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浸湿，又晒得蓬松绵软。

王一博家成了临时的根据地，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却仿佛隔着银河。

夜晚，能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翻身时床板细微的吱呀，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催眠般的湖水低语。白天，他们像两只被放归自然的兽。

王一博从杂物间翻出两辆老旧的二八杠自行车，链条上了油，在湖堤上歪歪扭扭地骑。

肖战车技生疏，一开始总往王一博车把上撞，惊起路旁灌木丛里打盹的野猫。

王一博也不恼，单手控着车，另一只手伸过来，稳一下他的车龙头，指尖短暂相触，带起风也吹不散的麻痒。

湖很大，他们沿着堤岸可以骑很久，直到人烟稀少，只有浩渺的烟波和偶尔掠过水面的白鸟。

有时停在某处树荫下，并排坐着，腿悬在堤岸外，晃荡着。不说话，只是看水，看云，看时间像湖水一样缓慢流淌。

肖战偷偷地看王一博被湖风吹乱的头发，看他被阳光晒得微眯起的眼睛，看他喉结随着吞咽口水的细微滚动。

心里满当当的，又空落落的，被一种甜蜜的焦渴填满又掏空。

王妈妈是个妙人，她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早餐桌上，她会把煎蛋金黄的、更大一点的那个，无比自然地拨到肖战碗里。“小战多吃点，太瘦了。”然后瞥一眼自家儿子，“一博，学着点。”王一博就闷头喝粥，耳根可疑地红一点点。

午后，她总雷打不动地去邻居家打麻将，出门前把切好的西瓜用井水镇着，嘱咐他们“好好看家，别吵架”。

门一关，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突然有了重量，压得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们通常会各自找点事做——王一博戴着耳机对着平板反复看他的舞蹈视频，肖战摊开速写本画窗外的湖光山色。

可眼神总像有自己的意识，隔着半个客厅，无声地碰撞，又迅速分开，留下空气里丝丝缕缕的、粘稠的张力。

打破这平衡的，总是一些细微的触碰。递一支笔时指尖的轻擦，并肩看同一张照片时手臂无意的贴合，或者在狭窄的厨房门口错身而过，肩膀撞在一起，温热的体温瞬间传递。

然后，动作会停滞半秒，呼吸会乱一拍，目光会纠缠一瞬，再若无其事地分开。那短暂的接触点，却像烙铁，留下经久不散的、隐秘的灼痕。

最磨人的是夜晚。

湖区的夜，寂静深邃，只有水声虫鸣。楼上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搅动一室闷热。

洗完澡，穿着宽松的背心和短裤，皮肤还带着湿气，躺在凉席上，能清晰感觉到身下另一个人的存在。

“睡了？”肖战在黑暗里轻声问，声音被寂静放大。

“没。”王一博的回答简短，带着一点鼻音。

沉默再次蔓延，比白天的更稠，更热。黑暗中，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肖战能听到王一博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王妈妈买的硫磺皂的朴素气味，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汗意。

“王一博。”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像羽毛搔刮。

“……嗯。”

“你热不热？”

“有点。”

“风扇好像没什么用。”

“嗯。”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意义，却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某种边界。

肖战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感觉凉席也驱不散心底和皮肤下蒸腾的热意。

他悄悄侧过身，面朝王一博的方向。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光，刚好勾勒出旁边床上那个模糊的、起伏的轮廓。

他看到王一博似乎也侧身躺着，面朝着他这边。黑暗中，四目相对，即使看不清，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肖战觉得喉咙发干，指尖蜷缩起来，轻轻抓住了身下的凉席边缘。他想说点什么，又怕打破这危险的、一触即发的静谧。

就在这时，王一博那边传来很轻的响动。他好想抬手，擦了擦额角。

然后，那只手没有放回去，而是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朝着两张床中间那条窄窄的“银河”，伸了过来。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悬在半空，带着不确定的微颤。

肖战屏住了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一点点靠近，跨越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然后，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也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在黑暗的虚空中，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像触电般，两人同时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停顿了一秒，两只手又慢慢地、坚定地寻找过去，最终，指尖勾住了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的贴合。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一博的手心有点汗湿，温热，却比想象中更用力地握紧了他。那股力道，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隔着半臂的距离，紧紧地拉着手。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吊扇还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窗外的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哗——

但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手掌相连处，那滚烫的、真实的、脉动着的连接。

所有白天的克制，所有无声的凝视，所有小心翼翼的触碰，仿佛都在这十指紧扣中找到了归宿。一种庞大而安宁的满足感，伴随着依旧汹涌的悸动，淹没了肖战。

不知过了多久，王一博那边传来很轻、很哑的一声：“睡吧。”

“……嗯。”肖战应着，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王一博也没有抽回手。

他们就以这样别扭又亲密的姿势，握着彼此的手，在盛夏湖边闷热的夜里，在老旧吊扇的嗡鸣和永不止息的湖水声中，慢慢地、沉入了有彼此气息和体温的梦乡。

月光悄悄移动，那一线微光，温柔地拂过他们交握的手，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