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烟拐入眼中时，温热又刺痛，王一博的中指被墨玉环戒不经意压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那女子依然手执羽扫，清理着炉基。

　　“迦楠古木，永镇邪祟。”她的目光只凝视着博山炉，“此香以神木为骨，濯以菩提子露，佐以佛前花，能消业障，自然亦可斩伥。”

　　王一博冷笑一声，已是伸手撬了香盒，将其中粉末尽数扬在花梨木案上，苍白的指尖碾出三道痕。

　　“永镇邪祟？”他歪过头，用指尖蘸起些许香粉轻轻一吹，嗤笑着，“这般甜腻腻，是打算把邪祟都惯坏么？”

　　“传闻从前文殊菩萨纵青狮下界为祸，便是以甜香诱其入阱。”那女子被他扬了香也不恼怒，只拿羽扫将香粉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冢，清了清案上狼藉，“但得其用，何妨腻俗？”

　　肖战见两人剑拔弩张，唯恐再下去王一博失控伤人，便将三枚官铸银锭奉于案面，“这五十两雪花纹银，半是香资，半是赔礼。”

　　他瞥见王一博蹙起的眉头，半哄着赔礼道，“我家夫君年少气盛，言语间若有失当，还望姑娘海涵。”

　　王一博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敢问此妙香可是贵阁独有？”

　　“南屏只我一家。”

　　肖战颔首，便与那女子攀谈起来，他从前也读过些香谱，倒是与人相谈甚欢。

　　“陈姑娘，东街有人来取香药了。”掌柜的声音闷闷从重幕外传来，女子应了声，朝二人躬身行礼。

　　“失陪了，除了这儋耳迦楠，阁中别藏亦多，二位尽可品鉴。”

　　女子身影没出垂帘后，肖战举一明灯，一格格看那些藏香。左侧有玉瓷瓶薄如蝉翼，其上落着一排泥金笺小楷。

　　“雪里春？”

　　肖战念道，好奇地拿香匙舀了些，取个干净的小炉焚了，原是棠梨清甜，沁人心脾。

　　“闻那劳什子做什么？难不成比孤赐你的好？”王一博嫌弃地在鼻前扇了扇，犀利地给出评价——不及他予肖战的赐香半分。

　　帝师一时有些醉在棠梨花里，看着他小肚鸡肠的样子摇摇头，“殿下真是小气。”

　　“嗯？”

　　冷不丁一声教肖战察觉自己失言，赶忙回头一瞄一瞄打量王一博。

　　这人偏爱当事后诸葛。

　　王一博用两指捻住了肖战那片微抬的广袖，不容分说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回了半尺。

　　“如今当真大胆放肆了许多。”

　　“既是扮演假夫妻，自然入戏些比较好。”

　　肖战推开他，企图找补给自己找补。

　　“哦~”王一博故意将尾音拖长，“原是帝师当得了无趣味，现下想做娘娘了。”

　　肖战山雀般的眼尾染上一层又一层薄红，他咬了咬唇，毫无威慑力地蹬人一眼，似乎连琥珀色的瞳仁也包拢着水光。

　　“殿下，慎言。”肖战捏紧拳，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中挤出来。

　　王一博是生了劣根的，最爱看肖战正正经经却满脸羞红、拳头硬了却不敢朝自己脸上招呼的憋屈模样。

　　“嗯，孤慎言。”他极其懂事地点头，指尖却触上肖战的唇，吻在肖战温热的耳畔，“此处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不如先生以身示教，教教孤如何慎言？”

　　在外不可称君臣，那应当称何？

　　肖战垂头不语。

　　“孤教你。”王一博拨了下那白里透红的耳垂，忍不住将其含于齿中，模糊不清道，“便同方才在饮子铺中一般，唤孤——夫君。”

　　肖战像是被踩了尾巴，落荒而逃，一瞬间蹿到了右侧，不再理会王一博，烧着耳朵逼自己看那些香。王一博在暗处轻笑一声，任旧慵散地踱步过来，环上肖战的腰。

　　怀中人没躲开。

　　肖战的注意力被到一夔纹玄铁匣吸引，里面安然摆了个漆奁，奁盖正中嵌着一枚琉璃珠，状似人目。肖战的指无意间掠过奁身时，那琉璃珠的瞳仁竟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后，奁盖自行滑开了一道缝隙。

　　里头盛着黯淡的灰红粉末，细腻如初研胭脂，夹了一丝诡诞的腐败陈香。

　　王一博倏而捉住肖战探向其中的指尖，幻出利甲挑了一星半点香粉到指甲盖上，挑了挑眉“哦”了一句，打起两分精神。

　　“这倒是有些意思。”

　　“此为何物？”

　　那玄铁匣尽是繁复的花纹，肖战找不见一个字。

　　“不是什么好东西。”王一博把玄铁盒原封不动地盖上，“往别处逛逛。”

　　两人最终停在一只素面白玉盏前，里头盛着约莫二三两莹白粉末，昏暗间却能叫人看清温润如玉的好颜色。

　　“这东西不错。”王一博凑过来，垂发蹭过肖战耳鬓。

　　他就这样被王一博罩在怀里，隐约感受到男人身上渡来的寒意。殿下总是冷的，像块捂不热的冰，有着寻常鬼魅一般的阴湿。

　　而王一博不必垂头便可嗅见肖战发丝缠缠绕绕的那股细香，裹持着卧兔儿底下那段细腻光滑的脖颈，古有美人兰熏桂馥，他却认定但在肖战面前，她们也应逊色三分。

　　没人比他更好闻了。

　　殿下常留人独歇在青宫，第二日办事归来满枕遗香扑面，自是香簟撩人。他也曾卧在肖战枕过的绣缎上，细细嗅罗帷绮被上沾染的棠梨幽韵。

　　这个人哪里都是香的，待獠牙没入脖颈，那股铁腥中裹挟的浓香，叫他战栗，叫他失控，想要吻，想要汲取，想要吞噬。

　　像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一样。

　　肖战不知身后的男人已想入非非，他只觉得这个姿势掣肘又尴尬，捂着面咳了几声，又心猿意马地端起白玉盏来细看。

　　男人立在他身后，眸色越发浑浊。肖战这人的手也生得好看，纤白却有力，指尖爱泛粉色，捧起白玉盏时竟比娇滴滴的绝色宫娥还要美上几分。

　　王一博包住他的手掌，捏上那泛粉的指尖。肖战像只受惊的猫儿，浑身一颤，一偏头脸颊便蹭过王一博的嘴唇。

　　原是挨得太近，他几乎可以看见殿下衣襟大敞下结实的胸膛。

　　“……”

　　他的指微微蜷曲，被王一博拨正。

　　“卿卿为何这么香？”

　　……王一博唤他为何？肖战一怔，正要开口时，那名女子掀帘而入。

　　“二位可是看上这兽骨香了？”她带着几分赞叹，“公子当真是慧眼如炬。”

　　“兽骨？”

　　“正是。东海有兽，肋下生异骨，香气非常，此香便得缘于此。”她盯着肖战的眼睛，从肖战手上顺过白玉盏，“小人手中这二三两，便抵得上十车赤足黄金，且是阁藏自用，不鬻于市。”

　　肖战闻言，眸光微转，指了指案上的儋耳迦楠，遂向女子温言道，“夜天色渐晚，我等不便久扰。有劳姑娘将此香包上两盒。”

　　言毕，他侧身对王一博浅浅一笑，“夫君，接下来便有劳你与店家——银货两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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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后，肖战有些无语地被掳到了揽绛阙，这次他不是从屋顶进，第一回看清这第九十九层的题字——魇华。

　　上次那几个姑娘一见他便暗搓搓兴奋，趁主上不注意，又挤眉弄眼起来。

　　“殿下，您又捆我来做什么！”

　　肖战的腕子被王一博制住，等把人拖上鸳鸯台，男人才堪堪松开。

　　几个姑娘心里打起鼓，今日又要给小公子刺何种花？刺在哪？腰上还是……腿上？她们翘首以盼，一个个站得笔直斜着眼，企图从门缝里窥见到些什么。

　　“你不是路上喊饿么？揽绛阙的吃食做的可比宫中好。”

　　姑娘一行只听前半句：……饿？小公子饿了？是我们想的那种饿么？主上还在等什么呀，要喂饱小公子才是！

　　“我是说了饿，可我还说了要回宫，再晚宫门便要下钥了。”肖战简直觉得王一博不可理喻，挣扎起来。

　　站在门外的姑娘：药？主上想要什么人，如今已是沦落到需下药的地步了？小公子贞烈，主上……主上顽劣！

　　“你一不是后宫妃嫔，二不是宫娥内宦，强守着方寸大的藏春坞做什么？也不曾有谁禁了你的足。”

　　几位姑娘在门外窃窃私语，“听说了么？主上要禁公子足。”“还有呐，主上要娶公子做王妃！”“原来主上喜好墙纸爱呀！”

　　肖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一语不发地坐到桌子边给自己倒茶喝。

　　“别给自己气饱了。”王一博嬉笑着过来揉他头发，他说罢拍了拍手，外头流水似地端着盘盏进来了，“先用碗河祇粥暖暖身。”

　　肖战直勾勾盯上桌角一座小小酥山，雪白的顶部淋着青梅汁，他有些馋那一口，从桌子底下探出手。

　　“那沓节宜贴你可看过了？上头分明说过不宜用生冷。”

　　那你还上……勾起人一肚子馋虫又撒手不管了，肖战悻悻撇了撇嘴，他报复似地舀了一大口粥，塞入嘴里。

　　王一博乐了。

　　他撑着脑袋坐在肖战对面，舞着小匙一点一点吞吃着那座酥山，肖战脸色越来越差，眼见那洁白的小山已被挖去三分之二，他便掷开勺子，伸手去抢。

　　“啧。”王一博灵巧地将鎏金盘护在怀里。

　　“殿下，您从前说过不爱这些。”肖战滚滚喉咙。

　　“孤近来转了性子。”王一博将最后一勺送入口中，餍足地眯了眯眼。

　　肖战顿时食不知味了，拿筷子把牛乳菱粉糕戳了七八个小洞。

　　“你先用完这些热乎的，孤晚些派人重新做一份酥山，不过，只许尝三口。”

　　肖战这才重新正经吃饭，他夹了一片蜜汁糖藕，忽然想起什么，慌乱地翻遍自己的袖袋。

　　“那迦楠香呢？”

　　王一博不慌不忙摸出两个小巧香奁放在掌心把玩。

　　“殿下何时从我这顺走的？”

　　肖战坐到王一博身边，收回了两个香奁。

　　“既是你夫君替你银货两讫，东西自然是由为夫保管了。”

　　肖战刚吞下的藕段在喉咙里哽了一下。

　　门外姑娘：原来主上已经是小公子的夫君了哇！

　　“殿下莫要再贫了。”肖战正了正神色，“今日那陈家铺子应不简单。”

　　区区匿于民间的一家香铺，竟能从如今战火纷飞的儋耳弄来迦楠沉木，其中必有古怪。

　　“殿下五感胜过常人，不知可有听见些什么？毕竟——”肖战朝他倾去半分，那股棠梨香又一次侵袭王一博的口鼻，“隔墙的那只耳，是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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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回主线，这本伏笔很多，人物更是一堆（抓狂中）

　　揽绛阙是殿下的营生 不要杠有九十九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