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慵懒地洒在摇光王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宫墙内,梨花如雪,海棠似火,垂柳依依拂过碧波荡漾的池水。这是天权历三百七十七年的第三个满月日,摇光国正处在它最后的一段太平岁月里。
御书房外的长廊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追逐着,锦袍的下摆在奔跑中扬起,如同两只翩跹的蝶。
“阿黎,你慢些!”后面的少年气喘吁吁,清秀的脸庞因奔跑而泛起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前面的少年回眸一笑,那双桃花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阿煦,再慢些,太傅可要到了!今日若是迟到,罚抄《国策论》可别指望我帮你!”
这便是摇光国唯一的王子慕容黎,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侍读林煦——大将军林崇山最小的嫡子。两人同年出生,慕容黎只比林煦大三个月,自六岁起便同吃同住,同读书同习武,十数年形影不离。
林煦加快脚步追上,一把抓住慕容黎的衣袖:“你还好意思说!昨日若不是你拉我去校场看新到的西域马,我会忘了准备太傅的课业?”
慕容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马儿确实神骏,通体雪白,四蹄如墨,你昨日不也看得移不开眼?”
想起昨日那匹名为“踏雪”的西域宝马,林煦也不禁露出向往的神色:“确是难得一见的神驹。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黎挑眉。
林煦压低声音:“我听说,那是天权国送来的贡马。父王曾言,天权近年来国力日盛,对周边诸国虎视眈眈,这贡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慕容黎的笑容淡了些,他望向远方宫墙外隐约可见的青山,轻声道:“父王也同我说过。天权国主司马宏野心勃勃,早有吞并七国、一统中原之心。我们摇光地处要冲,首当其冲。”
两人一时沉默。春风拂过,梨花花瓣如雪纷飞,落在他们肩头。
“不过,”慕容黎忽然展颜一笑,伸手拂去林煦肩上的花瓣,“有林大将军镇守边关,有我们未来的林小将军辅佐朝堂,摇光定能永享太平。”
林煦被他说得脸红,赧然道:“我哪算什么将军...倒是你,明年就要及冠参与朝政了。太傅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明君...”慕容黎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忽然拉起林煦的手:“走,去个地方。”
“去哪儿?太傅快到了!”
“今日太傅家中有事,晚半个时辰来。”慕容黎眨眨眼,“我带你看样东西。”
两人穿过蜿蜒的回廊,绕过假山池塘,来到王宫最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原是前朝一位不受宠的妃子居所,废弃多年,少有人至。慕容黎却轻车熟路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领着林煦走进荒草丛生的小院。
院中有一口古井,井边石台上刻着模糊的铭文。慕容黎走到井边,指着井口道:“你看。”
林煦探头望去,只见井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并无特别之处。他疑惑地看向慕容黎。
慕容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投入井中。铜钱落水,漾开一圈圈涟漪。奇妙的是,那些涟漪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如同水底有明珠照亮。
“这是...”林煦惊讶地睁大眼睛。
“摇光国的秘密之一。”慕容黎轻声道,“这口井名为‘映星井’,相传是开国太祖命人所掘。井底铺有特殊玉石,白日映日,夜间映星,据说能预兆国运。”
林煦更仔细地看向井中,果然,随着涟漪渐平,井水竟如镜面般映出清晰的天象,虽然此刻是白日,却隐约可见星辰排列。
“这...这怎么可能?”林煦难以置信。
慕容黎神色肃穆:“父王说,这口井的异象,只有慕容氏血脉与少数重臣知晓。三日前,井中星辰排列出现异动,父王连夜召太史令解象,说是...荧惑守心,主大凶。”
林煦心中一紧:“大凶?是何征兆?”
“太史令不敢明言,只说是国有大难。”慕容黎的声音低沉下来,“阿煦,我近日总觉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看着好友忧虑的神色,林煦不由握紧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慕容黎转头看他,眼中泛起暖意:“我知道。”
两人在映星井边静立良久,直到远处传来钟声——太傅已经到了。
“走吧。”慕容黎最后看了一眼井中异象,转身离开。
林煦跟上,回头时,仿佛看见井水泛过一丝血色。他摇摇头,以为是阳光折射的错觉。
当日下午,太傅讲授《国策论·合纵篇》。年过六旬的太傅赵文渊是摇光三朝元老,学问渊博,治学严谨。他捋着花白的长须,目光扫过坐在下首的两个少年。
“今日讲七国形势。”赵太傅展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自百年前大周分崩,中原七国并立,至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然而,近年来天权国势力膨胀,已打破这种平衡。”
他指向地图中央:“天权据中原腹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国君司马宏又雄心勃勃,厉兵秣马。其东临开阳,西接玉衡,南望我摇光,北靠天璇。司马宏早有吞并六国、一统天下之心。”
慕容黎专注地看着地图,问道:“太傅,依您之见,天权会首先对哪国用兵?”
赵太傅赞许地点头:“问得好。天权若动兵,首当其冲的应是玉衡或开阳。此二国国力较弱,且与天权接壤,易于攻取。然而...”他话锋一转,“司马宏狡猾多端,也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先与弱国结盟,共抗强国。”
“那摇光该如何应对?”林煦问。
“摇光地处南北要冲,物产丰饶,但军力不及天权。当下之策,应是远交近攻,与天璇、瑶光等国结盟,同时加强边防,屯粮练兵。”赵太傅目光深沉地看着两个少年,“你们这一代,或将面临七国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课后,慕容黎和林煦并肩走在回寝宫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阿煦,若真有战事,你当如何?”慕容黎忽然问。
林煦不假思索:“自然是随父兄上阵杀敌,保卫摇光。”
“若...若是需要你去敌国为间呢?”慕容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太傅今日讲的《用间篇》,你可记得?‘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
林煦怔了怔,随即坚定道:“若为摇光,为殿下,林煦万死不辞。”
慕容黎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我不要你万死,我要你活着。”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番对话将在不久的将来,以最残酷的方式应验。
天权历三百八十年冬,第一场雪提前降临摇光王城。
慕容黎的及冠礼定在腊月十八,这是钦天监精心挑选的吉日。虽然边境偶有摩擦,朝中也有天权威胁的议论,但国王慕容晟决意为独子举办一场盛大的及冠典礼,既为彰显国威,也为安定民心。
提前三个月,王宫就开始筹备。礼部日夜忙碌,拟定仪程、安排宾客、准备祭品;工部修缮宫殿、装饰街巷;兵部加强城防、排查可疑人员。整个王城沉浸在一片繁忙而喜庆的气氛中。
林煦作为王子侍读,也参与了部分筹备工作。这日,他正在礼部核对各国使节名单,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天权国使节,副使...凌霄?”林煦眉头微皱。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天权国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据说文武双全,深得司马宏赏识,但为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礼部侍郎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天权国正使是礼部尚书公孙衍,这位凌霄将军是副使。听闻他主动请缨前来,说是想一睹摇光风物。”
林煦心中不安。天权与摇光关系微妙,派一位将军作为副使,绝非寻常。
他将此事告知慕容黎。慕容黎听后沉思片刻:“凌霄...我也有所耳闻。此人二十三岁便官拜骁骑将军,平定过三场叛乱,绝非等闲之辈。他来摇光,定有所图。”
“会不会是来刺探虚实?”林煦担忧道。
“很有可能。”慕容黎点头,“不过,这也是我们的机会。若能从他身上窥得天权动向,未尝不是好事。”
及冠礼前七日,各国使节陆续抵达。王城驿馆人满为患,街上随处可见异国服饰的使团成员。摇光国以开放包容著称,百姓对各国来客早已习以为常,商贩们更是趁机兜售特产,热闹非凡。
天权使团在最后一日抵达,阵仗浩大。正使公孙衍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举止儒雅,言谈谦和;而副使凌霄则截然不同——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鹰目锐利如刀,扫视周围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欢迎宴会上,凌霄的目光多次落在慕容黎身上。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眼神,让陪坐在慕容黎身侧的林煦感到不适。
宴会中途,凌霄举杯来到主桌前:“久闻摇光王子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凌霄敬殿下一杯。”
慕容黎从容举杯:“凌将军过誉。将军年少有为,才是令人钦佩。”
两人对饮后,凌霄忽然道:“听闻殿下与林小公子皆习武,不知明日可否赏光,与凌霄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使节主动提出与王子比武,这在外交场合颇为罕见,甚至有些失礼。
慕容黎却微笑应允:“既然将军有此雅兴,孤自当奉陪。”
回宫路上,林煦忍不住道:“那凌霄明显不怀好意,你为何答应?”
慕容黎淡淡道:“他既出招,我岂能不接?况且,我也想试试这位天权名将的深浅。”
“可是...”
“放心,”慕容黎拍拍他的肩,“明日你与我一齐去。有你在侧,我安心。”
林煦心中微暖,重重点头。
次日演武场,寒风凛冽。慕容黎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剑;林煦则着月白武服,腰佩短刀,立于场边。凌霄已等候多时,他未着铠甲,只穿普通武人服饰,手中是一杆乌黑长枪。
“殿下请。”凌霄拱手,眼中却无半分恭敬。
比武开始。慕容黎剑法得自宫廷第一剑师真传,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凌霄的枪法则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沙场杀气。三十回合后,慕容黎渐感压力,这凌霄的武功竟比传闻中更高。
第五十回合,凌霄一枪直刺慕容黎胸口,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慕容黎急退,枪尖擦着衣襟而过,划破一道口子。
场边林煦心中一紧,手已按在刀柄上。
凌霄收枪,似笑非笑:“殿下承让。摇光剑法果然精妙,只是...少了几分杀气。”
这话中的讥讽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慕容黎面色不变,收剑回鞘:“战场杀敌之技,与切磋武艺本就不同。将军沙场经验丰富,孤自愧不如。”
“殿下过谦。”凌霄目光转向场边的林煦,“听闻林小公子也习武,不知可否赐教?”
林煦看向慕容黎,见后者微微颔首,便步入场中:“请将军指教。”
与慕容黎的剑法不同,林煦的武功是大将军林崇山亲授,走的是实用狠辣的战场路数。他使一对短刀,身形灵活,专攻下盘。凌霄起初不以为意,十招过后却不得不认真对待。
第二十招,林煦双刀交错,锁住凌霄枪杆,顺势向前一推。凌霄后退半步,枪杆扭转,竟将双刀震开。两人各自后退,凝视对方。
“好功夫。”凌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林将军家教不凡。”
“将军过奖。”林煦收刀,回到慕容黎身侧。
这场比武看似平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凌霄未尽全力。而他试探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
当夜,慕容黎在寝宫召见暗卫首领。
“查清楚了吗?凌霄此行真正目的为何?”
暗卫首领跪地禀报:“回殿下,据潜伏在天权的暗子回报,凌霄离京前曾秘密面见国主司马宏,领了密令。具体内容不详,但可能与边境布防有关。”
慕容黎皱眉:“加强边境警戒,尤其是天权方向。另,严密监视凌霄一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报我。”
“遵命。”
暗卫退下后,林煦从屏风后走出:“这凌霄,果然是来者不善。”
慕容黎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缓缓道:“山雨欲来风满楼。阿煦,我有预感,这次及冠礼,不会平静。”
林煦走到他身边,坚定道:“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
慕容黎转头看他,月光下,林煦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无比坚定。这一刻,慕容黎忽然很想伸手触碰这张脸,但最终只是轻声道:“我知道。”
及冠礼前夜,慕容黎独自来到映星井边。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星辰倒影清晰可见。他投下一枚铜钱,看着涟漪扩散,井中星象随之变幻。
忽然,他瞳孔收缩——井中,代表摇光的那颗星,光芒急剧黯淡,周围数颗敌星光芒大盛,形成合围之势。更可怕的是,摇光星旁的一颗辅星,忽然爆发出刺眼光芒,然后...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井水中。
辅星碎裂,主星危矣。
这是比“荧惑守心”更凶的征兆。
慕容黎踉跄后退,背靠古井边的石台,冷汗浸湿了衣背。他想起林煦的生辰八字,正对应那颗辅星...
“不...”他喃喃自语,“不会的...”
寒风吹过,梨花早谢,枯枝在风中呜咽,如同亡灵的低语。
及冠礼当日,晴空万里。摇光王宫正殿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礼乐齐鸣。各国使节、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场面盛大庄严。
慕容黎身着玄色礼服,上绣金色蟠龙,头戴七旒玉冠,在礼官引导下一步步走上祭坛。他面容平静,眼神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祭天、祭祖、受冠、赐字,仪程庄重而漫长。
林煦站在百官前列,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他看到慕容黎跪接国王赐下的宝剑,听到慕容黎朗声诵读即位誓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及冠之后,慕容黎就不再只是他的阿黎了。他是摇光国的储君,未来的君王。他们之间,将隔着君臣之礼,再难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
礼成时刻,朝阳正好升至中天,万道金光洒在慕容黎身上,如同神祇降世。百官跪拜,山呼千岁。那一刻,林煦忽然有种错觉,仿佛眼前人即将羽化登仙,离他而去。
他用力摇头,压下心中不安。
夜宴更为盛大。正殿内灯火辉煌,珍馐美酒琳琅满目,舞姬彩袖翻飞,乐师丝竹悦耳。慕容黎坐在国王下首,接受各国使节的祝贺。
天权使节凌霄再次举杯上前,这次他笑容可掬,仿佛昨日的试探从未发生:“恭贺殿下及冠。愿摇光国泰民安,愿两国永结盟好。”
慕容黎举杯回应:“承将军吉言。”
饮罢,凌霄忽然压低声音:“殿下可知,我国陛下有一爱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至今待字闺中?”
慕容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那真是天权之幸。”
凌霄笑道:“陛下常言,若能为爱女觅得如殿下这般佳婿,此生无憾矣。”
联姻。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暗示。
慕容黎微笑:“将军说笑了。孤年少才疏,不敢高攀。”
“殿下过谦。”凌霄眼中闪过精光,“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他退回座位后,慕容黎笑容渐敛。联姻是假,吞并是真。天权这是要先礼后兵,若摇光不从,恐怕...
宴会进行到子时,慕容黎寻机离席,来到梅园透口气。不出所料,林煦已在亭中等候,手中捧着暖手炉。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林煦将手炉递给他,“喝了不少酒吧?这是醒酒汤。”
慕容黎接过,瓷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他喝了一口,微苦中带着甘甜,正是林煦常为他备的那种。
“阿煦,”他忽然道,“若有一天,我不得不娶一个不爱的女子为政治联姻,你会如何?”
林煦手一颤,随即稳住:“你是储君,婚姻本就是国事。只要对摇光有利...”
“我问的是你会如何。”慕容黎打断他,目光灼灼。
林煦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会护她周全,如同护你一样。只要...只要她对你好。”
这话说得艰难,却真诚无比。慕容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酸楚。林煦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给你的及冠礼。”
慕容慕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佩,雕工精湛,双鱼相逐,栩栩如生。鱼眼处镶嵌的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光芒。
“双鱼佩,”慕容黎取出其中一枚,系在自己腰间,“你我各持一枚,寓意...”
“不离不弃。”林煦接道,眼眶微热。他拿起另一枚,郑重佩在腰间。
寒梅怒放,暗香浮动。两人并肩立于亭中,望着殿内辉煌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乐声,一时无言。
这一刻的宁静,将成为他们余生最珍贵的回忆。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异响,似是瓦片碎裂。林煦警觉地将慕容黎护在身后:“有人!”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屋顶跃下,直扑慕容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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