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像被水稀释过无数次的伤口。
沈江霖跪在荒草深处时,首先注意到的是指尖的触感——狗尾巴草粗糙的穗子扫过皮肤,带来一种细微的、令人安心的痒。她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株三叶草,依然没有找到四叶的。这个数字很熟悉,熟悉到像呼吸的频率。每一次寻找都以三百二十七结束,然后重置,重新开始。
她的翅膀垂在身后,十二对星翼本该遮蔽天光,此刻却收敛成黯淡的蓝色渐变,从羽根的深海钴蓝到翼尖近乎透明的冰蓝,像是即将融化的冰川。几根羽毛脱落了,斜插在泥土里,和狗尾巴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羽毛哪是草茎。
今天运气也不好。
这个判断不是情绪,是客观数据。左眼持续扫描视野内的植被,右眼滚动着概率计算公式。找到四叶草的概率是0.3%,她遇到了那99.7%。又一次。
但她依然在找。
指尖拨开一丛三叶草,叶片上沾着清晨的露水。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七百多年——从天界审判庭的第七百七十七号席位,到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原。区别只是从前她审判罪人,现在她审判运气。
“第三百二十八。”她轻声自语,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壤。
还是三叶。
翅膀的颜色又淡了一分。冰蓝的翼尖开始透明,透过它能看见后面摇晃的草穗。当翅膀完全透明时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她会变成一阵风,或者一片永远找不到四叶草的云。
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
沈江霖抬起头。异瞳同时聚焦——左眼看见能量波动,右眼看见空间褶皱。是副本入口撕裂的声音,还有……活物的气息。八个,不,九个单位。其中一个的能量特征很熟悉,熟悉到让她翅膀内侧缝着的四叶草突然发烫。
堂弟?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进脑海,然后迅速被混沌吞没。她眨眨眼,数据流覆盖了那瞬间的悸动。不是堂弟。堂弟在深海,在镜渊,在和她一样的自我囚笼里。这些是……闯入者。
她该离开。或者,该执行审判。
但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数第三百二十九株三叶草。
---
何郁的手术刀脱手时,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
作为银杏树幻人,她的手稳得像经历了千年的风霜。刀是肢体的延伸,是誓言的外化——她曾经用这双手在瘟疫中切开腐烂的血肉,在战场上缝合破碎的内脏,甚至在一场神战中徒手掏出过敌人的神格。刀从未脱手。
但此刻,那柄刻满治愈符文的手术刀,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慢动作旋转着飞出,刀尖朝下,精准地扎进她自己左脚前一寸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颤抖,像在嘲笑她。
“什么情况?”林洛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她的时间沙漏——那件能窥见未来碎片的圣物——卡住了。不是时间停止,是砂粒们集体决定罢工,悬在玻璃瓶颈处,形成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静态画面。
商轩池的机械义眼开始弹出错误报告。红色警告框层层叠叠,最后汇聚成一句:【检测到高维概率扭曲,建议立即撤离】。他试图关闭警报,但手指按下的瞬间,义眼蓝屏了。不是黑屏,是那种老式电脑死机时的天蓝色,正中央还有一个像素风的哭泣表情。
“我的线……”许元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中的因果线——那些能连接命运、编织缘分、偶尔还能当钓鱼线用的金色丝线——全部缠在了一起。不是普通的打结,是那种猫玩过的毛线团级别,越解越乱,最后变成一个颇具艺术感的混沌球体。
江阎白默默盯着自己的骨灰坛。坛盖像是被焊死了,无论他朝哪个方向拧,都纹丝不动。坛身传来闷闷的敲击声,里面的灵魂们在抗议,但出不来。
李珩夏的兽耳和尾巴失去了控制。耳朵朝不同方向转动,尾巴卷成一个问号形状。作为青鸾后裔,他本该优雅如风,此刻却像一只被逗猫棒戏耍的幼兽。
“我……”许沐清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治愈光丝不听使唤了。那些柔和的光线没有飞向队友检查伤势,而是自顾自地扭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形,然后“啪”地散开,变成一地光尘。
陈夏韵的梦境水晶映出画面——不是预知的危险,也不是敌人的情报,而是一段循环播放的、极其无聊的记忆:某个陌生人在吃面条,吸溜,咀嚼,吞咽。重复。再重复。
八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同时抬头,看向荒原深处。
那里,蓝色翅膀的天使跪在草丛里,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她的领域……”商轩池重启了三次义眼,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攻击型。是……‘霉运辐射型’。”
“什么意思?”何郁拔起手术刀,刀尖上沾着一片四叶草。她愣了愣——她刚才站的地方明明只有普通的草。
“意思是,”林洛凌艰难地让时间砂落下一粒,“在她周围,小概率事件会变成必然事件。比如刀脱手,比如沙漏卡住,比如……”她看了一眼许元悉的线团,“比如你花了三年练习的控线技巧瞬间归零。”
一阵风吹过荒原。
狗尾巴草齐刷刷地低头,像在行礼,又像在叹息。
沈江霖终于站了起来。
翅膀展开的瞬间,八人本能地后退——但那不是攻击姿态。十二对星翼只是缓缓舒展,像一朵过分巨大的花在清晨绽放。蓝色从黯淡变得清澈,但依然透着一种易碎的质感。
她转过身。
黑发没有束起,散在肩头,几缕被草穗勾住。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一种超越表情的空白。异瞳左眼翡翠,右眼熔金,同时倒映出八个狼狈的身影。
“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踩到我的四叶草了。”
何郁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确实有一小片四叶草——刚才绝对没有。它们像是从他靴子底下长出来的,叶片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说,然后愣住了。为什么要道歉?
沈江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甚至有些稚气。
“不用道歉,”她说,“反正……也找不到更多了。”
她弯腰,从何郁脚边摘下一片四叶草。动作很轻,像在捡拾羽毛。
“这片……送你们。”
“作为踩到的补偿。”
“虽然它可能……没什么用。”
她递出四叶草。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有泥土。
没有人接。
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个霉运辐射的中心,一片突然出现的四叶草,谁知道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沈江霖等了等,见无人回应,便将四叶草别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那里已经别了几片,都蔫蔫的,边缘卷曲。
“那,”她重新跪下,背对众人,“请继续。”
“或者离开。”
“但走的时候……轻一点。”
“草会疼。”
对话结束了。
她继续寻找第三百三十株三叶草。
八个人站在原地,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淹没。他们经历过无数副本,面对过咆哮的恶魔、阴险的陷阱、扭曲的规则,但从没遇到过……一个叫他们别踩疼草的天使。
“现在怎么办?”陈夏韵小声问。她的梦境水晶终于换画面了,变成一个人在织毛衣,针脚歪歪扭扭。
商轩池的义眼艰难地分析数据:【目标:沈江霖,XS级天使(推测),当前状态:神格不稳定,存在记忆缺失,主要行为模式:收集四叶草,概率:97.3%】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非战斗倾向,但存在领域被动效果】
【建议:对话】
“对话?”李珩夏的尾巴终于恢复正常,警惕地竖着,“怎么对话?问她‘今天找到几片四叶草了’?”
江阎白终于撬开了骨灰坛。盖子打开的瞬间,一个半透明的灵魂飘出来,不是战斗单位,而是一个抱着膝盖坐在坛边、一脸忧郁的少女虚影。
“她说,”少女灵魂指了指沈江霖的方向,“那个蓝色翅膀的人,心里有个洞。”
“什么洞?”
“装‘忘记的事’的洞。”少女灵魂歪头,“很大,很空,风吹过去会有回声。像我的坛子。”
许沐清的光丝悄悄探向沈江霖的方向——不是攻击,只是试探。光丝在距离她三米处突然转弯,不是被阻挡,是主动避开。像有某种无形的力场在说:不要靠近。
“她在拒绝治愈。”许沐清皱眉,“不是防御,是……‘我不需要’。”
林洛凌的时间砂终于恢复正常流动。她抓起一把砂,抛向空中——不是攻击,是侦查。砂粒在空中展开,映出未来十分钟的无数可能性碎片。大多数碎片里,沈江霖都在做同一件事:找四叶草,数到三百二十七,重置。
但在其中一个碎片里,她抬起了头。
看向某个不存在于此刻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林洛凌看清了口型。
是——
“堂弟。”
---
许元悉决定试试。
他是普通人,没有神兽血脉,没有超凡能力,只有一手从奶奶那里学来的编绳手艺,加上后来觉醒的因果线操控。在队伍里,他负责连接、疏导、偶尔在大家情绪低落时编个平安结哄人开心。
现在,他蹲下来,开始解那个巨大的线团。
不是用蛮力,是用技巧。指尖在错综复杂的线结中穿梭,找到源头,轻轻一抽——线团松了一分。再一抽,又松一分。
沈江霖没有回头,但她的翅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像蝴蝶振翅前的那一下颤动。
许元悉继续解。他哼起奶奶教的小调,一首关于春风和草种子的童谣。调子很简单,反复的旋律,像摇篮曲。
线团渐渐松散,重新变成一根根独立的光滑丝线。
当他解完最后一个结时,沈江霖转过了身。
不是完全的转身,只是侧过脸,用左眼(翡翠色)看他。那只眼睛里没有数据流,只有纯粹的、深海般的颜色。
“你,”她说,“会编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元悉点头,举起手中的因果线:“会一点。我奶奶教的。”
“奶奶……”沈江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的味道,“是什么?”
队伍里一阵沉默。
何郁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是父亲的母亲,或者母亲的母亲。是……会给你讲故事、做好吃的、在你生病时守在床边的人。”
沈江霖眨了眨眼。数据流在右眼滚动,但很快停住了。
“我没有奶奶,”她说,“我有审判庭导师。他会给我讲律法条文,做标准营养剂,在我受伤时说‘疼痛是净化的一部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但许元悉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教你编东西吧,”他说,“比解线团简单。”
沈江霖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从脚边拔起几根狗尾巴草。
“用这个,”她把草茎递过去,“线……太规整了。”
“草会断,会打结,会不服管。”
“但编出来的东西……有生命。”
许元悉接过狗尾巴草。草茎粗糙,穗子毛茸茸的,蹭在手心里很痒。
他席地而坐,开始教最简单的平结。
沈江霖跪在他对面,学得很认真。手指一开始很僵硬,像不熟悉这种精细操作。但第三次尝试时,她编出了一个完美的结。
“很好。”许元悉说。
沈江霖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狗尾巴草的花语……是暗恋。”
许元悉一愣:“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过我,”她的目光变得遥远,“说草穗永远低着头……像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那个人……”
“我忘了。”她打断,语气重新变得空白,“只记得这句话。和……这个花语。”
她举起那个狗尾巴草结,对着灰蓝色的天空看。
“暗恋……”她重复,“是什么感觉?”
队伍里再次沉默。这次不是尴尬,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陈夏韵轻声说:“是……心里有很多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看见那个人就紧张,看不见又想念。”
“是编了一百个手绳,却一个也不敢送出去。”
沈江霖的翅膀颜色开始变化。从冰蓝透明,慢慢染回矢车菊蓝。虽然很淡,但确实在变化。
“听起来,”她说,“很麻烦。”
“是很麻烦,”林洛凌苦笑,“但又控制不住。”
沈江霖低下头,又开始编结。这次不是平结,是更复杂的同心结。她的手指突然变得灵巧,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我可能……暗恋过谁。”她一边编一边说,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编这个结。”
“要编到完美。”
“然后……”
她停住了。
草结编到一半,线(草茎)断了。
她看着断开的草茎,异瞳里第一次出现情绪——不是悲伤,是困惑。深深的、孩童般的困惑。
“为什么……”她喃喃,“总是断呢?”
许元悉想说“因为草茎太脆弱”,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断裂的草茎断面,渗出极细的、金绿色的液体。
像血,但又不是。
沈江霖用指尖沾了一点,举到眼前。
“这是……”她皱眉,“我的……”
话音未落,整个荒原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草的暴动。
所有狗尾巴草疯狂生长,草穗膨胀,变成千万条毛茸茸的触手,在空中挥舞。四叶草从土壤中拔出根系,叶片旋转如刀锋。荒原活了,以一种狂暴的、充满敌意的方式。
“警戒!”何郁的手术刀瞬间出鞘,银杏叶虚影在身后展开。
但攻击没有到来。
那些狂舞的草,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江霖手中的断草。
确切地说,是断草渗出的金绿色液体。
草海开始低语。不是声音,是直接灌入脑海的意念,混乱、悲伤、愤怒:
【记忆血】【神格脓】【遗忘的伤口】【她又在伤害自己】【阻止她】【必须阻止她】
“她在流血。”江阎白坛中的少女灵魂突然尖叫,“不是身体的伤口!是记忆的伤口!”
沈江霖愣愣地看着指尖的液体,然后抬头,看向暴动的草海。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像咒语。
草海瞬间静止。
所有狗尾巴草缓缓垂落,恢复成普通的草。四叶草重新扎入土壤,只是叶片蔫了一些。
荒原又变回了荒原。
只有沈江霖指尖那一点金绿色,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低头,舔掉了那滴液体。
动作自然得像在品尝露水。
“是苦的,”她说,“还有点咸。”
“像……眼泪的味道。”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我要继续找四叶草了,”她重新背对众人,“你们……自便。”
“但要小心。”
“这里的草……脾气不太好。”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还有……”
“谢谢你们陪我说话。”
“虽然……我不太擅长说话。”
十二对翅膀轻轻一振,蓝色光尘洒落,融入草丛。
她消失在草海深处。
留下八个人,和一个编到一半、草茎断裂的狗尾巴草同心结。
许元悉捡起那个半成品。
结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形状——是两颗心交缠的样式。本该是定情信物最常见的编法,此刻却显得无比孤独。
“她在编给谁?”陈夏韵问。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了模糊的答案。
给那个她忘记的、暗恋过的“谁”。
---
李珩夏决定飞起来看看。
作为青鸾后裔,他有翅膀,虽然平时以人形行动,但必要时可以展开那双青金色的羽翼。此刻,他需要高度,需要视野。
翅膀展开的瞬间,荒原上所有的狗尾巴草同时转向他。
不是敌意,是……好奇。草穗齐刷刷地仰起,像在行注目礼。
李珩夏升空,盘旋。
从高处看,这片荒原大得惊人。狗尾巴草绵延到地平线尽头,中间零星点缀着四叶草丛,像绿色海洋里的孤岛。而在荒原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空白区域——寸草不生,只有灰白的土壤。
沈江霖跪在那个空白区域的边缘,背对着他,依旧在找四叶草。
李珩夏降低高度,悄无声息地滑翔。
他看见了她翅膀的细节。
十二对星翼,每一对都有独特的纹路。有些像律法条文,有些像潮汐波纹,还有些像……草叶的脉络。而最内侧的那对纯白翅膀,紧紧收拢着,像从未展开过。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她翅膀内侧,靠近躯干的位置,缝着东西。
用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缝着一片片风干的四叶草。
不是装饰,是像伤口缝合那样,针脚细密,草叶紧贴皮肤。有些已经枯黄,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绿意。数量之多,覆盖了她翅膀内侧的大部分区域。
李珩夏数了数,至少三十片。
每一片四叶草背面,似乎都有字迹。
他再降低一些,青鸾的视力让他看清了最近的一片——
褪色的文字,笔迹稚嫩:
“给运气最差的堂姐,今天我又找到七片!分你三片!——悬遇”
李珩夏突然明白了。这些四叶草不是沈江霖找到的,是别人送给她的。是那个她忘记暗恋过的人,还是……堂弟?
或者,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翅膀一颤。
沈江霖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李珩夏,而是看向天空。异瞳倒映着灰蓝色的云。
“你在看我的翅膀。”她平静地说。
李珩夏落地,收起羽翼:“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她打断,“反正……它们也不好看。”
“颜色乱糟糟的,大小也不对称。”
“导师说……这是‘不完美的失败品’。”
她伸手,抚摸最靠近肩膀的一片四叶草。
“但这些草……是完美的。”
“每一片都是四叶。”
“虽然……是别人给的。”
李珩夏走近几步,谨慎地保持距离。
“为什么缝在身上?”
沈江霖想了想。
“因为……”她说,“放在口袋里会丢。”
“夹在书里会忘。”
“只有缝进身体……才会一直带着。”
“即使忘了为什么带着……身体也记得。”
她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李珩夏。
“你的翅膀……很好看。”
“青金色……像黎明时的光。”
“飞起来的时候……一定很自由。”
李珩夏突然说不出话。
这个被霉运笼罩、记忆破碎、在荒原上孤独寻找四叶草的天使,在夸他的翅膀好看。
“你……”他艰难地开口,“也可以飞。”
沈江霖摇摇头,翅膀微微收拢。
“我不能。”
“我飞的时候……会下雨。”
“不是真的雨……是别人的眼泪。”
“我翅膀一振……就会有人哭。”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这样。”
她站起来,走向那个寸草不生的空白区域。
李珩夏跟上。
空白区域的土壤是灰白色的,像骨灰。踩上去没有声音,吸走一切声响。中央有一个浅坑,坑底放着一件东西——
一个玻璃珠。
拳头大小,透明,里面有无数气泡。气泡排列成奇怪的图案,像星座,又像某种文字。
沈江霖蹲在坑边,看着玻璃珠。
“这是……”李珩夏问。
“我的‘记忆核’,”沈江霖伸手,但没有碰触,“突破X级时……我把所有‘不必要’的记忆……都抽出来,封在这里。”
“包括……‘暗恋’的感觉。”
“包括……‘祂’的脸。”
“包括……我为什么开始编狗尾巴草结。”
她的指尖在颤抖。
“导师说……这是正确的。”
“XS级天使……不需要个人情感。”
“只需要律法,只需要审判,只需要……绝对正确。”
李珩夏看着玻璃珠。里面的气泡在缓慢流动,像还在呼吸的记忆。
“你想拿回来吗?”他问。
沈江霖沉默了很久。
“想。”
“但又怕。”
“因为如果拿回来……我可能会哭。”
“而天使……不应该哭。”
“天使的眼泪……是圣水,也是毒药。”
她站起来,后退。
“我们走吧,”她说,“太阳要落了。”
“日落时……这里的草会唱歌。”
“虽然唱的……都是悲伤的歌。”
她转身离开空白区域。
李珩夏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珠。
气泡突然加速流动,拼成一行字——
“堂姐,别忘了我。”
褪色的文字。
和翅膀上四叶草背面一样的笔迹。
---
荒原的日落是一种缓慢的燃烧。
灰蓝色的天空被镀上金边,云层裂开,漏下橘红色的光。光落在狗尾巴草上,草穗变成千万支点燃的香,袅袅升起看不见的烟。
沈江霖坐在一处草坡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未完成的狗尾巴草兔子。耳朵还是一长一短,身体歪歪扭扭。她在尝试加尾巴,但草茎总是断。
八个人围坐在不远处,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气氛很微妙——他们本该是来攻略副本的,现在却在陪一个天使做手工。
“话说,”林洛凌压低声音,“我们到底在干嘛?”
“观察。”商轩池的义眼持续记录数据,“收集情报,分析行为模式,寻找突破口。”
“突破口是教她编完那个丑兔子?”许沐清苦笑。
“可能是。”何郁盯着沈江霖的手,“她在重复一个动作。编结,断裂,再编。像在……练习。或者,在等什么。”
陈夏韵的梦境水晶映出画面——不是预知,是共情。水晶里,沈江霖的记忆碎片像雪花般飘落:审判庭冰冷的座椅,律法条文刺眼的光,导师严厉的脸,还有……一双隔着玻璃珠朝她笑的眼睛。
“她很孤独。”陈夏韵轻声说。
江阎白坛中的少女灵魂飘出来,坐在坛边晃着腿。
“她不孤独,”灵魂说,“她有草。”
“草会听她说话,会在她难过时蹭她的手,会在她流血时保护她。”
“草比人好。”
沈江霖突然抬头。
“开始了。”她说。
“什么?”
“草的歌。”
风停了。
整个荒原陷入绝对的寂静。
然后,第一声响起——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通过土壤,通过草根,通过千万株植物的脉络,汇成一种低频的嗡鸣。嗡鸣渐渐升高,变成旋律。简单的旋律,三个音符循环,像摇篮曲,又像挽歌。
狗尾巴草开始摇晃。
不是风吹的,是自发的。草穗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成为和声。四叶草叶片摩擦,像铃铛的轻响。
荒原在唱歌。
歌词没有人听得懂,但情感直接灌入心底——是 longing,渴望,是 yearning,思念,是那种揪着心脏、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钝痛。
沈江霖闭上眼睛。
翅膀缓缓展开,十二对星翼在夕阳下变成半透明的金色。羽毛边缘发光,光尘洒落,融入草海。
她在和草一起唱。
不是用嘴,是用翅膀的振动。每对翅膀振动的频率不同,合在一起,成为草歌的另一个声部。
李珩夏的青鸾血脉被唤醒了。他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展开,青金色的羽毛发出共鸣的微光。他想控制,但做不到——这是血脉深处的本能,百鸟朝凤般的本能。
他加入合唱。
青鸾的鸣叫清越悠长,像一道光切开暮色。
草歌变得更丰富了。
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许沐清的治愈光丝自动飘起,不是治疗,是振动。光丝像琴弦,在草歌的旋律中发出柔和的光鸣。
林洛凌的时间砂开始有节奏地流动,砂粒碰撞发出沙漏不该有的清脆声响。
何郁的银杏叶虚影在风中沙沙作响。
商轩池的机械义眼——居然开始播放一段古老的童谣音乐盒旋律,虽然带着电子杂音,但完美地和进节奏。
江阎白的骨灰坛里,所有灵魂开始哼唱。不同的声线,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语言,汇成一片温柔的低喃。
许元悉的因果线无风自动,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陈夏韵的梦境水晶映出所有人记忆中最美的旋律片段,交织成梦的副歌。
八个人,八种能力,在荒原的草歌中,无意识地合奏。
沈江霖睁开了眼睛。
异瞳倒映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数据流在右眼疯狂滚动,试图分析,试图归类,试图用律法条文解释。但左眼——翡翠色的左眼——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些闯入者,和她的草,一起唱歌。
看着她翅膀上缝的四叶草,在歌声中微微发亮。
看着那个未完成的狗尾巴草兔子,在膝盖上轻轻颤动。
一滴眼泪,从左眼滑落。
不是金色,不是绿色。
是透明的。
落在狗尾巴草兔子上,草茎突然不再断裂。她手指翻飞,尾巴顺利完成,耳朵调整对称,一个完整的——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兔子出现在掌心。
草歌渐渐平息。
荒原恢复寂静。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
暮色四合。
沈江霖捧着那个丑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八人面前。
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脸上停留。
最后,她举起兔子。
“送给你们。”
“虽然……它很丑。”
“但它是……第一件没有断草完成的东西。”
许元悉代表所有人接过兔子。
草编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眼睛是用四叶草贴的,尾巴毛茸茸的。捧在手里很轻,但有温度。
“谢谢。”他说。
沈江霖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因为你们……草歌多了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叫‘陪伴’。”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词。”
“但现在……有了。”
她转身,望向已经暗下来的荒原。
“你们该走了。”
“入夜后……这里会起雾。”
“雾里有……‘遗忘之虫’。”
“被它们碰到……会忘记最重要的事。”
“那你呢?”何郁问。
“我留在这里。”
“我和草……有约定。”
“要守到……所有四叶草都找到主人。”
“或者……直到我忘记这个约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如果你们以后……遇到一个粉头发、绿眼睛、喜欢种玫瑰的人。”
“告诉他……”
“堂姐还在编狗尾巴草结。”
“虽然……总是编不完。”
翅膀展开,蓝色在暮色中发出微光。
她准备离开。
但陈夏韵突然开口:
“如果我们……不想走呢?”
沈江霖停住。
“副本的规则……不是要攻略你吗?”陈夏韵继续说,“我们还没完成。”
沈江霖转过身。异瞳在暗处发光,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攻略我……”她重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商轩池推了推眼镜,“我们要让你……加入我们。”
“为什么?”
“因为……”李珩夏说,“你的草歌,很好听。”
“因为你的兔子,虽然丑,但很用心。”
“因为……”他指了指她翅膀内侧的四叶草,“有人那么努力地想让你拥有好运,你不该一个人待在荒原里数到三百二十七。”
沈江霖沉默了。
数据流在右眼滚动,快得看不清。
左眼依然安静。
很久很久。
久到第一缕雾从地面升起,像苍白的触手。
她说: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来……带一条狗。”
“狗尾巴草……应该很适合它。”
然后,在八人反应过来之前,十二对翅膀完全展开——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是邀请。
最内侧那对纯白翅膀,第一次缓缓张开。
纯白的光芒温柔地洒下,照亮暮色中的荒原。
光芒中,沈江霖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上面放着一片四叶草,和一根蓝色羽毛。
“这是我的‘钥匙’。”
“拿着它……你们可以随时回来。”
“也可以……带我离开。”
“但带离之前……要想好。”
“因为跟我在一起……运气会很差。”
“还会被迫听草唱歌。”
“还要养一条不存在的狗。”
她歪了歪头。
那个生涩的、但真实的微笑,再次出现。
“所以……要吗?”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遗忘之虫的振翅声在雾中嗡嗡作响。
草海在暮色中低语。
而那个蓝色翅膀的天使,捧着四叶草和羽毛,在等一个答案。
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何郁上前一步,接过四叶草和羽毛。
“要。”
他说。
然后补充:
“狗的事……我们会想办法。”
沈江霖的翅膀,在那一瞬间,从蓝色渐变,变成了晴空般的蔚蓝。
清澈的,明亮的,像雨后的第一眼天空。
“那么,”她收起翅膀,纯白光芒消散,“契约成立。”
“从此刻起……”
“我是你们的……‘坏运气天使’。”
“请多关照。”
雾吞没了荒原。
但在雾完全合拢前,八人听见她最后一句低语:
“对了……”
“我叫沈江霖。”
“虽然……你们可能早就知道了。”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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