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妈缺德带冒烟,烧公家东西!”
“就是,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
议论声中,刘治安的目光再次落到李铁山脸上那道血痕上:“李铁山,你脸上这伤,怎么回事?”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陈屿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
李铁山抬手,随意抹了一下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语气依旧平淡:“昨晚救火,被掉下来的椽子擦了一下。”
“是吗?”刘治安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那伤口,“看着可不像是木头擦的,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李铁山脸上。
李铁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挑衅的笑:“刘公安眼神好,昨晚黑灯瞎火,乱成一团,谁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也许是哪个救火的心急,手里的铁锹耙子没长眼。”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带着李铁山特有的混不吝。刘治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
初步调查没有结果。公社干部决定留下刘治安继续调查,王干事先回去汇报。仓库废墟要清理,损失要统计,更重要的是,知青档案被烧,这是大事,必须尽快上报,想办法补办或者核实。
人群渐渐散去,但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靠山屯。陈屿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腿有些发软。他刚才的表现应该没有露出太大破绽,但刘治安显然已经盯上了李铁山。那道伤……是个隐患。
中午,陈屿去食堂打饭,感觉落在背上的目光都带着刺。打饭的婶子给他舀菜时,勺子抖了抖,萝卜块少了两块。他没吭声,端着碗找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旁边桌几个屯里的青年就故意大声议论起来。
“哎,听说没?那火着得邪乎,门锁是从里面砸开的!”
“可不是嘛,早不着晚不着,偏赶上有些人有盼头了的时候着……”
“你说巧不巧?有人腰疼,非得大半夜去找人‘看伤’……”
“看伤?我看是商量着怎么……”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陈屿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糙米饭,食不知味。他知道,这把火不仅烧掉了档案,也烧掉了他在靠山屯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他和李铁山的关系,被推到了明面上,成了人们揣测和鄙夷的对象。
正难堪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碗,径直走到那几个青年旁边,“哐当”一声,把铝饭盒砸在桌上,是李铁山。
他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扫了那几人一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似的,带着山野里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凶戾。
刚才还说得起劲的几个青年,顿时噤了声,缩了缩脖子,埋头猛扒饭,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铁山这才转过身,走到陈屿对面坐下,把他碗里几乎没动的、仅有的两块肥肉,夹到自己碗里,又把他碗里大半的青菜拨到陈屿碗里。整个过程自然得就像做过千百遍,旁若无人。
“吃饭。”他吐出两个字,自己大口扒拉起来。
陈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又看看对面埋头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李铁山,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被这简单粗暴的动作,扯开了一个口子。他拿起筷子,默默吃起来。饭依旧难以下咽,但胃里多少有了点暖意。
下午,刘治安带着人又在屯子里转了几圈,挨家挨户问了话,重点还是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和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问到李铁山家时,时间格外长。陈屿远远看着刘治安从李铁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李铁山跟在后头,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陈屿的心一直悬着,他借口去后山捡柴,实际上是绕到了李铁山屋后。等刘治安一行人走远了,他才从柴垛后面闪出来,低声道:“怎么样?”
李铁山靠在土墙上,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卷着:“能怎么样?问来问去就那几句。屋里我收拾过了,药膏也摆炕头了。”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那姓刘的,是个老狐狸,没那么好糊弄。”
“他怀疑你。”
“嗯。”李铁山吐出一口烟圈,“他问我,除了腰伤,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问我昨晚穿什么衣服。”
陈屿心里一紧:“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腰疼,别的没有。衣服就身上这套,昨晚弄脏了,今天换了。”李铁山弹了弹烟灰,“他翻了我晾在屋外的衣服,没看出什么。”
陈屿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锁着:“他肯定还会查。那道伤……”
“放心。”李铁山打断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狠色,“他查不出什么。这屯子里,没人敢乱说话。”顿了顿,他看着陈屿,“倒是你,这几天少出门,离那些人远点,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
陈屿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他们必须更加小心。刘治安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犬,已经嗅到了血腥味,不会轻易放弃。
接下来的两天,屯子里的气氛越发诡异。表面上,人们该下地下地,该做工做工,但私底下的流言蜚语越来越盛。关于仓库失火的原因,出现了好几种版本:有说是意外,有说是阶级敌人破坏,更有鼻子有眼地说,是有人为了阻止知青回城,故意纵火。而“有人”指的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陈屿感觉自己走在路上,脊梁骨都被人用目光戳着。以前只是嫌弃他没用,现在那目光里多了审视、猜忌,甚至隐隐的敌意。连知青点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透着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他是什么沾不得的祸害。
李铁山则彻底沉静下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扛着猎枪进山,或者去公社换东西。
他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自己屋里,或者去地里干些不轻不重的活,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但陈屿知道,这沉默底下,是高度戒备的紧绷。他偶尔在屯子里遇到李铁山,两人交换一个极快的眼神,便各自走开,几乎不再公开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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