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解冻的第一秒。

蓝星，南美某国，圣佩德罗山区深处。

卡洛斯·门多萨正对着卫星电话咆哮，唾沫星子喷在昂贵的防弹玻璃窗上。他是这片山区，乃至整个国家北部的无冕之王。毒枭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他是军阀，是财阀，是跪伏在可卡因白色山脉下的黑暗教皇。

“我不在乎那群美国DEA的杂种拿到了什么情报！”他颈侧的青筋暴起，像扭曲的蚯蚓，“告诉他们，再敢靠近我的种植园一步，我就把炸弹送进他们迈阿密的老家！听见了吗？送进他们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光，毫无征兆地，灌满了这座号称能抵御导弹袭击的奢华堡垒。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纯粹的、暴烈的、蕴含着某种古老威严意志的雷霆之光。

它从天花板穿透，从墙壁渗出，从每一个电子设备的屏幕中炸裂而出。没有声音先导，没有电荷积蓄的臭氧味，它就那样突兀地“存在”了，将房间内的一切——猩红的地毯、纯金的装饰、墙壁上毕加索的真迹、以及卡洛斯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都染上了一层非人间的青白色。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雷鸣，而是某种更宏大、更秩序的“宣判”。

“卡洛斯·门多萨。”

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颅腔内共振，无论他们身处堡垒的哪个角落。西班牙语，却又带着超越语言的、法则般的冰冷质感。

“汝之罪孽，罄竹难书。以血玷污大地，以毒腐蚀生灵，以贪婪践踏秩序。”

卡洛斯瘫倒在地，裤子瞬间湿透。他身边的保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此刻如同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因极致的恐惧而疯狂震颤。

“今，奉行雷霆之正法，净化此污秽之地。”

堡垒之外，天空不知何时已被厚重如铅的雷云笼罩。不是自然的乌云，那云层中翻滚的是炽白的、不断分叉又聚合的闪电网络，像是天空睁开了无数只暴怒的眼睛。

一道。

仅仅一道。

粗壮如摩天大楼主承重柱的闪电，笔直地、精准地、带着无法形容的优雅，击中了堡垒正中央的毒品提炼工厂。没有爆炸——或者说，爆炸被压缩到了极致。光芒吞噬了一切，建筑、设备、堆积如山的半成品、还有工厂里数十名工人，在一瞬间被分解为最基础的离子和尘埃，连一丝烟雾都来不及升起。

然后是第二道，击中了军火库。第三道，击中了直升机停机坪。第四道，击中了核心居住区……

不是狂轰滥炸，而是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清除。每一道闪电都对应着一个“罪孽的节点”。堡垒的其他部分——那些仆人的住所、无关的车库、甚至一片观赏花园——都完好无损。毁灭与留存之间，界限分明得令人心寒。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七秒。

十七秒后，雷云消散，阳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但眼前的事实冰冷刺骨：曾经象征着卡洛斯无上权力的堡垒，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地基和几处孤零零的、未被“定罪”的附属建筑。核心区域，连同里面上百名核心成员、数百吨毒品、足以武装一个营的军火，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琉璃化的地面，散发着高热和淡淡的臭氧味。

远处的山民、潜伏的探员、乃至通过卫星监控观看的各国情报机构，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疯狂开始。

有人跪下，对着天空磕头，用各种语言呼喊着“上帝！”“天使！”“审判者！”。有人尖叫着逃跑。更多的人则颤抖着举起手机，拍摄那宛如神罚遗迹的现场。

而在废墟边缘，一个吓得失禁的年轻帮派成员，瘫倒在草丛里。他原本只是个小喽啰，今天刚因为打碎了一个杯子而被鞭打。他本该和那些人一起化为飞灰。此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忠诚或复仇的念头，只有一个画面反复冲刷——那道精准避开他的、代表着绝对“秩序”与“公义”的恐怖雷霆。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伴随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

几乎同一时刻，东亚，某国际大都市边缘。

“星光游乐园”的招牌锈迹斑斑，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伤疤。这里倒闭七年了，摩天轮的座舱像腐烂的果实挂在骨架上，旋转木马只剩下扭曲的铁杆。流浪汉和瘾君子是这里的常客，偶尔也有寻求刺激的年轻人来试胆。

今夜，有一群这样的人。

五个大学生，三男两女，举着手机和手持摄像机，在废弃的鬼屋前大呼小叫。他们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探灵主播团队，靠制造廉价恐怖吸引流量。

“家人们！我们现在就在传说中的‘哭泣走廊’入口！”领头的黄毛男生对着镜头做鬼脸，“听说以前有小孩在这里走失，晚上能听到哭声哦！礼物刷起来，我们这就进去找鬼！”

哄笑声中，他们推开半塌的木门，走了进去。

腐败的霉味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亮墙壁上剥落的恐怖壁画和地上的碎玻璃。起初，一切正常，只有队友故意制造的怪叫和风声。

直到他们走到鬼屋最深处的“魔王大厅”。

这里原本应该有一个机械魔王道具，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水泥台子。但此刻，台子上有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团……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存在”。

它大约有一辆小汽车大小，核心是一颗缓慢搏动的、暗紫色的、仿佛由凝固的星光和血管构成的肉瘤。从肉瘤上延伸出数十条粗细不一的触手，触手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吸盘，每个吸盘中心都有一只和人类眼球极其相似，却闪烁着非人智慧冷光的眸子。触手无规律地蠕动着，有的搭在地上，有的悬在半空，有的尖端分裂成更细的须状物，轻轻摆动着，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虹彩般的磷光轨迹。

没有声音，没有攻击性动作。

它就那样“存在”着，违背着在场所有人对生物学、物理学、乃至逻辑学的全部认知。

时间仿佛凝固了。五个人，十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东西。大脑在尖叫着“不可能”，视网膜却在忠实地传递着那亵渎的景象。一种冰冷的、滑腻的、从脊髓深处爬上的厌恶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们。但同时，在那恐惧的最深处，某种更阴暗、更隐秘的好奇心，像毒藤一样悄然探出了头。

“呕——”一个女生率先崩溃，弯腰干呕起来。

这一声打破了寂静。黄毛男生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但他没去捡，只是后退，踉跄，绊倒。

“跑……跑啊！！！”

尖叫，哭喊，连滚爬爬。五个人爆发出平生最大的力气，疯狂向来路逃窜。手电掉了也顾不上，在黑暗中碰撞、跌倒、再爬起，只求离那个大厅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们成功了。一路冲出游乐园，冲上公路，直到看见城市的灯光和行驶的车辆，才瘫倒在地，剧烈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路过车辆停下来，好心人询问。他们语无伦次，说着“怪物”“眼睛”“触手”。有人报警，警察来了，只当他们嗑药产生了集体幻觉，或是恶作剧，训斥一番后离开。

人群散去。五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被各自送走。

但那个夜晚，他们所有人都失眠了。

一闭眼，就是那蠕动的触手，那冰冷的眼球。恐惧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虚和渴望。现实的世界——考试、工作、人际关系、乏味的日常——突然变得无比苍白、虚假、令人作呕。而那个不可名状之物，虽然恐怖，却无比……真实。

仿佛那才是世界表皮之下，隐藏的、活生生的真相。

黄毛男生躲在被窝里，用备用手机，颤抖着搜索“触手”“星核”“眼球”这些破碎的关键词。网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粗劣的恐怖游戏和动漫图片。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失落。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绘图软件，凭着记忆，开始勾勒那大厅中的景象。画得很糟糕，但当他画出第一只触手上的眼球时，他感到一阵微弱的、触电般的悸动，从指尖传来，转瞬即逝。

他愣住了，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这次，不只是因为恐惧。

………

莫凡的意识，悬浮在“世界编辑器”的界面之上。

六个分屏，实时显示着六处神迹降临点的状况。数据流在一旁瀑布般刷下：

【地点A（旧神·雷霆）：信仰波动检测……微弱个体信仰连接建立（1）。秩序侧‘敬畏’情绪样本采集完成。社会扰动等级：高。】

【地点B（外神·触手）：信仰波动检测……微弱个体‘病态好奇’连接建立（1）。混沌侧‘认知颠覆’样本采集完成。社会扰动等级：低（被官方定性为恶作剧/幻觉）。】

另外四个地点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霓虹东京，深夜的银座十字路口。大地元君的虚影自地底浮现，柔和的光芒治愈了一名突发心脏病的老人，并让周围龟裂的地面瞬间愈合如初。目睹者数百，跪拜者数十，交通瘫痪两小时。

北欧废弃的精神病院地下室。虚空噬梦主的低语在墙壁间回荡，让三名闯入的涂鸦少年陷入集体幻觉，看到了彼此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欲望。其中一人精神崩溃被送医，另外两人则对“梦境真实”产生了狂热的偏执。

中东战场边缘。战争武神的战吼响彻沙丘，一道无形的罡气墙为即将被屠杀的难民村落挡住了倾泻的炮弹。交战双方士兵呆若木鸡，随后，部分士兵丢下武器，对着武神虚影消失的方向叩拜。

东南亚某非法生物实验室。血肉缝合神的“赐福”让泄露的实验体与实验室器材、甚至部分研究员的肢体发生了诡异的融合增生，化作一团哀嚎蠕动的血肉地狱。少数几个在外的研究员，看着监控画面，眼中除了恐惧，竟闪烁着一种疯狂的、类似造物主般的兴奋光芒。

数据在汇总，分析，建模。

莫凡冷静地审视着第一轮“刺激-反应测试”的初步结果。

投放成功。变量已介入。系统产生了剧烈且分化的反馈。恐惧、敬畏、好奇、狂热、否认、排斥……情绪光谱丰富。

种子已经播下。

旧神阵营，依靠其符合传统认知的“正面”形象和震撼的“神罚/神恩”表现，更容易吸引主流人群的认同，尤其是对现有秩序不满或渴望“正义天降”的个体。其信仰连接建立相对快速、稳定，但初期强度不高，且带有较强的功利性（寻求保护、治愈、力量）。

外神阵营，则以彻底的“认知颠覆”和“禁忌诱惑”作为切入点。它吸引的是社会的边缘人、叛逆者、对现实深度厌倦者、或是骨子里带有疯狂因子的探索者。信仰连接建立缓慢、隐秘，且伴有较高的精神污染风险，但一旦建立，其粘性和深度可能远超旧神阵营——因为那不止是信仰，更是对自我认知与世界认知的重构。

“很好。”莫凡的意识泛起一丝满意的波动，“对照组分化明显，初始数据质量超出预期。”

他看向自己预留的46点本源，以及界面上新解锁的选项：

【信徒管理模块（初级）】：可查看已建立稳定信仰连接的个体基础信息，消耗点数可进行极微量干预（如强化一次梦境启示）。

【神系规则微调】：可消耗点数，对已投放神祇的权柄表现进行细微修正（如调整雷电威力下限，或增加触手形态的变异倾向）。

【社会观测网络（搭建中）】：需投入本源点加速构建，以更全面监控文明整体反应。

他没有立刻使用。初始扰动已经足够，现在需要的是观察系统在无进一步干预下的自发演化。让恐惧发酵，让流言传播，让那些微弱的信仰连接自行生长或断裂。这才是实验的第一阶段。

他的目光投向蓝星模型，那里，以六个点为中心，细微的、常人不可见的信仰涟漪，正开始向整个社会网络扩散。

而在模型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在闪烁——那是他“死亡”的办公室所在地。标记旁有一个状态提示：

【管理员肉身载体：生命体征极度微弱（脑死亡临界）。是否注入本源点进行维持/修复？当前消耗估算：1点/日（维持），50点（基础修复）】

莫凡“看”了一眼那个标记，毫无波澜。

“维持最低生命体征，每日消耗1点。”他做出指令。修复肉身？那不在目前的优先级列表上。这具身体现在只是一个必要的、低功耗的“硬件终端”，保证他与这个沙箱的物理锚定即可。

本源点要花在更重要的实验变量上。

他关闭了肉身状态的提醒，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向那个正在因他投放的变量而悄然改变的世界。

第一轮刺激已经完成。

现在，是观察反应的时候了。

黑夜尚未结束，而在无数个或惊恐、或狂喜、或迷茫的梦境与思绪中，名为“超凡”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网络上的热搜还是明星八卦和商品促销。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莫凡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个世界将不再相同。

而他，将记录下每一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