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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犯与女人

书名:请救救我 作者:丘吉尔 本章字数:20055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祂救救我

2014年,西伯利亚囚犯冬夜越狱成功,闯进我家庭院。

我警告他,朝圣者不能滥杀无辜,更何况我救了他。

他却困惑地解释,自己只是普通囚犯,不知何为朝圣者。

门铃响了,另一批杀手夜访。

他望向我,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不该滥杀无辜,但这些人不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为一场横跨二十年的凶案狩猎。

而我,恰好是名单上的第一人。

---

2014年的冬天,西伯利亚的寒流像是从地核深处刮出来的,带着碾碎一切的蛮力,横冲直撞地扑向鄂木斯克城外这片稀疏的白桦林。空气是凝固的、粗糙的,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塞了把冰碴子。

列昂尼德·伊万诺夫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酷寒和剧痛的撕扯下失去了刻度,只剩下肺部拉风箱似的嘶鸣,以及靴子一次次踩进没膝深的积雪里,那沉闷而绝望的“噗嗤”声。厚重的囚服被铁丝网划得破烂,冻结的血和汗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劣质的铠甲。右腿的伤——大概是翻越最后一道围墙时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一跳一跳地灼烧着,拖着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斜断续的痕迹。

不能停。

这个念头是唯一还烧着的火苗,微弱,但顽固。停下就是冻硬的尸体,被乌鸦啄食,或者被随后追来的猎犬轻易撕碎。他大口吞下刀子般的冷空气,强迫自己抬起灌了铅的眼皮。

前方,黑暗的绒布上,突兀地缀着一星暖黄色的光。

光。不是监狱瞭望塔上那种刺眼、充满威胁的探照灯光,也不是车灯划过雪原的短暂光亮。它稳稳地亮着,从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朦朦胧胧,带着毛边。窗户后面,似乎是一栋低矮木屋的轮廓,几乎被积雪埋了半截。

生的诱惑,比任何鞭挞都更猛烈地抽打着他。他偏离了原本盲目奔逃的方向,朝着那点光,手脚并用地爬去。

庭院没有栅栏,或者说,积雪掩盖了一切界限。他几乎是滚进了那片被屋檐勉强遮蔽的空地,撞在一堆劈好的柴火上,木柴哗啦散落。他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作响,视线死死黏在那扇透光的窗户上。里面有人。温暖。或许还有食物。

然后,他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清晰无比——有人从炉边起身,走向门口。

门开了。

光瀑倾泻而出,瞬间刺痛了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从指缝里,看到一个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厚实的深色家居服,身形纤细。光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清她的脸。她手里没有枪,没有棍棒,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倒在柴堆旁、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

沉默像冰层一样覆盖下来,只有风穿过白桦林梢的尖啸。

列昂尼德喉咙动了动,想发出点声音,哪怕是最低微的乞求,但干裂的嘴唇只吐出一缕颤抖的白气。

女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像雪片落在冻土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径直刺破寒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离开我的院子,朝圣者。”

列昂尼德猛地一震,不是因为驱赶,而是那个词。

朝圣者?

他完全僵住了,连牙齿的打颤都停了一瞬。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检这个陌生的词汇,和它可能附着的一切含义。宗教狂徒?秘密结社?某种他不知道的暗语?不,都不对。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浸透了西伯利亚的寒意,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一种……冷冰冰的洞悉。

他必须解释。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舌勉强摩擦出沙哑的、破碎的音节:“不……女士……我只是……从‘黑貂’逃出来的……”他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囚犯。普通的囚犯。我不知道什么……朝圣者。”

他努力抬起脸,试图让她看清自己脸上纯粹的困惑,以及因严寒和伤痛而无法掩饰的虚弱。囚服破烂,但样式确凿无疑。腿上的伤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深色。

女人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手术刀,剥开他狼狈的外壳,审视着内里。列昂尼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比周遭的低温更甚。

然后,她的视线似乎越过了他,投向庭院外更深沉的黑暗,侧耳倾听。风声中,有什么别的东西?列昂尼德的神经骤然绷紧,他也听到了——极远处,微弱得几乎以为是幻觉,但确实存在:引擎的低吼,压过积雪的闷响。不止一辆。

追兵?这么快?

女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列昂尼德似乎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权衡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引擎声近了,车灯的光柱像野兽的独眼,劈开黑暗的树林,摇晃着朝这边扫来。雪地被照亮,空气震颤。

女人忽然动了。她侧身让开门口,那倾泻出的暖光一下子将他半个身子笼罩进去。

“进来。”她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直的、不容抗拒的调子。

列昂尼德愣住了。前一秒还在驱赶,下一秒却允许他进入这宝贵的避难所?怀疑如同冰锥刺入脊柱。陷阱?但车灯已经清晰映出了院外晃动的影子,至少三个人,正跳下车,靴子踩雪的咯吱声残酷地逼近。他没有选择。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敞开的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旧木头、干燥草药和炉火的甜香。他跌进门内,几乎瘫倒在地板上。

女人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大部分寒风和光亮,屋内的一切清晰起来。一间朴素的客厅兼厨房,陈设简单但整洁,巨大的砖石壁炉里柴火噼啪燃烧,是光和热的唯一源头。墙壁是原木的,挂着些看不清图案的毯子。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宁静。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

列昂尼德挣扎着靠墙坐起,剧烈地喘息,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暖意。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囚服内衬,试图扎紧伤口上方,手抖得厉害。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粗鲁的拍门声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开门!检查!”

是男人的声音,粗嘎,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蛮横。

女人放下窗帘,转身。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列昂尼德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很年轻,或许二十出头,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颜色很浅,近乎灰白,像西伯利亚冬季的天空,空茫,却又似乎能倒映出一切。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惊慌。

她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叫嚣,反而走向壁炉旁一张厚重的木桌。桌上摊着几本书,一沓写满字的纸,还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她伸出手,指尖掠过桌面上某样东西——列昂尼德看不清那是什么,似乎是个不大的、深色的木盒,或者是一本硬壳笔记本。

她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然后挪开,拿起了旁边一把切面包用的长刀。刀身厚重,刃口在炉火下闪着暗沉的光。她握刀的方式很随意,就像拿起一件日常工具,但指节微微发白。

拍门声更急了,夹杂着不耐烦的咒骂和靴子踢踹门板的闷响。

女人握着刀,走向门口。经过列昂尼德身边时,她略微顿了一下脚步,灰白的眼眸垂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列昂尼德无法理解的、近乎怜悯的冰冷。

然后,她面对着那扇被撞击得微微震颤的门,背脊挺直,像一株生长在冻土里的白桦。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门外的嘈杂,清晰地钻进列昂尼德的耳朵。她没回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该滥杀无辜。”

门栓被从外面粗暴地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女人灰白的眼睛凝视着颤动的门板,那里映出外面晃动的人影。她握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但这些人,”她接着说,尾音几乎淹没在又一声沉重的撞门声中,却带着铁石般的质感,“不一样。”

“砰——!”

门,被猛地撞开了。

第二章

木屑炸裂的闷响被灌入的寒风撕碎。三个裹着厚重皮毛、携带武器的人影,连同门外刀锋般的冷气和雪沫,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灯光乍泄,照亮他们帽檐下冻得发红、神情凶悍的脸。为首那人肩膀宽阔,手里端着一把保养不善、但绝对致命的AKS-74U短突击步枪,枪口随着他身体的转动,毫无章法地扫过屋内。

列昂尼德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呼吸停滞,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劣质烟草、牲畜膻味和金属冰冷的陌生气息。追捕者。不是狱警那种穿着制服的公事公办,是真正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鬣狗。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发现他,下一瞬间自己就会变成一具筛子。

但女人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或者说,更早。

几乎在门闩断裂的同时,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撞入的气流,向前踏了半步。那柄厚重的面包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短促、精准的弧线,不是劈砍,更像是一种迅猛的斜撩。

寒光一闪。

“呃啊——!”

为首那壮汉的咆哮骤然扭曲成半声短促的惨嚎。他握着短突击步枪的右手手腕处,厚实的皮毛和皮肤同时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飙。他手指一松,步枪“哐当”砸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壮汉身后的两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无害的独居女人会有如此反应,更没料到同伴的武器会瞬间脱手。他们愣了一下,大约半秒,才猛地抬起各自手中的武器——一把猎枪,一支老式马卡洛夫手枪。

女人的身影已经动了。她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轻盈却迅捷无比地侧身,避开了猎枪大概率的轰击范围。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似乎是炉钩的铁钎,自下而上,毒蛇般啄向持猎枪者的咽喉。

持猎枪者慌忙后退格挡,猎枪沉重的枪管挥起,撞开了铁钎,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微溅。但这一下也彻底打乱了他的重心。

女人的右手,那把刚刚见血的面包刀,几乎在同一时刻脱手飞出!

不是扔向持猎枪者,也不是扔向拿手枪的第三人,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旋转着飞向壁炉的方向。

“啪!”

刀刃不偏不倚,狠狠斩断了悬吊在壁炉上方、那盏沉重黄铜煤油灯的细铁链!

煤油灯轰然坠落,正砸在壁炉前铺设的、一块颜色略深、似乎浸透了某种油脂的旧地毯上。

“轰——!”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爆燃而起,蹿起半人多高!浓烟裹着刺鼻的燃烧气味猛烈扩散,火光跳跃,将整个屋子的光影搅得一片混乱,人影幢幢,急剧拉长扭曲。

“该死的!眼睛!”持手枪的第三个人离得稍远,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燃和浓烟惊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地眯眼,抬手遮挡。

就是现在!

女人在抛出刀的瞬间,人已经矮身贴地,像一道影子般滑向那个被切伤手腕、正捂着伤口痛嚎的壮汉。壮汉的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抓掉在地上的步枪。女人的脚尖精准地踢在他的肘弯麻筋上,壮汉整条手臂一麻。她已抄起了那支AKS-74U。

动作没有丝毫滞涩。端枪,抵肩,转身——枪口在浓烟与火光构成的混乱幕布中稳定地指向了那个刚刚眯眼躲避的持枪者。

“砰!砰!”

两声短促、沉闷的点射。枪声在密闭的木屋里震耳欲聋,弹壳弹跳着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持马卡洛夫手枪的男人身体剧震,胸口绽开两朵血花。他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对火光的不适,人已经向后仰倒,撞翻了门边一个矮凳,手里的枪脱手滑落。

而那个持猎枪者,刚勉强稳住身形,用猎枪枪托砸开了再次刺来的铁钎,就听到同伴中枪倒地的声音。他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调转沉重的双管猎枪枪口,指向刚刚开枪、身形在火光烟雾中尚未完全清晰的女人。

但他忘了墙角。

列昂尼德动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那煤油灯砸落、火焰腾起的瞬间,剧烈的光线和声响刺激让他浑身一激灵。当女人鬼魅般移动、夺枪、射击,整个屋子陷入杀戮的漩涡时,他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东西冲垮了冻僵的思维。

他看到那个持猎枪者背对着自己,注意力完全被女人和火焰吸引。他看到对方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后颈。

没有武器。只有手里刚才用来扎伤口的、浸透了自己血污的破烂布条,和一身囚服下瘦骨嶙峋却因绝境而绷紧的力气。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从墙角暴起。没有吼叫,只有喉咙深处压抑的嘶气声。几步距离,他猛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从自己囚服上撕下的、浸血的布条,狠狠从后面勒住了持猎枪者的脖子!同时膝盖死命顶住对方的后腰。

“呃——!”持猎枪者猝不及防,猎枪枪口顿时歪斜,“砰”的一声打在了旁边的木墙上,木屑纷飞。他双手下意识去抓勒住脖子的布条,双脚乱蹬。

列昂尼德死死勒住,感觉布条深深陷进对方颈部的皮肉里,感觉对方剧烈挣扎的力量透过布条传递到他的手臂,震得他伤口崩裂,温热的血又渗了出来。他眼前发黑,耳鸣嗡嗡作响,只知道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混乱中,他看到女人调转了枪口。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那双灰白的眼睛看向他这边,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

然后,枪口微移,指向了被他勒住、正在疯狂挣扎的持猎枪者的后脑。

列昂尼德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砰。”

又是一声干脆的点射。

挣扎的力量瞬间消失了。沉重的身体软倒,带着列昂尼德一起摔在地板上。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溅了他半边脸。

勒紧的布条松脱。他大口喘息,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女人提着那支AKS-74U,走到壁炉边,用脚踢起一些散落的、未燃的木柴,压在那块燃烧的地毯上,火焰很快被压灭,只剩下焦黑的边缘和呛人的浓烟。她又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后续的车辆或人影。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列昂尼德。

他瘫坐在血泊和尸体旁,脸上身上都是血污,自己的,别人的。囚服更加破烂,右腿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爆发动作,正汩汩往外渗血。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只是脸颊上溅了几点深色,不知是血还是泥。握着步枪的手指节依旧稳定。灰白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余烬和狼狈不堪的他。

她没说话,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沾血的马卡洛夫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关上保险,随手插在自己后腰的裤带上。然后又捡起那把沉重的双管猎枪,看了看,似乎觉得无用,丢到了一边。

最后,她走到那个手腕受伤、倒在门边痛苦呻吟的壮汉身边。壮汉脸色惨白,死死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女人在他面前蹲下,AKS-74U的枪口随意地指向地面。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壮汉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旁边同伴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下手却狠辣如修罗的女人。

“‘黑貂’……典狱长……别洛鲁科夫……”他断断续续地,因为疼痛和恐惧而语无伦次,“他说……必须带活的回去……或者……尸体……赏金……”

女人静静听着。

“还有呢?”她问,“只为抓一个逃犯?”

壮汉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茫然,又带着急于保命的急切:“不……不知道……真的……只说……这个囚犯……很特别……必须……处理掉……”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然后,她站起身。

列昂尼德的心提了起来。他看着女人,看着她手里的枪。

女人没有开枪。她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铁皮水壶,将里面剩余的、已经有些凉了的水,直接浇在了壮汉流血的手腕伤口上。

“啊——!”壮汉又是一声惨叫。

“止血。自己想办法。”女人丢下水壶,语气淡漠,“滚出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他找错了地方,也惹错了人。如果再有下一次,”她顿了顿,灰白的眸子扫过地上的尸体,“就不会只是手腕受伤了。”

壮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甚至顾不上剧痛,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和膝盖,狼狈不堪地挪出了门,消失在门外的黑暗和风雪中。

女人关上了那扇破烂不堪的门,用一根粗木棍暂时抵住。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偶尔的噼啪,以及尚未散尽的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她走回屋子中央,将AKS-74U靠在桌边。然后,她再次看向列昂尼德。

这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停留得更久,尤其是他腿上那个不断渗血的伤口。

“起来。”她说,依旧没什么温度,“处理伤口。然后,告诉我你的名字。”

列昂尼德撑着地面,试了几次,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失血、寒冷和刚才爆发的剧烈消耗让他头晕目眩。

“列昂尼德,”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列昂尼德·伊万诺夫。”

女人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她走到那个沉重的木桌边,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皮医药箱。

“去那边坐下。”她用下巴指了指壁炉前一张远离血迹和尸体的旧扶手椅。

列昂尼德蹒跚着走过去,跌坐进椅子里。皮革冰冷,但好歹是干的。

女人提着医药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简单但齐全:消毒药水、纱布、绷带、剪刀,甚至还有一小瓶吗啡和几支注射器。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裤腿,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边缘翻卷,沾满污雪和沙土。

她先用冰冷的清水冲洗,列昂尼德疼得倒吸凉气,肌肉紧绷。

“忍着。”她说,手上动作不停。消毒药水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几乎咬碎牙齿。然后敷药,用纱布紧紧包扎起来。她的手指修长,有些凉,但异常稳定,包扎得又快又妥帖。

处理完腿伤,她又示意他伸出手臂和身上其他擦伤的地方,逐一简单处理。

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列昂尼德得以近距离观察她。她确实非常年轻,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和颧骨因为寒冷或紧张,泛着一点点红。但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疏离。仿佛刚刚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以及地上尚未冷却的尸体,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包扎完毕,她收拾好医药箱,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旧搪瓷缸,从炉火上煨着的铁壶里倒出些热水,又从一个罐子里舀了一勺深色的、黏稠的东西进去,搅了搅,递给他。

“喝掉。能让你暖和点,恢复些力气。”

列昂尼德接过,入手滚烫。他吹了吹,小心地啜饮一口。一股混合着草药苦涩和蜂蜜甜腻的味道冲入口腔,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意随之在冰冷的胸腔里扩散开。他贪婪地喝着。

女人自己则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清水,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上。

屋子里暂时只剩下炉火的声音和两人细微的呼吸。

一杯热饮下肚,列昂尼德感觉僵硬的身体缓和了一些,至少不再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女人的背影,那个词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带着冰冷的钩刺。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叫我‘朝圣者’。”

女人转过身,倚着桌子边缘,手里还拿着那个杯子。灰白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是什么意思?”列昂尼德问,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答案的痕迹,“还有他们……不只是来抓逃犯的,对吗?你说他们‘不一样’。”

女人沉默了片刻,将杯子放在桌上。她走到壁炉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柴火,让火焰更旺一些。

“‘黑貂’监狱,列昂尼德·伊万诺夫。”她缓缓开口,声音和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三十二岁。因过失杀人罪,刑期八年,已服刑四年零七个月。无显著前科,服刑期间表现……普通。”

她如数家珍般地报出他的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档案。

列昂尼德的脊背慢慢绷直了。

“典狱长别洛鲁科夫,贪财,但谨慎。为一个普通的、刑期过半、表现平平的过失杀人犯,不惜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派出携带自动武器的私人‘处理队’,下达‘死活不论’的命令,并且承诺高额赏金。”她转过身,面对他,“你觉得这合理吗?”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不合理。当然不合理。他在监狱里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不公和黑暗,但这样针对他个人的、过分的“关注”,从未有过。他只是一个想熬完刑期、出去后找个地方安静生活的普通囚犯……至少他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那……朝圣者?”他重复道,这个词像一块冰,卡在他的喉咙里。

女人走到桌边,手指再次抚过那个之前引起列昂尼德注意的深色木盒——现在他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盒子,材质像是某种深色的硬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指尖在上面停留。

“那是一个名字,”她说,灰白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遥远的回忆,又像是刻骨的冰冷,“给一群人的名字。他们行走在黑暗里,寻找特定的目标,完成某种……‘朝圣’。二十年前,他们开始出现。十五年前,他们制造了一系列轰动但最终被掩盖的案件。十年前,他们似乎沉寂了。但现在……”

她的目光转向地上那三具尸体(其中一个被放走了),又落回列昂尼德脸上。

“他们似乎又开始了新的‘狩猎’。而你,列昂尼德·伊万诺夫,一个因酒馆斗殴失手打死人的普通囚犯,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份新的‘朝圣’名单上。并且,位置相当靠前。”

列昂尼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甚,从脊椎尾端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狩猎?名单?朝圣者?二十年前?这些词汇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却感到毛骨悚然的巨大阴影。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失手杀了人……”

“或许吧。”女人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但有人知道。有人认为你知道。或者,你本身,就是‘知道’的一部分,哪怕你自己并未察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

“所以,列昂尼德,仔细想想。在你入狱前,在你犯下那桩‘过失杀人’之前,甚至更早,在你记忆开始的地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听说过……任何关于‘朝圣者’,或者类似含义的词语、符号、传闻?”

列昂尼德强迫自己混乱的头脑运转起来。监狱生活磨钝了他的思维,但求生欲点燃了残存的清晰。他努力回想,从童年颠沛的孤儿院,到少年时在码头和建筑工地的厮混,再到成年后勉强糊口的工作,以及那个改变一切的、充斥着廉价伏特加和血腥味的酒馆夜晚……

破碎的画面闪过。醉汉的咆哮。挥舞的酒瓶。对方倒下去时瞪大的眼睛。冰冷的手铐。法庭上法官漠然的脸。监狱铁门关闭的巨响。四年来灰暗的牢房,狱友更替的面孔,狱警的呵斥,冬日的苦役……

没有。没有任何特别的。没有神秘的符号,没有古怪的词语,没有意味深长的陌生人。他的人生就像西伯利亚冻土上最常见的砾石,粗糙,灰暗,毫不起眼。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女人,摇了摇头。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列昂尼德似乎感到,那灰白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

“那么,”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需要离开这里。尽快。”

列昂尼德一愣。

“他们会再来。”女人陈述着事实,“下一次,不会只有三个业余的打手。而且,风雪快停了。”

列昂尼德看向窗外,风声似乎真的小了一些。

“我能去哪里?”他苦笑,看了一眼自己腿上厚厚的绷带,“‘黑貂’在追捕我,还有你说的……‘朝圣者’。西伯利亚没有我的藏身之处。”

女人沉默地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的情况。风雪确实在减弱,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铁青色的天光。黎明将近。

她转身,走到木桌旁,打开那个深色的硬木盒子。

列昂尼德不由自主地看过去。盒子里没有他想象的武器或神秘物品,只有几样看起来很普通的东西: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旧卢布纸币,面额不等;几张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纸,似乎是地图或文件;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袋子,袋口收紧。

女人拿出那沓钱,数也没数,分出一大半,又抽出那几张纸中的一张,展开看了看——那是一张手绘的、线条简单但标注清晰的地形图,范围似乎超出了鄂木斯克州。她将地图和钱放在一起,然后又拿起了那把黄铜钥匙和那个蓝色绒布袋子。

她走到列昂尼德面前,将钱和地图递给他。

“往东走,进入克麦罗沃州,避开主要城镇和交通线。地图上有标记,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瓦西里’的护林人。告诉他‘白桦树送来问候’。他会帮你暂时藏身,弄到新的身份文件和必要的物资。”

列昂尼德接过带着她指尖微凉温度的钱和地图,感觉像捧着滚烫的炭。他低头看着那张手绘地图,上面陌生的地名和曲折的路线让他头晕。

“这把钥匙,”女人将黄铜钥匙也放在他手里,钥匙很旧,齿纹磨损得厉害,“收好。可能永远用不上,但如果……如果你走投无路,或者听到了关于‘圣钟’的消息,去新西伯利亚,找‘红色十月’工厂旧址附近,有一栋废弃的工人文化宫,地下室第三间储物柜。这把钥匙能打开它。里面也许有能帮你理解现状的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甚至更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

“圣钟……”列昂尼德喃喃重复。

“一个代号,或者一个地点,也可能两者都是。和‘朝圣者’有关。”女人简短解释,显然不打算多说。

最后,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小绒布袋,放在列昂尼德另一只手里。袋子很轻,里面似乎是个不大的硬物。

“这个,”她看着他的眼睛,灰白的眸子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贴身放好。不要给任何人看。除非……你确信自己即将死去,或者,遇到了真正能被称为‘朝圣者’核心的人。那时,或许可以把它拿出来。但也可能,它会立刻要了你的命。”

列昂尼德握紧了那个小袋子,掌心能感到里面那个小硬物的轮廓,似乎是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片,或者石头?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不安,但女人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神情让他咽下了所有问题。

“为什么帮我?”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干涩,“你根本不认识我。而且……你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她。

女人移开目光,望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但声音依旧清冷。

“我有我的理由。”她说,“和你无关。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活下去,弄清楚为什么你会成为目标。这不仅仅是为了你。”

她转回头,看着他:“因为如果‘朝圣者’的狩猎名单是真的,那么你,列昂尼德·伊万诺夫,绝不会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

窗外,风彻底停了。雪光映进屋子,惨白而明亮,逐渐压过了壁炉的火光。天,快亮了。

女人走到门边,移开抵门的木棍,拉开那扇破损的门。清冽冰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屋内的血腥和烟味。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世界,积雪反射着微明的天光,白得刺眼。

“走吧。趁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趁追捕你的人还没重新组织起来。”她侧身让开,“往东,不要回头。”

列昂尼德撑着椅子扶手,艰难地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作痛,但包扎得很结实。他将钱、地图、钥匙小心地塞进囚服内层尚且干燥的口袋,那个蓝色绒布袋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塞进了最贴身的、靠近心口的位置。

他走到门口,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荒谬和危急。他踏出门槛,踩进深深的积雪里。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女人还站在门口,身形单薄,背后是温暖却一片狼藉的屋子。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清晰地看着他。

“你……”列昂尼德喉咙发紧,“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沉默了片刻。

“安娜。”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安娜·伊万诺芙娜。”

伊万诺芙娜。一个常见的父名,也可能是姓氏。

列昂尼德点了点头,将这个普通又似乎不普通的名字记在心里。他没有说谢谢。在刚刚经历和知晓的一切之后,“谢谢”这个词显得过于苍白和虚伪。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方,朝着地图上标记的、未知的避难所走去。雪地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身后,那栋给予他短暂庇护、又将他推入更大谜团和危险的木屋,以及那个叫安娜的神秘女人,逐渐被抛在身后的雪幕和渐亮的天光之中。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朝圣者”究竟是什么。不知道名单上还有谁。更不知道,自己平凡人生的断裂处,到底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寒冷的风吹打着他的脸,伤口隐隐作痛,但握在心口那个小小硬物的触感,以及口袋里沉甸甸的钥匙和地图,像冰冷的锚,将他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凶险的逃亡路上。

第三章

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种浑浊的鱼肚白,勉强驱散着极夜边缘的沉郁。积雪在微光下反射着单调而刺眼的白,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伸向天空的黑色骨爪。列昂尼德蹒跚而行,身后歪斜的足迹很快被风卷起的雪沫填埋大半。安娜的小木屋早已消失在稀疏林木的掩映之后,但那门内爆燃的火光、干脆的枪声、冰冷的尸骸,还有女人那双灰白的、映着血与火的眸子,却顽固地烙印在他视网膜上,每一次眨眼都清晰重现。

腿上的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传来尖锐的抗议,绷带下的皮肉突突直跳,但寒冷和持续的运动反而让痛感变得有些麻木,成了背景里沉闷的鼓点。他摸了摸胸前,隔着破烂的囚服和贴身衣物,能感到那个深蓝色小布袋坚硬的轮廓。它像一块冰冷的炭,紧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却也诡异地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钱、地图、钥匙在口袋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必须活下去。安娜的话,那些关于“朝圣者”、关于名单、关于狩猎的冰冷词语,此刻像冰锥一样钉进他的意识深处。他不是虔诚的信徒,甚至很少思考命运这种宏大的词汇,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从他失手打破那个醉汉的头骨开始,或许更早,他的人生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离了粗糙但可预测的轨道,滑向这片充满未知杀机的雪原。

白天是危险的。追捕者会有猎犬,可能有车辆,雪地上的痕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熬过这个白天。

地图在脑中粗略展开。安娜给他的那张手绘图线条简单,但大致方向清晰:向东,深入克麦罗沃州南部的山区,避开主干道和主要聚居点,最终标记点是一个靠近某条无名小溪的三角形符号,旁边潦草地写着“瓦西里”。

他辨认着地形。前方地势开始起伏,稀疏的林地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替代。风在山坳间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哀鸣。他找到一个背风的岩缝,勉强能容身,里面堆积着陈年的枯叶和少量未化的旧雪。他蜷缩进去,用冻僵的手扒拉了一些枯枝和积雪虚掩在入口。寒冷立刻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但他实在太累了,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他握紧胸口的小布袋,强迫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滑向昏睡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异常的声响将他从浅眠中猛地拽出。

不是风声。是引擎声,低沉,持续,正从西北方向传来,并且越来越近。不止一辆。

列昂尼德的心跳骤然提速。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点遮掩的枯枝,从岩缝狭窄的开口望出去。

两辆漆成暗绿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嘎斯-69吉普车,正碾过积雪,沿着下方不远处一条几乎被雪掩盖的旧伐木道缓慢行驶。车速不快,像是在搜索。车顶的天线在风中摇晃。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追兵。不是“黑貂”监狱那些装备杂乱、作风粗野的打手。这些车辆,这种搜索方式,透着一股更专业、也更冰冷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岩石,连牙齿打颤都强行抑制住。岩缝位置较高,且有灌木遮挡,只要对方不仔细搜查这片乱石坡,应该发现不了。

吉普车在下方道路上停住了。车门打开,跳下来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冬季作战服,戴着护耳棉帽,装备精良。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探测仪的玩意儿,举在身前,缓缓转动身体。另两人则端着安装了瞄准镜的VSS Vintorez微声狙击步枪,枪口谨慎地指向各个方向。最后一人似乎是队长,正对着通讯器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离得很近,列昂尼德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人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凝结成霜。

“……确认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东南方向三公里处,民用波段,短暂,加密方式低等……可能是误报,也可能是诱饵。”拿着探测仪的人汇报,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清晰。

队长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雪坡、岩石、光秃秃的灌木丛。他的视线几次从列昂尼德藏身的岩缝附近掠过。列昂尼德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分散。A组沿道路继续向东五百米搜索。B组,跟我上山坡,检查那片岩石区。”队长下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注意任何痕迹,包括近期断裂的枯枝、不自然的雪层凹陷。目标可能受伤,行动受限。”

“是。”

两人端着VSS步枪,一左一右,开始沿着道路两侧的雪地仔细搜索前进。队长和那名探测员,则离开道路,朝着列昂尼德藏身的这片乱石坡走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咯吱声。

越来越近。

列昂尼德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没有武器。安娜给的马卡洛夫手枪在另一个口袋,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在对方两名专业枪手反应过来前拔枪、瞄准、射击。更何况还有下面道路上的两人。

汗水混着冰冷的雪水,从额角滑下。他看了一眼胸前的口袋,那里是那个蓝色绒布袋。

不能被发现。

他强迫自己冷静,放缓呼吸,眼睛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两个逐渐逼近的身影。他们搜索得很仔细,不时用枪管拨开积雪,检查岩石背面。

十五米。十米。

队长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前,探测仪对着岩缝方向。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闪烁起绿色的光点。

“这里有微弱的热源残留。”探测员低声说,指了指列昂尼德藏身的岩缝方向,“可能是小型动物,也可能是……”

队长抬手示意他噤声,自己端着步枪,一步步朝岩缝走来。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抬起,指向岩缝入口。

五米。

列昂尼德能看清对方护目镜后那双冷静而专注的眼睛。

三米。

队长停下,侧耳倾听。

就在这时,下方道路上,负责搜索东侧的一名队员突然举起拳头,示意暂停,然后指了指道路前方雪地里的某处。

“队长!这里有发现!血迹!还有拖拽痕迹,指向东北方向!”

队长的动作顿住了。他看了一眼探测仪,绿色光点依然闪烁,但信号很弱。他又看了看岩缝入口那堆虚掩的、并不算特别自然的枯枝积雪。

短暂的权衡。

“B组,过来汇合!”队长最终对着通讯器说道,同时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枪口依然指着岩缝,“A组,原地警戒。发现的血迹和痕迹可能是目标留下的,也可能不是。保持警惕,我们过去查看。”

探测员和队长迅速转身,向道路方向走去,与下方的队员汇合。四人聚集在那片“发现”的血迹旁,低声交谈,指指点点。

列昂尼德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丝,但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那血迹和拖痕是怎么回事——是他腿伤渗出的血,以及他刚才寻找藏身地时,在积雪较深的地方留下的不自然的痕迹。他本已尽量掩盖,但显然不够彻底。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歪打正着,暂时转移了追兵的注意力。

他们仔细检查了那片痕迹,然后队长做了个手势。四人呈扇形,沿着血迹和拖痕指向的东北方向,快速而谨慎地追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片岩石和灌木丛后,引擎声也再次响起,吉普车调头朝着东北方向开走,列昂尼德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刚才那队人……不是监狱的人。装备、纪律、搜索方式,都远超“黑貂”监狱能调动的资源。是警察?特种部队?还是安娜口中的……“朝圣者”?

他不敢细想。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对方很可能会发现血迹和拖痕的尽头什么都没有,然后折返,进行更彻底的搜索。

他艰难地从岩缝里爬出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枯叶和雪屑,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继续按原定路线走了,追兵已经注意到了东北方向。他必须绕路。

地图在脑中再次浮现。他决定先向南,绕一个大圈,避开刚才那片区域,再折向东方。

接下来的路程异常艰难。白天的光线让他无所遁形,他只能在树林相对茂密的地方穿行,尽量选择背阴面和岩石阴影处。伤口因为持续的跋涉和刚才的紧张而再次渗血,绷带被染红了一小片。饥饿和干渴也开始折磨他。他抓了几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湿润,却让身体内部更感寒冷。

傍晚时分,天空再次阴云密布,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这增加了行进的困难,但也提供了些许掩护。他找到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沿着它走了一段,用浑浊的冰水清洗了一下伤口边缘,重新紧了紧绷带。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已经偏离了安娜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很远,但大致方向仍然向东。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里,距离那个标记点“瓦西里”还有多远。体力接近透支,寒冷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热量和意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听天由命时,一阵隐约的、不同于风雪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水流声。不是小溪那种细碎的潺潺,而是更平稳、更持续的汩汩声。

他精神一振,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低矮的云杉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宽但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横在面前,河水在夜色中呈现暗沉的颜色,水流不急,但看起来颇深。河对岸,地势更高,黑黢黢的像是山林的阴影。

最关键的是,河边矗立着一间低矮的木屋。不是安娜那种相对规整的屋子,更简陋,更像是一个猎人或者渔夫的临时落脚点。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烟囱里没有烟,窗户一片漆黑。

列昂尼德谨慎地观察了片刻。木屋周围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风雪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他小心地靠近,绕到屋后。后门虚掩着,门轴大概锈蚀了,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鱼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一个砖砌的简易炉灶,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歪斜的椅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破渔网。没有床,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和旧兽皮的木板搭成的铺位。

看起来废弃有些时日了。

列昂尼德闪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直接吹拂的寒风。他摸索着找到炉灶,旁边堆着一些干柴和引火的松明。他不敢生太旺的火,只点燃了一小簇松明,微弱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他检查了一下屋子。确实无人。角落里有些锈蚀的罐头盒,空的。一个破水桶。墙壁上挂着几枚生锈的鱼钩。铺位上的兽皮已经僵硬,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能挡风雪,能让他缓一口气。

他在炉灶边坐下,就着松明的光,再次掏出安娜给的地图,仔细研究。河流……地图上似乎有一条类似的标记,蜿蜒向东。如果这是同一条河,那么沿着河往下游走,或许能更快接近标记点。

他收起地图,拿出那个蓝色绒布袋,在火光下端详。深蓝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收紧的袋口。

里面是一枚徽章。

很小,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材质非金非铁,入手冰凉沉重,呈暗哑的银灰色。徽章正面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图案:一座线条勾勒的、带有拱顶和尖塔的东正教教堂侧面剪影,教堂下方,不是通常的十字架或圣像,而是一口微微倾斜、仿佛正在被敲响的钟。钟的轮廓很清晰,甚至能看出钟身上简略的纹路。

教堂与钟。

圣钟?

列昂尼德想起安娜的话——“一个代号,或者一个地点,也可能两者都是。和‘朝圣者’有关。”

他将徽章翻过来。背面光滑,没有任何铭文或记号,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贯穿中心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这枚徽章代表什么?是信物?是标识?还是某种诅咒?

他看了半晌,看不出更多名堂。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茫然涌上心头。他将徽章小心地放回绒布袋,重新收紧袋口,贴身放好。那冰冷的触感依旧。

外面风雪似乎大了一些,扑打着木屋薄薄的墙壁。他靠在冰冷的砖砌炉灶旁,裹紧身上破烂的囚服,试图汲取那一点可怜的、松明火焰的温暖。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饥饿感更加强烈。但他不敢睡得太沉,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追兵、朝圣者、名单、徽章、圣钟……这些碎片在他困顿的脑海里漂浮、碰撞,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似乎指向某个他毫无印象的过去。

他必须找到“瓦西里”。那是安娜指出的,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落脚点。

眼皮越来越重,松明的火焰在视线里晃动、模糊。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他似乎又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雪声。

是铃声。

非常遥远,非常轻微,仿佛来自河对岸的深山,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深处。清脆,空灵,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风雪和夜幕的韵律,叮……叮……叮……

不疾不徐,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报时。

列昂尼德猛地惊醒,睡意全无。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只有风雪的呼啸,和河水沉闷的流淌声。

刚才的铃声……是幻觉吗?还是极度疲惫和紧张下的错觉?

他无法确定。但那清脆的、带着冷意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耳际,与他胸口那枚冰冷的徽章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再也不敢合眼,攥紧了那个小布袋,盯着木屋在风雪中摇晃的、漆黑的窗户,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冰冷的青灰。

第四章

黎明的光线吝啬地渗进木屋,灰蒙蒙的,照不亮角落的霉斑和尘土。列昂尼德几乎是数着时间挨到天色足以辨路。那若有若无的铃声再未响起,仿佛只是意识涣散时一个荒诞的泡影,但那种冰冷的、带着奇异韵律的余悸,却像蛛网一样粘附在神经末梢。

腿上的伤经过一夜的僵冷,肿痛更甚,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筋肉,发出无声的抗议。他撕下囚服另一块稍干净的里衬,重新包扎,血渍已经发暗。饥饿像一只贪婪的爪子,掏挖着他的胃袋。他搜寻了木屋的每个角落,除了灰尘和锈蚀的废物,一无所获。最后在炉灶旁的柴堆底下,摸出半个干瘪发黑、硬得像石头的土豆,大概是上一个使用者遗落的。他用小刀刮掉表面霉变的部分,剩下的切成薄片,就着昨晚留下的一点雪水,艰难地吞咽下去。粗糙的淀粉质划过喉咙,带来微弱的、聊胜于无的暖意。

他必须走。这废弃的木屋绝非久留之地。

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风雪停了,但气温似乎更低。空气清冽刺骨,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河流在晨光下呈现出铅灰色的、凝滞的质感,尚未封冻的河心水流缓慢,边缘结着白色的冰凌。对岸的山林依旧沉默地矗立着,黑黢黢的轮廓压迫着视野。

按照地图,他应该沿河向下游走。但经过昨天那队专业追兵的搜索,他对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路径都心怀警惕。他决定先过河,到对岸的山林里穿行一段,再找机会折返河道方向。

河面不宽,但看不清深浅。他找了段岸边冰层看起来较厚的地方,用脚试探着踩了踩,冰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还算结实。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腿痛,尽量放轻脚步,快速而谨慎地踏上了冰面。几步之后,脚下突然传来一声不祥的碎裂声!

“咔嚓!”

冰层在他伤腿着力处裂开一道缝隙,冰冷的河水瞬间涌上,浸透了他破烂的靴子,刺骨的寒意像无数钢针扎进皮肉骨骼。他低吼一声,猛地向前扑倒,整个身体趴在冰面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碎裂声在身后追赶,冰水漫过他的小腿、膝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猛地一撑,滚上了对岸坚实的雪地。

湿透的裤腿和靴子迅速冻结,硬邦邦地箍在腿上,比受伤本身更令人难以忍受。他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息,白气喷涌。必须生火,必须弄干,否则冻伤和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他挣扎着爬进对岸山林的边缘,找了个背风的凹处,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松针。哆嗦着手掏出安娜给的防水火柴盒——那是医药箱里的东西,她一并塞给了他。划了三次,才引燃松针,小心地架上细枝,火焰终于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是此刻唯一的热源。

他脱下湿透的靴子和裤腿部分,靠近火堆烘烤。冰冷的布料升起袅袅白汽,皮肤接触到温暖的空气,传来一阵麻痒刺痛。伤口被冰水浸泡后,边缘泛白,看起来更加糟糕。他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因为寒冷和疼痛而笨拙迟缓。

烤火的间隙,他再次拿出地图和那枚徽章。地图上的河流蜿蜒向东,穿过一片标注为“老矿区”的阴影区域,然后消失在更东边的丘陵地带。标记点“瓦西里”就在那片丘陵边缘,靠近一条无名溪流。直线距离并不算遥远,但在这样的地形和身体状况下,无异于天堑。

而那枚徽章,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教堂和钟的轮廓更加清晰。暗哑的银灰色表面似乎吸收着光线,显得幽深。他用指尖摩挲着背面那道细微的刻痕,依旧毫无头绪。

靴子和裤腿烤得半干,他重新穿上,湿冷的感觉缓解了一些,但远未舒适。他灭掉火堆,仔细掩埋痕迹,再次上路。山林里积雪更厚,行走艰难,但林木提供了遮蔽。他尽量选择动物踩出的小径,避开开阔地。

整个上午在沉默而艰苦的跋涉中度过。晌午时分,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下方是一个废弃的矿坑。不是现代的大型矿区,更像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小规模的露天开采点。巨大的、被岁月和雨水侵蚀成锯齿状的矿坑像大地上一个丑陋的疮疤,裸露着暗红色的岩土和青黑色的矿渣。坑底积着浑浊的雪水,几辆锈蚀得只剩骨架的矿车倾覆在斜坡上,像巨兽死去的骸骨。坑壁边缘,依稀可见几栋低矮石屋的废墟,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

地图上标注的“老矿区”。比他想象的更荒凉,更死寂。

穿过矿区是最短的路径,但也是极其危险的——视野相对开阔,缺乏遮蔽,那些废墟也可能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绕行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消耗他本已见底的体力。

他犹豫片刻,决定冒险快速穿过。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小心翼翼地下到矿坑边缘,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可能是当年矿工踩出的小路,向坑底走去。矿渣碎石在脚下滑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陈旧气味。

他尽量加快速度,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坍塌的石屋像沉默的墓碑,黑洞洞的窗口像盲眼,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就在他即将走到矿坑中部,一处相对平坦的矿渣堆积场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自然风化的声音,从侧前方一栋半塌的石屋后面传来。

是金属摩擦的细响,还有……压抑的呼吸?

列昂尼德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僵在原地,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马卡洛夫手枪。他缓缓蹲下身,利用一堆废弃的枕木作为掩护,眼睛死死盯住声音来源。

石屋的阴影里,慢慢挪出一个人。

不,是两个。

前面一个,踉踉跄跄,脚步虚浮,是个男人,穿着臃肿破旧的棉大衣,戴着脏兮兮的护耳帽,脸上胡子拉碴,看不真切年龄,但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仓皇。他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在灰白的雪地上滴落成触目惊心的斑点。

后面一个,跟得很稳,步伐轻捷得几乎无声。是个高个子,同样裹着厚重的御寒衣物,但身形挺拔,手里握着一柄长条形的东西,用破布裹着,但从形状看,像是一把刀,或者……一把工兵铲?这人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列昂尼德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追捕者的凶狠,也不是猎人的专注。那是一种……空洞的,却又异常锐利的眼神。像结冰的湖面,平滑,冰冷,映不出任何情绪,却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和他之前在安娜眼中看到的某种特质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安娜的冷下面藏着复杂的权衡和一丝人性的微光,而眼前这双眼睛,只有纯粹的、目的性的漠然。

“朝圣者”。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列昂尼德的脑海,带着安娜赋予它的全部冰冷和重量。

受伤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朝列昂尼德藏身的大致方向跑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仿佛想求救,又仿佛只是绝望的挣扎。他的目光扫过枕木堆,似乎看到了列昂尼德模糊的影子,眼中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后面那人,蒙面的“朝圣者”,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始终保持在十步左右。他并没有立刻扑上去结果猎物,更像是在……驱赶?观察?

受伤的男人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扑倒在离枕木堆不到五米的矿渣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刨动着身下的碎石雪屑,腹部的伤口涌出更多的血,在身下泅开一小片暗红。

蒙面人停下了脚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缓缓抬起手中那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物体,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列昂尼德握紧了枪柄,指节发白。救?还是不救?

那受伤的男人猛地转过头,看向蒙面人,脸上是扭曲的绝望和哀求,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蒙面人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手腕一抖,包裹的破布滑落一截,露出下面一截寒光闪闪的、带有锯齿的弧形刃口——确实是一把短柄工兵铲,但铲头经过改造,锋利异常。

他举起了工兵铲。

就在这一刹那,矿坑另一侧,靠近入口方向的斜坡上,传来一声粗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叫喊:

“嘿!那边!干什么的!”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两个穿着臃肿皮毛、背着猎枪、像是当地猎人或者偷猎者的男人,出现在斜坡上,正惊疑不定地看向这边。他们显然是被血迹和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蒙面人的动作停住了。他微微偏头,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扫了一眼突然出现的两个猎人,又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最后,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若有若无地掠过列昂尼德藏身的枕木堆。

没有任何犹豫。他手腕一翻,工兵铲的利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不是劈向地上的伤者,而是猛地插进了旁边的矿渣堆里,只留下手柄在外。然后,他转身,脚步依旧轻捷迅捷,却不再掩饰速度,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矿坑深处另一片石屋废墟的阴影里,快得像一道融化的墨迹。

两个猎人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们先警惕地看了看蒙面人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地上那个重伤的男人。

“老天……这怎么回事?”一个猎人蹲下身查看,用手指试探了一下伤者的颈动脉,摇了摇头,“没气了。刚死。”

另一个猎人则注意到了插在矿渣堆里的工兵铲,以及地上滴落的血迹延伸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妈的,这地方邪性。快走,别惹麻烦!”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恐惧,似乎对这片废弃矿区有着本能的忌讳。

两人低声咒骂着,不敢多留,甚至没仔细搜索周围,就匆匆沿着原路退出了矿坑,很快消失在斜坡后面。

矿坑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声掠过矿渣堆的呜咽,和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

列昂尼德依旧僵在枕木堆后,冷汗浸湿了内层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诡异。蒙面人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武器,果断撤离。他杀死了那个受伤的男人吗?似乎没有直接下手,但那人本就重伤濒死。那两个猎人的出现是巧合?还是……

他慢慢从掩体后挪出来,极度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除了地上的尸体,再无他人。他走到那具尸体旁。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此刻凝固着恐惧和痛苦。腹部的伤口很深,像是被锐器捅刺。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伤痕或标识。

列昂尼德的视线落在那把插在矿渣堆里的工兵铲上。他走过去,拔了出来。铲头锋利,锯齿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但并非新鲜血迹。破布包裹的部分浸透了陈年的污渍。这是一件工具,一件被精心改造过的杀人工具。

他犹豫了一下,用破布重新裹好工兵铲,提在手里。这或许是个线索,也可能是个祸端。但他需要任何能帮助他理解眼前这团迷雾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身,快速搜查了死者的衣物。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在男人贴身衬衫的内袋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牌,比安娜给的徽章略大,材质普通,像是某种廉价合金。牌子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几行模糊的小字,似乎是一个编号,和两个缩写字母,还有一串日期。字迹磨损严重,难以辨认全貌,但格式……有点像某种旧式的内部身份牌,或者储物柜钥匙牌?

日期……列昂尼德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好像是……【1994年10月XX日】?具体日期部分模糊了。

1994年。二十年前。

又是这个时间点。安娜提到“朝圣者”开始出现,是在二十年前。

他将金属牌和工兵铲一起收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个死去的男人是谁?为什么被“朝圣者”追杀?他身上的金属牌又意味着什么?

列昂尼德不敢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死者的脸,将他无法闭合的眼睛轻轻抚下,然后转身,朝着矿坑东侧的出口,加快脚步离去。手中的工兵铲沉甸甸的,仿佛带着那个蒙面人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冰冷气息,以及二十年前某个时刻冻结的亡魂。

他必须更快。必须找到“瓦西里”。这片雪原之下埋葬的秘密,正随着他的脚步,一丝丝浮现出狰狞的轮廓。而他,列昂尼德·伊万诺夫,似乎正走在一条由鲜血和亡魂铺就的、通往真相核心的路上,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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