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理性的熔炉
A-7区的寂静,在凌晨时分呈现出一种凝胶般的质感。林暮悄无声息地滑入自己的房间,反锁,背靠门板停顿了三秒,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将精神图景中因逃亡和紧张而沸腾的波澜,强行按捺下去。
他脱下沾满转运站灰尘和铁锈的外套,将其塞进一个密封袋,藏入衣柜最深处。冷水洗脸,指尖的颤抖在冰凉触感下逐渐平复。镜中的脸苍白,眼底有过度消耗后的虚浮,但眼神深处那簇冷火,却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定、锐利。
他需要睡眠,但大脑皮层如同过载的电路,无数信息碎片——沈星河的话语、机械追击者的声音、C-7图纸的编号、陆昭模糊的立场——在其中尖啸碰撞。指令编码 Anchor(稳定)要求他休息,但 Override(覆盖)指令驱动着他:必须立刻梳理、分析、整合。
首要任务:信息归档与风险评估。
1. 沈星河情报:可信度中高(基于部分已验证信息)。共鸣匙(能量频率钥匙)、清理者(生物性杀戮机器)、C-7内部(高污染、可能存有“活物”、“会低语的墙”)、关于陆昭的警告(“守望者”的双重性)。需交叉验证。
2. 新威胁(机械追击者):特性:机械性移动,秩序性能量特征,受干扰影响但能快速调整,具有搜索/破坏逻辑。来源?可能性:a. 塔在废弃区的秘密自动化防卫(针对沈星河或非法入侵者);b. 与“旧网络”/C-7相关的自主防卫机制被激活;c. 第三方未知势力。威胁等级:高,需保持警惕,但暂无直接追踪到身份的迹象。
3. 自身状态:精神中度疲劳,需恢复。“门后”力量活跃度显著提升,控制难度增加,需进行专项“驯服”练习。金属片(共鸣匙)需研究其具体共振频率及触发条件。
他坐到书桌前,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一盏低亮度的阅读灯。取出那枚深灰色的金属片,放在灯光下。指尖轻轻拂过其表面,冰冷,毫无能量反应,但当他将一丝极细微的精神力探入其中时,能感觉到内部存在极其复杂、精密到近乎艺术的微观结构,仿佛凝固的冰晶迷宫。
(意识与“门后”力量的短暂沟通)
——分析它。
——(门后传来好奇与探索的波动,一股极其纤细的冰冷力量被引导出来,如触须般包裹住金属片)
——(反馈:内部结构对特定频段能量有“空腔共振”效应。力量模拟了几种从历史记录和勘察中获取的“旧网络”相关频率,当模拟到某个狭窄的、近乎Epsilon-零频段内某个子谐波时,金属片内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同步的“嗡鸣”!)
——记录该频率特征。继续测试其他可能频段。
——(后续测试未引发更强共振。初步结论:金属片很可能是针对某一类特定“旧锁”的专用钥匙,其有效频率范围极窄。)
记录下那个引发共振的频率参数后,林暮将力量收回。金属片恢复沉寂。这是个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在于钥匙功能明确,坏在于频率范围太窄,意味着可能只有少数特定门户能用它开启。C-7内部的门禁是否属于此类?未知。
他小心收好金属片。疲劳感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他设定了一个四小时的闹钟,强迫自己躺下,进入强制性的浅层恢复睡眠。意识沉浮间,转运站黑暗中那“咔哒……咔哒……”的机械声,与沈星河那句“别太信任你的首席哨兵”的低语,交织成一片不安的背景音。
四小时后,闹钟将他唤醒。身体依然疲惫,但精神核心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迅速洗漱,换上整齐的制服,推了推眼镜,镜中人已恢复了“林暮向导”应有的、略显严谨的平静。
今日目标:前往深层图纸库,调阅“INFRA-D-MASTER-55”卷宗。这是获取C-7内部结构信息最安全、最直接的途径。需保持纯粹的研究者姿态,专注于“理解历史结构对当前能量场影响”这一公开课题。
潜在风险:档案管理员监督;陆昭可能通过系统知晓他的调阅行为;图纸本身可能含有未预料的信息冲击。
应对:专注技术细节,忽略可能的暗示性标注;控制情绪,任何异常反应都可能被记录或观察。
早餐是高效而沉默的。陆昭没有出现,通讯记录显示他昨夜外勤任务后直接返回指挥部待命。林暮发送了一条常规的问候和今日工作计划简报,陆昭只回复了一个“收到”。
深层图纸库位于资料管理中心地下三层,需要经过两道生物识别门禁和一次人工核对。空气干冷,恒温恒湿,弥漫着旧纸、防虫剂和淡淡臭氧的味道。照明是均匀无影的冷白光,映照着无数排高耸的、带有精密温湿度控制的档案柜。
七号阅览室是一个独立的小隔间,只有一张宽大的阅览桌、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的、与外部网络物理隔离的高分辨率扫描显示终端,以及一个无声监控摄像头。一名身着档案部制服、表情刻板的中年管理员已经等在那里。
“林暮向导,您的调阅许可。”管理员核验了他的身份和许可码,“卷宗‘INFRA-D-MASTER-55’及相关联37份图纸已调出,存放于终端本地缓存。您有四个小时。不得拍照、抄录细节数据,只能做研究性笔记。我会在门外,如有需要,按呼叫铃。”
“明白,谢谢。”林暮点头。管理员退出,门轻轻合上。
开始。时间有限。
他坐到终端前,唤醒屏幕。卷宗以高清扫描图像形式呈现。他先快速浏览总目录和关联图列表,锁定与C-7(静滞区)、D-4储能库、E2-7-γ辅助泵站直接相关的几张核心图纸,以及可能显示整体连通关系的总平面图。
点开第一张:C-7静滞区及相邻结构详图(新历55年修订版)。
图纸细节清晰得令人心悸。C-7被描绘成一个位于D层与C层交界处的、相对独立的复合体,大致呈倒置的梯形结构,分为上中下三层。
上层:标注为“预备观察区”和“基础生活保障模块”。包含数个小型房间(标注:观察室、休息室、初级处理间)、一条环形走廊、以及一个独立的空气与水循环系统。图纸备注:“标准静滞配置,可容纳不超过12个单位。”
中层:核心区域。包括一个较大的“中央控制/监测室”,数个带有厚重屏蔽符号的“样本储藏间”(编号S-1至S-4),以及一条通往更深处的、标注为“垂直输送井(封闭)”的通道。
下层:图纸显示有限,只有大致轮廓,标注着“深层处理区(结构预留)”。与垂直输送井相连,并有一条虚线指向更下方的、未标注的区域,旁边有小字:“连接至‘旧核心废弃通道(已永久封闭)’。”
图纸边缘的技术说明提到:“静滞区采用独立能源(连接D-4备用能源)及双重物理隔离门禁(外层机械/能量锁,内层生物识别协议)。”
林暮的目光紧紧锁定“生物识别协议”几个字,还有“样本储藏间”的编号。S-1至S-4……“样本”?是指初代素体吗?S-07是否曾在其中某个房间?还是说……
他感到喉咙发干。控制呼吸,将注意力转移到图纸的其他细节:通风管道走向、应急出口位置(标注:仅在系统失效时由外部手动开启)、监控探头大致点位。
他快速在提供的电子笔记上,以研究历史结构的名义,绘制了C-7的简化轮廓图和关键节点,避开了敏感标注。
关键信息获取:C-7内部三层结构清晰;存在“垂直输送井”通往更深的“深层处理区”和可能的“旧核心废弃通道”;门禁为双重(机械/能量锁+生物识别);有独立能源和生命保障。
下一步:查看与E2-7-γ连接的辅助泵站及“应急通道”详细图纸。
他调出相关图纸。那张显示连通关系的概览图证实了他的推测:一条标注为“维护/应急通道(直径1.2m)”的管道,从E2-7-γ泵站侧方出发,斜向穿过岩土层,先连接到一个“缓冲气闸室”,再延伸至C-7静滞区下层的外围“技术夹层”。通道沿途有几个“检修舱口”和“隔离阀门”。图纸备注:“通道用于设备检修及紧急情况下非主要人员输送。标准状态下处于低功耗维持模式,物理闸门常闭。”
通道是存在的!而且有详细的路径和节点信息。缓冲气闸室、检修舱口、隔离阀门……这些都可能成为潜入的关键节点或障碍。他记下通道大致长度、倾斜角度、关键节点的位置编码。
然后,他调阅了D-4备用储能库的图纸,确认了其与C-7的能源连接线路,以及一处不起眼的“维护人员进出通道”,这条通道似乎与C-7的技术夹层有隐蔽的连接点。
能源线路……或许能在必要时加以利用或破坏,制造混乱?
他快速浏览了其他关联图纸,大多是些管道规格、电气布线等细节,但拼凑起来,一幅关于C-7及其关联系统的、相当完整的技术图景逐渐在他脑海中形成。
时间过去两个半小时。他感到信息过载的眩晕,但必须坚持。
最后,他调出了一份更早期的、新历47年(“黑潮”同年)的“塔深层设施初步规划图”。这张图风格更粗犷,许多区域只是概念性框出。但在C-7大致位置,标注的不是“静滞区”,而是一个代号:“‘方舟’协议-初代适配体临时收容与评估中心(方案A)”。
旁边有一行手写体备注,字迹潦草:「……鉴于‘素体’不稳定性和潜在风险,长期收容方案需另议。建议优先完成‘衍生体’培育,逐步替代。」
这行字像一根冰锥,刺入林暮的眼底。
“临时收容与评估中心”……所以,C-7最初就是为关押、研究像S-07那样的初代素体而建立的。而他们这些“衍生体”,从诞生起就被计划用来“替代”那些被囚禁的“源头”。
愤怒吗?有的,但被更深的寒意覆盖。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冷静残酷的“工具化”。他们这些所谓的“成功作品”,不过是更高级、更安全的“替代品”,而那些失败或不可控的“原型”,则被永久地封存在地下,成为“样本”或“废弃物”。
沈星河说的“墙会低语”……那低语,是否是无数被囚禁、被遗忘的初代素体残存意识的哀鸣与诅咒?C-7内部的精神污染,是否正来源于此?
他关闭了那张早期规划图。信息已经足够,甚至超载。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整理好电子笔记,确保没有任何直接引用敏感词汇,然后清空终端缓存(按规定操作),按响了呼叫铃。
管理员进来,例行公事地检查了终端和笔记,确认无违规,点头:“调阅结束。请随我离开。”
走出深层图纸库,重新沐浴在正常的走廊光线和空气中,林暮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口袋里的电子笔记轻若无物,却承载着足以颠覆他对自身和塔认知的沉重秘密。
他没有立刻回办公间,而是走向空中走廊,需要吹吹风(即使是模拟的),让过于灼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空中走廊空无一人。他凭栏而立,望着下方井然有序却虚假的塔内世界。手中的金属片隔着衣料传来存在感,脑海中的C-7结构图清晰如烙印。
现在,他有了地图,有了钥匙(或许),有了对内部危险的基本认知。潜入C-7从一个疯狂的念头,变成了一个具备可行性的、极端危险的行动计划。
但还缺最重要的一环:如何应对“生物识别协议”?他的基因或能量特征,作为S-07的衍生体,是否能被识别为“权限”?还是会被识别为“需要清除的异常衍生品”?沈星河提到的“血”,是否意味着更暴力的、以血液或组织样本强行通过检测的方式?
以及,如何在那高浓度精神污染和可能存在的“活物”环境中生存、探查并带回证据?
需要实验。需要测试共鸣匙在更接近真实环境下的反应,需要测试自身(及“门后”力量)对类似污染的抗性。需要一个安全的、能模拟部分C-7环境条件的场所。
E2-7-γ外层区域或许可以,但风险高,且缺乏生物识别协议测试条件。
或许……可以从历史医疗或实验档案中,寻找关于初代素体生物识别特征的碎片信息?但这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且极易触雷。
另一个思路:沈星河。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生物识别的内情,但再次接触的风险无法估量。
“林暮。”陆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暮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转身。“陆昭哨兵。外勤结束了?”
“嗯。”陆昭走到他旁边,同样凭栏而立。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中有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图纸看得怎么样?”
“很有收获。”林暮谨慎回答,“历史结构的复杂性和多次变更,确实能部分解释当前一些能量场异常的形成和分布。对完善我们的风险评估模型有帮助。”他顿了顿,“不过,也看到一些……早期设计理念和现在的差异。比如对某些备用空间的命名和功能设想。”
他故意抛出一点模糊的信息,观察陆昭反应。
陆昭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远处,半晌才道:“时代不同,认知和需求都会变。有些旧设计,放在现在是无法理解的,甚至……危险的。”
“危险?”林暮侧头看他。
“不合时宜的东西,强行保留或启用,都可能带来风险。”陆昭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普遍道理,“尤其是那些涉及早期……不成熟技术的部分。”
他在暗示什么?C-7?旧网络技术?
“确实。所以在研究历史结构时,也需要特别注意那些可能还残留着活性技术或能量的区域。”林暮顺着他的话说道。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模拟的风拂过走廊的细微声响。下方,一队哨兵正在训练场集结,动作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
“你的评估结果,委员会很满意。”陆昭忽然换了话题,“他们认为你近期在高压项目下的表现,体现了优秀的专业素养和稳定性。可能会考虑给你增加一些……更具挑战性的职责或权限。”
更具挑战性的职责?是指深入调查?还是别的?
“我会尽力。”林暮回答。
“尽力就好。”陆昭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林暮无法完全解读的……类似忧虑或决断的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保护塔和自身的稳定,始终是第一位的。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警告?还是提醒?
陆昭的话充满矛盾。他似乎在鼓励探查(批准图纸、提及新职责),又在警告风险(不合时宜的东西、知道太多未必好)。他的立场愈发像一团迷雾。沈星河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我明白。”林暮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任何多余的解释或承诺,在此刻都可能成为破绽。
陆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晚上见。”
看着陆昭远去的背影,林暮陷入更深的思虑。
陆昭的“守望者”角色,或许并非简单的监视与报告。他可能被赋予了更大的裁量权——在“作品”出现偏离时,进行引导、纠正,甚至……在必要时,做出更终极的处置。他的矛盾态度,可能正反映了这种裁量权下的挣扎,或者,是一种更精密的操控。
不能依赖他,不能信任他。但在某些层面,或许可以……有限地利用他提供的信息和机会。
回到办公间,锁好门。林暮摊开电子笔记和记忆中的图纸细节,开始正式制定潜入C-7的初步方案草案。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风险等级、所需准备、备用方案。
同时,他列出了一份“能力提升与测试”清单:包括加强对“门后”力量精细操控的冥想练习、寻找安全环境测试共鸣匙对模拟“旧锁”的反应、以及通过合法医疗检查间接了解自身生物标记特征的可能性。
最后,他写下两个待解的核心问题,用红圈标出:
1. 生物识别协议破解/绕过方法。
2. C-7内部“活物”及精神污染具体应对策略。
夜幕再次降临。林暮没有开灯,坐在逐渐浓郁的黑暗中,只有终端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凝重的脸。
图纸提供了骨架,沈星河提供了血肉,而他自己,必须成为驱动这具危险躯体、走向深渊核心的神经与意志。
理性是熔炉,将恐惧、愤怒、疑惑与获取的冰冷信息熔炼,锻造出唯一可行的路径。这条路径狭窄、陡峭、布满刀刃,但他已无退路。
窗外的塔灯,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也注视着地下那片被遗忘的、即将被重新叩响的寂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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