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眉峰生得清俊,却不似湛南初那般锋利如刃,带着点自然的柔和弧度;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是极深的黑,像浸过雪水的黑曜石,亮得能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色是偏浅的粉,不笑时也透着几分温润。
他的轮廓分明,却没有湛南初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厉,周身气质像春雪消融时的风,清润又妥帖,明明生得同样出挑的骨相,却让人下意识觉得亲近。
“谢谢你。”江砚辞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空气里几乎要散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湛南晞眼底,那里面明晃晃盛着心疼,不是装出来的敷衍,也不是出于礼貌的同情,是实打实的、挂着他的在意——这认知让江砚辞心头猛地一滞。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神,畏惧、贪婪、敬畏、算计,连湛南初看他时,也多是冷硬的审视和不容置喙的掌控,从未有过这样不加掩饰的心疼。
湛南晞不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关照,是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还是此刻这眼底的温度?
江砚辞忽然意识到,湛南晞对自己,从来都不一般。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轻哑:“你别白费力气找雪绒花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语气轻得像叹息,“那东西,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笑意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因这份特殊对待而生的微澜。
湛南晞还想说什么,江砚辞却闭上了眼,偏过头不再看他。空气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江砚辞不顾医生的劝阻,执意要出院。走出医院大门时,雨停了,天边扯出一道淡淡的虹,颜色淡得像小孩子随手画的,风一吹就散。
他能闻见空气里的青草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这些曾经让他觉得鲜活的气息,现在却只让他觉得疲惫。
江砚辞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那栋他名义上的“家”。
别墅里的栀子花香浓得让人窒息。
沈彦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夹着雪绒花书签的精装书,指尖摩挲着书签上的花蕊,笑得像只得意的猫。他看见江砚辞进来,立刻扬起脸:“江先生,你回来啦?”
江砚辞的目光落在那片书签上,雪绒花的洁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能闻见花蕊上残留的淡香,清冽、干净,那是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味道,现在却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
他没理沈彦清,径直走向楼梯间旁的储物室。管家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先生说,实验室的门你随时能进。”
江砚辞接过钥匙,指尖冰凉。
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香材散落一地,蒸馏瓶的碎片还在角落。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他母亲的残香方。
他拿起笔记本,指尖拂过扉页上母亲娟秀的字迹:“调香是与世界温柔相处的方式。”
温柔相处?
他走到实验台前,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香材。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称量、研磨、混合……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他清晰地闻见每一种香材的味道:檀香的醇厚,薰衣草的舒缓,还有栀子花的甜腻——那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刺激得他后颈的腺体一阵抽痛。
他要调的安神香,原本的主香是檀香,辅香是薰衣草,安神效果最好。
可湛南初说,沈彦清闻不惯檀香,要换成栀子花。栀子花性温,和薰衣草相冲,调出来的香安神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对Omega的腺体还有轻微的刺激性。
湛南初不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沈彦清不喜欢,只知道逼着他改配方。
研磨机的声音嗡嗡作响,栀子花香越来越浓。江砚辞的腺体疼得越来越厉害,眼前开始发黑,他知道,是发情期的余热又上来了。他的雪松香信息素已经溃散得厉害,根本压不住这股燥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抑制剂,那是医院给他的,拔掉针头狠狠扎进胳膊。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稍微压下了一点燥热,却让腺体的疼痛更甚,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他咬着牙,继续调香。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实验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沉。当最后一滴香精油滴进蒸馏瓶时,江砚辞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实验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玻璃试管里,淡黄色的液体静静躺着,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就是湛南初要的安神香。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沈彦清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雪绒花书签,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江先生,香调好了吗?南初等急了呢。”
江砚辞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书签上。雪绒花的洁白被染上了栀子花香的甜腻,恶心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调好了。”他指了指实验台上的玻璃瓶。
沈彦清走过去,拿起瓶子闻了闻,立刻皱起了眉:“怎么这么淡?没有之前的檀香好闻。”
江砚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沈彦清放下瓶子,目光落在江砚辞手里的笔记本上:“这是什么?看起来好旧啊,该不会是没用的废纸吧?”
他伸手就要去抢,江砚辞猛地往后一躲,将笔记本护在怀里。他的动作太急,牵动了腺体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我妈的东西,你碰不得。”江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彦清被他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娇纵:“你凶什么?不就是一本破书吗。”
他说着,忽然伸手,将实验台上的香材扫落在地。“哗啦”一声,玻璃器皿摔在地上,香材散落一地,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江砚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那些被摔碎的瓶瓶罐罐,看着母亲的残香方被溅上的香粉,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你找死。”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狠戾。
沈彦清被他的样子吓到,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南初!江砚辞要打我!”
江砚辞撑着实验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他看着沈彦清跑出去的背影,看着地上的狼藉,眼底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没一会儿,湛南初就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碎片,又看见江砚辞眼底的狠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杉味的信息素骤然爆发,压迫得江砚辞几乎喘不过气。
“江砚辞,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契约omega。江家从我们家拿了那么多好处,你还敢在这里撒野?”
江砚辞没理他,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本被溅上香粉的笔记本。他用袖子擦着扉页上的污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我的身份?”他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我是什么身份?是你湛南初稳定家族的Omega?是你给沈彦清调香的工具?还是那个被你一脚踹开,像条狗一样滚出书房的笑话?你要是真有实力,你就别和我假联姻,你娶沈彦清啊!”
湛南初的身体猛地一僵。
江砚辞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带着无尽的绝望:“调制香料是我的梦想,雪绒花是调制安抚omega发情期的关键药材,这道配方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可是我等了这么久,等到的是什么?是你把我的雪绒花送给沈彦清做书签,是你逼着我改配方,是你那句‘滚’,是你从来没把我当过人。”
湛南初看着他眼底的泪,看着那泪水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心里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怪异的烦躁。他想说什么,却听见沈彦清在门口哭哭啼啼:“南初,我们走吧……”
湛南初的目光被沈彦清的哭声拉了回去。他看着江砚辞手里的笔记本,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的那点疼又被烦躁压了下去。
“够了。”湛南初的声音冷得像冰,“安神香我拿走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碰任何香材。”
他拿起实验台上的玻璃瓶,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一丝停顿。沈彦清看了江砚辞一眼,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快步跟了上去。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砚辞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能闻见空气里弥漫的栀子花香,能闻见自己雪松香信息素的溃散,能闻见窗外风吹过的味道。
那味道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白梅香——是湛南晞。他一定是回来了。
可江砚辞没有力气喊他。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腺体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一把火在里面烧,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穿。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
额头磕在实验台的角落,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染红了他的视线。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后颈的腺体疼得撕心裂肺,身体里的燥热和寒意交替翻涌,雪松香的信息素微弱得像一缕青烟,几乎要消散殆尽。
他能闻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混着香材的味道,很难闻。他想起母亲调香时身上干净的鸢尾花香,想起母亲抱着他说“砚辞,你不是多余的”,想起那个装着雪绒花的丝绒盒子。
如果雪绒花还在,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疼了?
如果母亲还在,他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
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片被遗弃的落叶,任由鲜血和泪水,浸湿了冰冷的地板。
雪松香的信息素,在空气里一点点消散,像一声绝望的叹息,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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