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初融,春寒依旧料峭,萧府高墙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为诡谲莫测。自那夜东院血战、萧赞重伤昏迷又苏醒后,这座传承百年的勋贵府邸,便悄然进入了某种无声的权力更迭期。表面的平静下,是无数暗流的交汇与碰撞。
萧赞并未因伤势而沉寂,相反,他开始以一种更冷静、也更凌厉的姿态,介入萧家庞杂的内外事务。他不再只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大公子”或高高在上的“中书令”,而是真正将触角伸向了萧家盘根错节的根系深处。
他的第一步,并未直接指向父亲萧衍,而是从那些族老、管事、以及与萧家利益捆绑极深的旁支、姻亲、乃至依附的门人故旧开始。
萧府西跨院,账房。
这里是萧家财政的核心,堆积如山的账册记录着这个家族百年来的荣枯与隐秘。管事萧福,一个在萧家服务了四十余年、头发花白、面容精明的老人,此刻正恭谨地站在新任“协理家务”的大公子萧赞面前,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赞披着一件素色鹤氅,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他并未翻阅账册,只是指尖轻轻点着案上摊开的一页,声音平淡无波:“福伯,永业十八年,公中采买西山庄园木料的款项,账面是三千两,实际支出据工头赵四酒后所言,是一千八百两。余下一千二百两,分三次,存入西市‘昌隆号’钱庄,户主名……似乎是您远房侄儿的乳名?”
萧福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脸煞白:“大、大公子明鉴!老奴、老奴一时糊涂!是、是国公爷当年说那笔钱另有他用,让老奴……”
“父亲让你做的,你自然听从。”萧赞打断他,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不过,我记得家规第七条,管事贪墨超百两者,杖三十,革职,追回赃款,并累及家人。一千二百两……福伯,您一家老小十几口人,还有您那刚刚中了秀才、前途无量的孙儿……”
“大公子饶命!饶命啊!”萧福磕头如捣蒜,再不敢有丝毫侥幸。他深知这位大公子看着清冷,手段却绝非心软之辈,更可怕的是,他竟连这等陈年旧账、连钱庄户头这种隐秘都查得一清二楚!
萧赞静静看着他磕头,直到他额头见红,才缓缓道:“起来吧。念你为萧家操劳多年,此次不予追究。账面我会让人重新做平。那笔钱,就算你‘借’公中的,日后从你薪俸中慢慢扣还。”
萧福愕然抬头,不敢置信。
“不过,”萧赞话锋一转,“从今日起,所有账目出入,需经我副署方可生效。府中大小采买、田庄收成、店铺盈亏,每旬一报,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数目。另外……我听说二叔公那边,最近似乎有些额外的开销,不太寻常?”
萧福瞬间明白,这是要他站队,更要他充当耳目。他心中挣扎,但想到把柄和家人的前程,尤其是孙儿的功名……他重重磕了个头:“老奴明白!谢大公子宽宏!今后必定尽心竭力,账目绝无半分虚假!二老爷那边……老奴会留意的。”
萧氏宗祠偏厅。
几位在族中颇有分量的族老被请来议事。为首的是萧赞的二叔公萧桓,掌管部分族田和祭产,素来倚老卖老,对萧衍都未必全然买账,更别提萧赞这个庶出的晚辈。
“赞儿,你召我们这些老骨头来,究竟所为何事?你父亲尚在,家务之事,似乎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置喙吧?”萧桓端着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带着长辈的矜持与隐隐的不悦。
萧赞坐在下首,姿态谦和,语气却不容置疑:“二叔公言重了。侄儿并非要越俎代庖,只是近日协助父亲处理些琐事,发现族中有些旧例,或许到了该变一变的时候了。譬如,城东那三间绸缎庄,连续五年亏损,管事却年年报称行情不好。可巧,侄儿有位友人,恰是做南北货生意的,据他所知,同期别家同类铺子,盈利颇丰。”
萧桓脸色微沉:“做生意有赚有赔,岂能一概而论?那管事是老夫旧部,为人忠厚,断不会……”
“忠厚与否,侄儿不敢妄断。”萧赞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契书副本,轻轻推过去,“只是这份五年前,管事王贵以远低于市价,将铺子后院仓房‘长租’给其内弟的契约,租金至今未入公账。而他那内弟,似乎在用那仓房做些……不太合法的私盐转运生意。二叔公,您说,若是京兆尹衙门查到咱们萧家铺子头上……”
萧桓手一抖,茶盏险些翻倒,他猛地抓过那份契书副本,老眼仔细看去,越看脸色越青。这事他隐约知道一点,却没想到萧赞连具体的契约副本都能拿到,私盐可是重罪,一旦牵连,别说那管事,连他都脱不了干系。
“这、这混账东西!”萧桓又惊又怒,更多是后怕。
“二叔公勿急。”萧赞语气缓和下来,“此事尚未泄露。侄儿已让人稳住了王贵,只要他识相,补足亏空,交出铺子管理权,这事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至于那仓房,自然也要收回。”他顿了顿,看着萧桓惊疑不定的脸,继续道,“族中产业,是祖宗留下的基业,也是阖族上下的倚仗。若任由蛀虫啃噬,坐视亏损,将来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侄儿年轻,或许行事急躁,但一片心,却是为了萧家长久计。如今朝局动荡,家族更需上下一心,开源节流,稳住根基。些许陈规旧例,该改的,还是要改。二叔公以为呢?”
萧桓看着眼前这个语气平静、却句句捏住要害的侄孙,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他不再将萧赞视为一个可以拿捏的晚辈,而是一个真正可怕、且手握利器的对手。话已至此,他若再固执己见,恐怕下一个被翻出旧账、颜面扫地的就是自己。
他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罢了……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年轻人看着办吧。只要是为了家族好,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意见。”
其他几位原本观望或心怀不满的族老,见最具分量的萧桓都服了软,又见萧赞目光扫来时,那平静眼神下隐含的锐利与洞察,仿佛能看穿他们每个人心底的秘密,顿时也都噤若寒蝉,纷纷表态支持革新。
萧府花厅。
这一次,萧赞见的是一些族中的年轻子弟,或在国子监读书,或在衙门担任微末官职,或经营着家族部分产业。他们是萧家的未来,却也大多对现状不满,觉得被长辈压制,才能无处施展,资源分配不公。
萧赞没有摆出家主的架子,而是以平辈论交的姿态,设了一场简单的茶会。他不再提那些阴私把柄,转而谈论朝局风向、北境战事、各地民情,乃至一些经济营生之道。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对年轻人关心的问题了如指掌,更能指出他们当前处境的关键。
“……如今北境洛王殿下连战连捷,叛军颓势已显。一旦燕云平定,朝廷必然论功行赏,届时朝中格局必有变动。值此用人之际,正是有志者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萧赞端着茶盏,目光扫过一双双逐渐亮起的眼睛,“萧家树大根深,本是优势,但若固步自封,只知守成,迟早会被后来者淹没。家族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跟上时势、敢想敢做的子弟。”
他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有力:“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才学不输旁人,却苦无晋身之阶;有人擅长经营,却受制于老旧规矩,难以施展。从今日起,凡我萧家子弟,无论嫡庶,只要有真才实学,或于家族有切实贡献者,皆可来寻我。读书的,我为你寻名师、荐良友;为官的,我助你分析时务、打点关节;经商的,我给你本钱、指你明路,盈亏自负,但赚了,大半归你个人,家族只抽两成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简直是打破世家陈规的创举!尤其是允许子弟经营获利大半归己,这诱惑力太大了。
一个胆大的旁支子弟忍不住问:“大公子此言当真?族老们……能同意?”
萧赞微微一笑:“族中事务,我既已协理,自有主张。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萧家的未来,在你们肩上,不在那些固守旧例的朽木手中。只要你们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一切阻力,我来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推心置腹:“况且,诸位想过没有,若萧家始终是现在的萧家,一盘散沙,内耗不断,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日渐衰落的空架子。但若我们拧成一股绳,上下一心,既有底蕴,又有朝气,能文能武,亦官亦商……那么,无论将来朝堂风向如何变化,萧家都将是一股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力量。届时,诸位的抱负,又何愁不能实现?”
这番话,既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许诺,又描绘了令人心潮澎湃的远景,更隐含着对未来权力格局的暗示。这些年轻人热血未冷,本就对现状不满,此刻被萧赞一番话点燃,眼中纷纷燃起野心与希望之火。
“我等愿追随大公子!” “但凭大公子吩咐!” 表态声此起彼伏。
萧赞从容颔首,开始逐一询问各人情况,当场便对几个颇有潜力的子弟做出了具体安排,或写信推荐,或拨付银两,或指点门路,雷厉风行,毫不拖沓。这一幕,深深烙印在这些年轻子弟心中,他们意识到,这位看似清冷的大公子,不仅手段了得,更有魄力与远见,是能带领萧家走向新生的真正领袖。
权力如同细沙,从萧衍指缝间无声流走。
萧衍最初并未将儿子的“协理”太当回事,只当他是伤后无聊,或是对那夜之事心存怨怼,闹些小脾气。他甚至冷眼旁观,想看萧赞在错综复杂的家族事务中碰壁,最后还得来求自己这个父亲。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料。
先是跟随他多年的老管事萧福,对他请示事务时,言辞闪烁,最后总会加上一句“此事大公子亦已知晓,吩咐需按此办理”;
接着,族中几位向来与他同气连枝的族老,见面时态度依旧恭敬,但涉及具体事务,尤其是关乎财权、人事变动时,总以“大公子已有章程”、“此事需与大公子商议”为由推诿;
然后,他发现自己一些心腹手下,或调离关键岗位,或被查出问题“养病”或“归乡”去了;一些原本听他指令行事的旁支和姻亲,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敷衍,甚至直接转向萧赞示好;
连府中一些日常用度、人情往来的开销,都需要经过萧赞副署的账房才能支取。他尝试强硬下令,换来的却是管事们苦着脸的哀求:“国公爷息怒,没有大公子的印信,账房那边实在支不出银子啊!”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些族中颇有能力的年轻子弟,原本见了他都战战兢兢,如今却经常出入东院,神情振奋,对他这个正牌家主反而有些疏远。他试图拉拢或敲打,却收效甚微。
萧衍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恐慌。他仍是萧国公,是名义上的家主,但他发出的命令,越来越难出这萧府正堂。他就像被架空了的泥塑菩萨,看着金身依旧,内里却已空空荡荡,无人再真心礼拜。
他愤怒,咆哮,摔打东西,召人来训斥,甚至动用家法。但回应他的,是更隐晦的沉默,更迅速的敷衍,以及……来自东院那边,越来越不容忽视的、平静却强大的压力。
他猛然惊觉,萧赞瓦解了自己多年经营的人心网络,用把柄拿住了老人的恐惧,用利益点燃了年轻人的野心,用实实在在的权柄和清晰的规则,重新定义了萧家的秩序。他正在将整个萧家,一点点地,编织进属于他萧赞的罗网之中。
而这张网的最终指向……萧衍想到元子攸,想到那夜元子深离去时阴冷的眼神,想到萧赞说要让萧家为元子攸所用的话,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几日后,萧府正堂。
一场突如其来的族会召开。与会者除了萧衍、萧赞,还有多位族老、重要管事、以及几位崭露头角的年轻子弟代表。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萧衍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萧赞坐在他左下首,一身苍青色常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聚会。
议题很快转向家族未来走向,尤其是在当前朝局下的立场选择。几位被萧赞扶植或敲打过的族老、管事,开始小心翼翼地提出,家族是否应该“顺应时势”,“明确立场”,“支持有为的皇子”等等。
萧衍越听越怒,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够了!萧家百年基业,向来忠君爱国,不涉党争!何时需要去明确立场,攀附某个皇子?!赞儿!看看你做的好事!把家族搞得乌烟瘴气,人心离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有没有萧家的祖宗家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萧赞身上。
萧赞缓缓抬起眼,看向暴怒的父亲,眼神平静无波,既无畏惧,也无激动。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对几位发言的族老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然后,他才看向萧衍,声音清晰平稳:
“父亲息怒。正因萧家百年基业,风雨飘摇,才更需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于家族延续与兴盛的选择。忠君爱国,自然不假。但父亲难道认为,如今朝堂之上,陛下春秋正盛,诸位皇子各显其能之时,萧家还能如以往一般,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吗?”
他站起身,虽然身形不如萧衍魁梧,但此刻挺直脊梁,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沉稳气度与掌控全局的自信,竟隐隐压过了萧衍的暴怒。
“父亲可还记得去岁江南水患贪墨案?涉案官员多少?牵连家族几何?萧家若非早早抽身,又恰逢其会,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此为一例。”萧赞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再看如今北境战事。九殿下元子攸,临危受命,以少胜多,连战连捷,其胆略、智谋、心性,朝野有目共睹。叛军平定在即,殿下携不世军功凯旋,声望将达鼎盛。届时,朝局必将因他而变。”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回到萧衍脸上:“父亲,萧家是继续固守陈旧观念,等待被时代的浪潮淘汰,甚至可能因站错队而万劫不复;还是主动把握机遇,襄助明主,在新朝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延续甚至光大我萧氏门楣?这个选择,关乎在座每一位,以及萧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未来。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议一议,定一定。”
“你这是强词夺理!是在为你的私心找借口!”萧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赞,“你不就是想帮那个元子攸吗?不惜拿整个家族去给他铺路!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族利益?!”
“家族利益?”萧赞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有些讥诮,“父亲,您所谓的家族利益,就是与雍王暗中勾连,甚至不惜给他递刀子,让他有机会构陷忠良、搅乱朝纲吗?您可知道,一旦雍王事败,与他牵连过深的萧家,会是什么下场?满门抄斩?流放千里?这难道就是您为家族谋的利益?!”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正堂。一些不知内情的族老和子弟面露骇然,看向萧衍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萧衍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萧赞竟敢在如此场合,将此事捅破!“你……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父亲心中最清楚。”萧赞不再看他,转而面对众人,声音朗朗,“不错,我萧赞,是决心支持九皇子元子攸。原因无他,我看重他的能力、品性,相信他能带给天下一个更清明的政局,也相信他能让我萧家,在新时代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这并非我一人私心,而是基于对时局的判断,对家族未来的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萧家,从即日起,将全力支持九皇子元子攸。凡我萧家子弟,在朝为官者,当秉持公心,若有能力,可在不违律法的前提下,为殿下政策提供助力;经营产业者,当诚信守法,若有盈余,可酌情资助殿下辖下民生工程;即便普通族人,也当时刻谨记,萧家与九殿下荣辱与共!”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一些早已被萧赞说服或掌控的族老、管事、年轻子弟,纷纷出言表示支持。剩下一些犹豫观望的,见大势所趋,又慑于萧赞的手段,也最终选择了沉默或附和。
萧衍孤立地站在主位前,看着眼前一面倒的局势,看着儿子那冷静而强大的身影,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族人如今纷纷倒戈……一种众叛亲离、大势已去的巨大无力感和恐慌,彻底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所有的权威、所有的筹谋,在萧赞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的夺权行动面前,已然土崩瓦解。
“你……你这个逆子!”萧衍最终只能徒劳地吐出这几个字,手指颤抖地指着萧赞,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萧赞却不再理会他的失态。他转身,面向众人,微微提高了声音:“既已议定,便需名正言顺。家族大事,需家主令牌为凭,统一号令,方能上下一心。”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萧衍,平静,却带着最终通牒般的压力:
“父亲,请交出家主令牌。”
正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萧衍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太师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死死瞪着萧赞,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你……你想夺权?!”萧衍声音嘶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不是夺权。”萧赞向前踏出一步,步伐稳定,带着一种大势在握的从容,“而是请您,为了萧家的未来,交出本应属于引领家族前行之人的权柄。您老了,父亲。是时候,让孩儿来承担这份责任了。”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平静的陈述,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压迫感。他站在那里,目光如炬,仿佛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认可、在家族中小心翼翼生存的庶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已然掌控全局的上位者。
萧衍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冷彻骨髓的威严,又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或冷漠、或期待、或畏惧、却再无一人坚定站在他这边的面孔。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威,他视为生命的家族权柄,就在这个初春,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以这样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彻底剥夺。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压下。他知道,自己败了,一败涂地。不仅是败给了儿子的谋略与手段,更是败给了时势,败给了人心。
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时间仿佛凝固。终于,萧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整个人瞬间苍老灰败了十岁。他颤抖着手,伸向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古朴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萧”字古篆,背面是繁复的家族徽记。这枚令牌,象征萧家最高权柄,已在他手中数十年。
他解下令牌,握在掌心,那沉甸甸的重量,此刻却只觉得烫手而讽刺。他死死攥着,指节青白,仿佛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萧赞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
最终,萧衍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将那块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铁令牌,向前递出。
萧赞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稳稳地接过了令牌。令牌入手微凉,带着前任主人的体温,也承载着一个百年家族沉甸甸的未来。
他将令牌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与重量,然后,缓缓举起,让堂中所有人都能看清。
阳光从窗棂射入,落在玄铁令牌上,折射出幽暗而威严的光泽。
萧赞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地传遍正堂每一个角落:
“自今日起,萧家,由我执掌。”
“凡我族中人,当恪守家规,谨言慎行,勤勉奋发。对外,当以九殿下马首是瞻,同心同德;对内,当摒除旧弊,励精图治。”
“萧家的未来,不在过去,而在脚下,在诸位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子弟充满希冀的脸,扫过族老管事们复杂的神色,最后,掠过瘫坐在椅上、面如死灰的父亲。
“以往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萧家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方向。”
“望诸位,共勉之。”
话音落下,正堂内静默片刻,随即,以几位年轻子弟为首,响起了一片压抑着激动、却又无比清晰的应和声:
“谨遵家主之命!”
这声音起初参差不齐,但很快汇聚成流,变得整齐而响亮,在正堂中回荡,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
萧赞握着那枚崭新的、也是古老的权柄,站在光影交界处,面色沉静如水。
玉兔虽碎,铠甲已成。
萧家,已入彀中。
而远方的战鼓与朝堂的风云,正等着他与那个人,携手去面对,去征服。
赞宝表面(一本正经):我看重他的能力、品性……这并非我一人私心。
赞宝内心(想念某人中):就是我私心咋了?就想帮子攸咋了?不惜拿整个家族去给他铺路咋了?我就是有能力啊。
萧衍:逆子……逆子!!
元子深:碎了他一块玉,他让我没了外戚,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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