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是被一缕阳光刺醒的。

　　那束光穿过老旧窗帘的缝隙，在她眼皮上跳动，像小时候福利院后院的蒲公英，轻飘飘的，带着点调皮。

　　她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头上残留的烟草味——不是劣质的散烟，是凌尘专用的过滤嘴，淡淡的，混着洗衣粉的清香。这个味道让她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伸手往旁边摸。

　　空的。

　　"凌尘？"她坐起身，睡衣领口滑到肩膀，露出底下淡粉色的吻痕。昨天晚上他回来得好晚，带着一身寒气撞进被窝，把她搂得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没人应声。

　　卫生间传来水声，还有牙刷在杯子里磕碰的轻响。苏暖松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这栋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什么都旧，唯独他们租的这间屋子，被凌尘收拾得干干净净。

　　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气。

　　"醒了？"凌尘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歪歪扭扭。他剃了很短的寸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下颌线，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曜石。

　　苏暖赤着脚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的后背很宽，隔着薄薄的T恤能摸到紧实的肌肉，还有昨天晚上她咬出来的牙印。

　　"别闹，"凌尘手一抖，铲子上的荷包蛋掉回锅里，溅起几点油星，"烫着你。"

　　"我不怕。"苏暖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咚、咚、咚，像小时候福利院那只老座钟，一下一下，把她漂泊不定的心敲得踏实了。

　　凌尘转身，把她圈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小懒虫，再睡会儿？今天我休息。"

　　"真的？"苏暖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说休息还是上个月！"

　　凌尘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骗你干嘛？今天你想去哪儿？游乐园？看电影？还是……"他故意拖长音，手探进她睡衣下摆，"就在家里？"

　　苏暖的脸腾地红了，推开他的手："大清早的，正经点！"她转身去拿碗筷，耳尖却红得滴血。

　　餐桌上摆着两份煎蛋，两片吐司，两杯温牛奶。苏暖咬了口吐司，外脆里软，是她最喜欢的口感。凌尘总是这样，把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天气真好。"她望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里闪着光，"我们去公园喂鸭子吧？"

　　"好。"

　　"或者去爬山？你上次说山顶的风景特别棒。"

　　"好。"

　　"凌尘，"苏暖放下牛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凌尘夹蛋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荷包蛋放进她碗里："怎么这么问？"

　　"你今天太顺了，"苏暖歪着头，"平时我说去游乐园，你都说人多；说去爬山，你都说累。今天怎么都行？"

　　凌尘笑了，伸手揉乱她的头发："我媳妇儿想去哪儿，我就陪她去哪儿，这还有错了？"

　　"这倒没有，"苏暖嘟囔着，用叉子戳了戳荷包蛋，"就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了？"凌尘凑过去，鼻尖蹭着她的，"是不是昨晚没伺候好？"

　　"凌尘！"苏暖抡起抱枕砸过去。

　　凌尘笑着躲开，顺势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暖暖，"他叫她的小名，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要是……我是说要是，有一天我不能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样？"

　　苏暖的心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着凌尘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压抑着惊涛骇浪。

　　"你胡说什么呢，"她伸手捂住他的嘴，指尖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唇纹，"你答应过我的，要一直陪着我。"

　　凌尘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我当然会陪着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永远陪着你。"

　　"这还差不多，"苏暖靠回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对了，昨天王阿姨来电话，说她表姐的公司招文员，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双休，还有五险一金。"

　　"王阿姨？"凌尘皱眉，"是不是那个总在楼下跳广场舞，穿红裙子的？"

　　"对对对，就是她！"苏暖坐直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说我学历虽然低了点，但是人踏实，愿意试试我。凌尘，我是不是能找到工作了？"

　　凌尘看着她兴奋得泛红的脸颊，伸手抚平她眉间的细纹："好，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套像样的职业装。"

　　"不用不用，"苏暖连连摆手，"我有衣服穿，就是……就是想试试。"

　　"试试就试试，"凌尘把她拉进怀里，"我媳妇儿最棒了，肯定能行。"

　　苏暖在他怀里笑出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凌尘，你真好。"

　　"我不好，"凌尘的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声音闷闷的，"我要是好，就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

　　"这怎么是吃苦呢？"苏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凌尘的喉结动了动，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温馨的早餐时光里显得格外突兀。苏暖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打翻。

　　"别管它，"凌尘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我们再坐会儿。"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声比一声急。

　　凌尘慢慢松开她，起身去客厅拿手机。苏暖看见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没开免提，但是厨房和客厅只隔了个吧台，她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确定了，周三晚上八点。"是个陌生的男声，压得很低，带着点金属质感，"地点改了，不是原来的仓库，是码头3号仓。"

　　凌尘"嗯"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知道了。"

　　"还有，"对方顿了顿，"张队说，这是最后一次。"

　　凌尘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苏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一次？什么最后一次？

　　"凌尘？"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谁的电话？"

　　凌尘猛地转身，把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没事，"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抖得厉害，"工作上的事。"

　　"工作？"苏暖愣住了，"你不是休息吗？"

　　"临时有急事，"凌尘松开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我得出去一趟。"

　　"现在？"苏暖看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看他严肃的脸，"很重要的事吗？"

　　"很重要，"凌尘伸手抚平她微皱的睡衣，"暖暖，对不起。"

　　"没事，"苏暖摇摇头，努力笑得自然些，"工作要紧。"

　　凌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卧室换衣服。苏暖站在原地，听见衣柜打开的声音，听见他换衣服的窸窣声，听见他拿起外套时，口袋里的钥匙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我走了。"他在玄关处说。

　　苏暖跑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

　　凌尘的身体僵住了。

　　苏暖退后一步，看见他嘴角的伤口。昨天晚上太激烈，她咬的，已经结了浅浅的痂，像枚小小的红痣。

　　"疼吗？"她伸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

　　"不疼，"凌尘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一点都不疼。"

　　他的皮肤很粗糙，带着点胡茬的扎手，但是很暖，暖得苏暖想哭。

　　"早点回来，"她小声说，"我等你。"

　　凌尘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她一下，转身拉开门。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苏暖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突然觉得很冷。

　　厨房里，两份煎蛋已经凉了，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梧桐叶还是那么绿，可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走到窗前，看见楼下，凌尘的身影正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那不是他的车，他连辆自行车都买不起。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凌尘俯下身，似乎在和对方说话。阳光太刺眼，苏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是她看见凌尘递过去一样东西，然后直起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消失在街角。

　　苏暖转身，走进卧室。凌尘的枕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口气。

　　烟草味，洗衣粉味，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像松木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套。

　　她不知道的是，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盯着她所在的那扇窗户。

　　车里的人拿起对讲机，声音冷漠："目标离开，女性仍在住所。继续监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顶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撞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

　　凌尘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紧张？"开车的赵东问，眼睛盯着后视镜。

　　"有点。"凌尘承认。

　　这是他成为卧底以来，第一次参与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今晚八点，"黑潮"集团将在码头3号仓进行一笔价值数亿的毒品交易。他的任务，是作为"屠夫"的心腹，确保交易顺利完成，同时暗中记录下K先生的直接罪证。

　　"张队说了，这是最后一次，"赵东从后视镜里看他，"只要拿到K先生的直接证据，你就能回来了。"

　　"我知道。"凌尘的声音很轻。

　　最后一次。他终于可以脱下这身沾满罪恶的皮囊，回到苏暖身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晚上八点，码头3号仓，"赵东重复了一遍，"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证据固然重要，但是你的命更重要。"

　　"明白。"

　　"还有，"赵东顿了顿，"最近K先生的人盯得紧，你和苏暖……最好保持距离。"

　　凌尘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苏暖昨晚在他怀里熟睡的脸庞浮现在眼前，"我会处理好的。"

　　赵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来。夜色像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繁华的都市。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罪恶正在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一个试图挣脱它的人。

　　凌尘摸了摸嘴角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苏暖的温度。他想起她刚才在窗前的样子，穿着他宽大的T恤，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猫。

　　对不起，暖暖。

　　他在心里说。

　　等我回来。

　　---

　　苏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凌尘的外套，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窗外传来远处夜市的喧闹声，还有汽车驶过时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溪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

　　"苏暖！你总算接电话了！"林溪的声音很激动，"你猜怎么着？王阿姨说她表姐同意让你去试试了！明天早上九点，去公司面试！"

　　"真的？"苏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是真的！"林溪在电话那头嚷嚷，"我说什么来着？好事多磨！你赶紧准备准备，明天穿得精神点！"

　　"好，"苏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谢谢你，林溪。"

　　"谢什么啊，"林溪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和凌尘……还好吗？"

　　苏暖沉默了。

　　"他又加班了？"林溪小心翼翼地问。

　　"嗯，"苏暖应了一声，"临时有急事。"

　　"男人嘛，工作要紧，"林溪安慰她，"等他忙完这阵子，你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嗯。"

　　"对了，你吃饭了吗？"林溪突然想起什么，"我下班路过你家，看见你家灯一直黑着。"

　　"还没，"苏暖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我这就去做。"

　　"要不要我过来陪你？"林溪问，"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不用了，"苏暖笑了，"你赶紧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

　　"那好吧，"林溪叮嘱她，"记得吃饭，别饿着自己。明天面试加油！"

　　"嗯，晚安。"

　　挂了电话，苏暖起身去厨房。冰箱里还有凌尘早上买的牛奶和吐司，她热了杯牛奶，就着吐司吃了。简单的食物，却让她觉得踏实。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霓虹闪烁，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每到晚上，她和凌尘就躲在被窝里，透过窗户看天上的星星。

　　"等我长大了，我要带你去一个有很多星星的地方。"凌尘当时这么说。

　　"有很多星星的地方？"小苏暖好奇地问。

　　"对，"凌尘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那里没有福利院的臭袜子味，没有阿姨的骂声，只有你和我，还有天上的星星。"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小苏暖激动地坐起来。

　　"不行，"凌尘按住她，"我们现在还太小，等我们长大了，有力气了，就能保护彼此了。"

　　后来他们长大了，确实去了一个有很多星星的地方。那是在城郊的山顶，凌尘骑着借来的破自行车，载着她，在夜色里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是天上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那天晚上，凌尘在山顶的草地上，第一次吻了她。

　　"暖暖，"他捧着她的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保护你，好不好？"

　　"好。"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你保护我，我保护你。"

　　现在他们住在城市里，看不到那么多星星了。但是没关系，只要有凌尘在，哪里都是家。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凌尘发来的短信。

　　"还在忙，别等我，先睡。"

　　短短几个字，却让苏暖的心安定了下来。

　　她回了个"嗯"，然后起身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洗完澡，她擦着头发走到窗前，看见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是凌尘的朋友吗？她想着，转身去吹头发。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辆黑色轿车里，监视她的人正通过望远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目标在住所，未发现异常，"那人对着对讲机说，"继续监视。"

　　夜色更深了。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只巨大怪兽的眼睛。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将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

　　凌晨两点，码头。

　　凌尘站在3号仓库的阴影里，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货轮。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他眼睛发涩。

　　"眼镜蛇，"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屠夫"来了。

　　凌尘转身，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老大。"

　　"屠夫"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眯着眼睛打量凌尘："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凌尘恭敬地说，"路线清了，警察那边也打点好了。"

　　"很好，"屠夫满意地点点头，"K先生很看重这次交易，要是出了岔子……"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明白，"凌尘低头，掩饰住眼中的冷意，"保证万无一失。"

　　屠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跟着K先生，有你的好处。"

　　"是。"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一队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仓库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簇拥着中间那个穿风衣的人。

　　K先生。

　　凌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K先生，虽然对方带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是那双眼睛……冰冷得像蛇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开始吧。"K先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点金属的质感。

　　凌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仓库。

　　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了仓库里的场景。

　　地上摆满了白色的袋子，像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还有……血腥味。

　　他的胃猛地一缩。

　　"怎么了？"屠夫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凌尘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就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货，有点激动。"

　　屠夫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这才哪到哪，以后跟着K先生，你会见到更多。"

　　凌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白山"，胃里翻江倒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行动开始。"

　　凌尘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抬头，看见远处的黑暗里，有影子在移动。

　　警察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屠夫说："老大，我出去接下货。"

　　"去吧。"屠夫挥挥手，注意力全在那些货上。

　　凌尘走出仓库，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远处的黑暗，那里有他曾经的同事，现在的战友。他们正等着他发出信号。

　　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苏暖的温度。

　　等我回来。

　　他在心里说。

　　然后转身，走进仓库的阴影里，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