈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深潭,水面似乎比傍晚时升高了一些,潭边那些银白色蕨类的根部已经没入水中。
“水位在上涨。”老陈压低声音说,“而且很快。”
“是瀑布水量增加?”
“不止。”老陈摇头,道,“整个地下河系统是联通的,上游某个地方可能在下雨,或者……有新的水源注入。”
话音刚落,王一博的帐篷帘被掀开,此时的王一博已经穿戴整齐,脸色清醒得像从未睡过,问:“水位上涨多少?”
老陈飞快地报告:“目测十五厘米,过去半小时内。”
王一博走到潭边,蹲下身,用手试水温,又仔细观察水流的方向和速度,侧脸在应急灯光下紧绷着,下颌线像刀锋。
“叫醒所有人。”王一博站起身后,声音冷静但急促地说,“收拾营地,准备撤离。”
“现在?”肖战看了一眼黑暗的洞穴,毕竟现在是深夜,岩缝那段路在黑暗中攀爬危险系数倍增。
“现在。”王一博已经开始拆卸自己的帐篷,“水位上涨速度在加快,如果这是上游降雨导致的,洪峰可能在几小时内抵达,我们必须在涨水淹没岩缝出口前回到上层洞穴。”
随着王一博的一声令下,整个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慌乱,只有迅速而有序的动作。帐篷被收起,装备被打包,测量仪器被小心封装。每个人都沉默地工作,只有金属扣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急促的呼吸声。
肖战机械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宾得相机被他小心地装入专用防水袋,连带着速写本和铅笔一起被塞进了背包最内层。最后,肖战摸了摸胸口内袋,那里,除了之前那张珍贵的胶片,现在还多了一卷空的120胶卷壳,是王一博傍晚时给他的。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传来。
肖战抬头看向已经背好背包,手里拿着两根荧光棒的王一博。
“从现在开始,你务必跟紧我。岩缝那段路,现在水流可能会从岩壁渗出,所以会变得更滑。你走的每一步都要踩实。”
肖战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明白。”
队伍在十分钟内整装完毕,王一博走在最前,手里握着一根荧光棒,幽绿的光芒在黑暗的洞穴里像引路的鬼火。
肖战则跟在王一博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深潭,现在水位又上涨了一些,银白色的蕨类现在大半淹没在水中,荧光苔藓的光芒映在水面上,像一片正在沉没的星空。
见此情形,肖战知道眼下的情况有多么的紧急,马上转身跟上了那个幽绿的光点。
重返岩缝的路比来时更难,水流果然从岩壁渗出,在脚下形成滑腻的水膜。肖战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还是在第一个陡坡处滑了一下。
幸好王一博的手立刻从前方伸来,抓住了肖战的手腕。
“慢点。”王一博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产生回响,“我们撤离的时间足够了,但若是遇到伤员的话,就不够了。”
肖战点头,借力站稳。
王一博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稳住。等肖战完全站稳后才放开,继续向上。
岩缝中段,情况开始恶化,水不再只是渗出,而是形成细小的溪流,顺着岩壁向下流淌。
肖战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水滴落的声响,像一场地下世界的小雨。更糟糕的是,水位上涨挤压了空气体积,氧气含量在下降,整个空间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所有人,调整呼吸。”王一博的声音传来,“浅呼吸,保持节奏。孙姐,报告血氧。”
对讲机里传来孙姐有些喘的声音:“百分之九十二……还在降。”
“加快速度,但不要慌乱。”王一博下令,“肖战,跟上。”
肖战咬紧牙关,此时他的肺部开始感到压迫,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更用力,汗水混着岩壁上滴落的水,浸透了内层衣物。但肖战不敢减缓速度,只能盯着前方那个幽绿的光点,盯着王一博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最窄的地方。
“卸包,背包先递过去。人一个一个过。”
这一次,肖战没有犹豫,他将背包递给前方的老陈,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侧身通过。岩壁湿滑得几乎无法抓握,肖战只能靠身体摩擦产生的微弱阻力一点点挪动。通过最窄处时,胸口被挤压得生疼,呼吸更加困难。
“手给我。”
王一博的手从另一侧伸来,肖战抓住,被他用力一拉,整个人跌出窄口,几乎撞进他怀里,两人的冲锋衣湿漉漉地摩擦,体温隔着潮湿的布料传递。
“没事吧?”王一博的声音在耳边,带着急促的呼吸。
肖战点头,却说不出话,试图用大口喘息来缓解肺部的压迫感。
“继续。”王一博松开肖战,但这次,他在肖战的安全绳上加了一根副保,两根绳,双重保险。
最后一段攀爬是在越来越急的水流中进行的,水已经从脚踝涨到小腿,每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阻力。
肖战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手臂酸痛得像要断裂。但他不能停,只能机械地向上,向上,跟着那个幽绿的光点。
终于,到达了原来的平台,前方出现的光不再是荧光苔藓的幽蓝,而是头灯照在岩石上的暖黄。
王一博先上去,然后转身,向肖战伸出手。
肖战伸手抓住王一博的手,对方一个用力,肖战就被拉上了平台。脚踩实的那一刻,肖战的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王一博一把扶住了他的肩,按下对讲机:“全员汇报。”
“老陈安全。”
“小柯安全。”
“小赵……安全。”
随着队员们一声声保平安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肖战也瘫坐在平台上,喘着粗气。
此时的水已经从下方岩缝出口涌出,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而且水位还在上涨,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半小时,岩缝就会被完全淹没。
王一博蹲在肖战面前,递来水壶,说:“喝一点。”
肖战接过水壶时,手都在抖。小口喝着水,眼睛却盯着王一博全是水珠的脸,现在肖战已经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岩壁上渗出水,王一博肩部的绷带已经被浸透,渗出血色的水渍。
肖战哑声说:“你的伤……”
“没事。”王一博站起身,看向下方汹涌的水流,“我们安全了。”
肖战靠向岩壁,闭上眼睛,耳边是地下河愤怒的咆哮,是队员们劫后余生的喘息,是王一博在清点装备时平稳的报数声。
过了一会,肖战感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不是别人,是王一博。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
肖战睁开眼睛,和王一博一起看着下方逐渐被洪水吞噬的岩缝,看着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发光的世界。
“那些蕨类……”
“会被淹没,但不会死。”王一博的声音很平静,“它们能在水下存活数周,等水位退去,会重新生长。”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就是它们的生存方式。”王一博转过头,看着肖战,“在黑暗里等待,在洪水中休眠,在水退后重生,周而复始。”
说到这里,王一博停顿了一会,然后很轻地补充道:“就像某些其他东西。”
肖战看向王一博,在应急灯的光晕里,王一博的眼睛深得像地下河最隐秘的支流,里面翻涌着某种肖战无法完全理解,却能清晰感知的情绪。
“比如?”
王一博没有回答肖战的问题,只是伸出手,不是触碰肖战,而是触碰肖战身边的岩壁。那里,有一小片荧光苔藓,在潮湿中顽强地发着幽蓝的光。
王一博的指尖悬在苔藓上方,像傍晚时触碰那片银白色蕨类的叶子。
最后,王一博收回手,站起身,对全队说:“休息两小时,等水位稳定后我们撤回上层营地。”
说完,王一博走向营地中央,开始检查仪器设备,背影在应急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通往未知的裂隙,又像一座沉默的山脊。
肖战依旧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里宾得相机的轮廓。他知道,有些画面虽然没有被胶片记录,却已经刻进了记忆的暗房,而显影,只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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