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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书名:异界之城 作者:丘吉尔 本章字数:35476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第一章:那幅画下的枪声

雨下到第三个小时,整座城市像被一层湿冷的纱罩住了。

午夜的那不勒斯不安静,却十分克制。

远处港口传来低沉的鸣笛声,偶尔有摩托车卷着水花划过街角,急促的轮胎声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莉雅·科尔抱着资料夹,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

她没有急着走。

伞还合着,黑色的伞柄被她握得很稳,水珠从屋檐滑落,砸在她高跟鞋旁。

“你可以下班了,科尔小姐。”

身后,馆长站在门缝里,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今晚已经够乱的了。”

莉雅回头,嘴角扬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谢谢你让我们看监控。”

“这是警方需要配合的事情。”馆长耸耸肩,眼神闪开,“不过,我还是希望这次只是个乌龙。那幅画……它值的不只是钱。”

“艺术从来不只是钱。”莉雅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怕惊扰什么。

馆长听懂了,也没再多说,只是关上了门。厚重的木门合上的瞬间,把室内柔黄的灯光截断,只剩外头街灯苍白的白。

莉雅撑开伞,走下台阶。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穿过广场,往正门外临时停靠的黑色公车走去——领馆安排的司机还在等她。

她走得不快。

每迈一步,她都在脑中回放刚才调取的监控画面:那条从后门潜入的黑影、画作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被短暂遮挡、随后清晰可见的空白墙面——

画不见了。

这是今晚真正的麻烦,不是天气,不是突如其来的报警电话,而是那幅挂在主展厅、被保险公司估价为“无价”的油画,突然消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科尔小姐?”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对她抬了抬下巴。雨线在两人之间垂落,裁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再打个电话。”莉雅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先别下车。

她转身,把伞往回收了半寸,在美术馆门前的台阶下停住。

手机震动了一下——信号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太稳定,屏幕亮起的是伦敦时间。

她犹豫了一秒,最终没有打出去,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

这一刻,她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是那种“工作上会出事”的不祥,而是更个人、更隐秘的——像是即将与某个麻烦的人,发生一场无法撤回的交集。

她的后颈传来一阵凉意。

并不是风,而像是某种视线落在她背上。

“你的脚步声太干净了。”

一个低哑的男声在雨声后面响起,距离不远,甚至透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莉雅没有立刻回头。她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把伞稍微举高了一点,让自己被雨和黑伞包在一个安全的圆形阴影里。

“在这座城,半夜从美术馆出来的人,通常不会走得这么轻。”那声音续上来,语速缓慢,“不是警察,也不像小偷。”

她才转身。

台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男人靠在入口右侧的石柱下,未打伞,雨从屋檐斜斜落下,一半被石柱遮了去,另一半无声地砸在他肩头。

他身上是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扣到只剩最上面两粒敞开,露出一段微微古铜色的颈侧皮肤和一道淡白的疤。

疤痕从锁骨斜着往上,消失在领口阴影里。

水沿着那道薄疤流下,在他喉结处汇成一滴,顺着衬衫边缘滑进衣料。

莉雅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他和今晚她在监控里看到的黑影,姿态完全不同。

那黑影动作利落,像受过专业训练的窃贼。

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太从容了,好像他不是出现在案发现场,而是某个随时可以被人认出的主人。

“我们认识吗?”

莉雅问,声音平静。

男人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却不是那种浑浊的黑,而像是夜色刚刚降临时的海,表面安静,暗底深得看不清。

他注视她的方式既不粗鲁,也不礼貌——更像一场审视。

“现在认识也来得及。”

他慢慢直起身,从石柱前走出来。

雨线瞬间落在他头发与肩膀上,打乱了他原本有些刻意的利落。

他似乎并不在意衣服被打湿,只抬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烟。

而是一把枪。

银色金属在街灯下闪了一下,随即被他随意地握在掌心,指尖轻轻转了个圈,看起来更像把玩,而不是准备好使用。

“你是要让我尖叫?”莉雅问。

她的伞面挡住了大半雨水,也挡住了她上扬的唇角。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比刚刚和馆长告别时还要礼貌一些。

“如果你想吸引比我更糟的人——那就尖叫。”

男人回答,嘴角勾起一侧,“但我不建议。”

他把枪抬起来,枪口对着地面,似乎毫无威胁地随手晃了晃。

莉雅分辨得出,那枪并没有上膛。

她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

“你在美术馆里面做什么?”她换了一个问题。

“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男人答,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

那块写着“英国驻那不勒斯总领馆·文化官”的小牌子此刻正被她半遮在外套里,只露出边缘两个字母。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停得太久。

莉雅缓缓地把胸前外套掖紧了一点。

“我在加班。”

“啊,工作狂。”男子似笑非笑,“这座城最危险的两种人,一个是黑帮,一个是爱加班的。”

“你是哪一种?”

“你猜。”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一个不完全礼貌、却又不算冒犯的范围。

雨打在她伞沿上,沿着边缘滴下来,在他们中间铺成一条透明的帘。

隔着雨帘,他身上的味道穿透了过来——不是廉价古龙,而是一种干净的木质气息,混着极浅的烟草潮味,像从旧木箱里翻出的衣物,带着地下酒窖的温度。

“你偷了那幅画?”

莉雅问。她没有后退。

“偷?”他轻笑,抬手把那把未上膛的枪搭在手腕上,“你这么说,就太侮辱人了。”

“那失踪的是画。”她淡淡道,“不是保险公司。”

男人歪了歪头,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下。

“我保护了它。”

“从谁手里?”

“从比你更虚伪的世界里——救出来。”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几乎像在她耳畔呼气。

莉雅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又缩短了一点。

她抬眼看他,视线与他对上那一瞬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而像是某种熟悉的东西被突然拆穿——

他认得她。

或者说,他认得她身上类似“伪装”的那一层。

“你看起来不像是在救谁。”

她语气平静,“更像是在挑衅警察。”

“那今晚来这里的,”他抬眼瞥了眼街口远处,“可不只是警察,还有外交官。”

他对“外交官”三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莉雅的手指在伞柄上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你知道我是谁?”

“我认识很多人。”

他仿佛随口,说完又笑了笑,“不过,你的鞋告诉了我你不属于这座城。”

莉雅垂眼,看向自己脚上那双浅色高跟鞋。

细跟、线条利落、皮面几乎没有磨损痕迹——显然比她刚才经过的街区要干净得多。

“那你的鞋呢?”她抬眼反问。

男人低头。

他的鞋是做旧皮靴,沾着溅上的雨点和一点难以辨别的灰尘,鞋尖有一条明显的划痕,像是被石子锋利地刮过。

“不太适合美术馆。”她评价。

“但很适合逃跑。”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掠过一瞬锋利。

那是一种只有习惯躲避追捕的人才有的目光,却又被他用懒散的笑意遮了回去。

在他们之间,雨水仍旧不断落下,伞下的空气却逐渐变得温热而狭窄。

远处,一道蓝白闪烁的光突然照亮了半边墙。

警笛声从街口拐弯冲进来,刺破了这块原本隔绝的寂静。

多辆警车在广场边急促刹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花,粗暴地打断了这场看似悠长的对话。

男人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冷静。

“看来,你的同事们来了。”

莉雅侧头,看了一眼赶来的警车,再看向他。

“你要走吗?”她问,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客观的提问。

“我不该留在这里吗?”他反问。

“你手上有枪。”

男人似乎这才“想起”他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顺手把枪塞进腰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领带。

“放心,”他轻声,“今晚死的不会是你。”

“听起来像某种承诺。”

“承诺对这座城来说太贵了。”他淡淡地说,“但对你,我可以破例一次。”

警察已经开始冲向美术馆正门。

其中一个人举着电筒,半是质问半是警惕地朝他们方向喊话。

“你有两个选择。”

男人突然向她靠近了一步。

这一次,他再没有刻意维持礼貌距离。

他站到了她伞下,肩膀与她几乎相贴,雨水从他头发上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一瞬间几乎可以感到他呼出的气拂过自己耳边。

“第一,”他说,“你大声叫,告诉他们你遇见了危险的人,他们会很快把我按在地上。”

“第二?”

“你跟我走。”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呢喃,却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这是一个荒谬的提议。

她知道,按她的身份,她应该在下一秒选择第一种,甚至在他靠近她之前就已经后退,拉开距离,让一切回到规则和安全区。

她的理智在这样提醒她。

她接受过的训练、肩上的任务、她父亲因为“错误选择”而毁掉的政治生涯,都在这一刻以无形的重量压在她心口。

可她的身体没有动。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透过衬衫闻见那一点被雨稀释的烟草味,也能看见他颈侧那道细疤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你不怕我?”他低声问。

莉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应该怕吗?”她反问。

雨声在这一瞬间似乎更密了。

警察的脚步声在身后迅速靠近,有人已经喊出了她的名字,还有人用意大利语粗声盘问:

“科尔小姐,那边是谁?需要帮忙吗?”

男人没有回头,只静静看着她。

在他的眼神里,她没有看见平常罪犯对“逃跑”的焦躁,也没有看见对子弹的恐惧。

她只看见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仿佛他已经习惯了被追捕,习惯了从规则缝隙中进出,也不在乎下一次会不会失手。

“你知道吗,科尔小姐。”

他突然压低声音,用英语叫出她的姓,“你站在雨里,看起来不像是在加班,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她的心脏剧烈跳了一下。

跳下去。

这个词刺穿了她一直用“工作”、“任务”、“责任”包装起来的某部分。

“你到底是谁?”她问。

“等你决定走哪边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名字。”

警察已经来到台阶下。

离她最近的那名警员举着手电筒,光线刺进她伞下——照出她与身旁男人几乎融在一起的影子。

“科尔小姐?”警员问,“一切还好吗?”

莉雅将伞微微偏了一寸,用得体的微笑迎向那道刺眼的光。

“我很好。”她说。

她感觉到,身旁的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既不像松口气,也不像得逞,倒更像是在确认——她将要做出某个决定,而他只是安静地等待。

雨仍在下。

时间在这一秒被拉得很长。

她只需一个动作,一句简单的“他有枪”,就可以让今晚的一切回到可控状态。

警察会冲上来,把他按在湿冷的台阶上,铐上手铐,她再以一个外交官应有的姿态,站在远一点的位置,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而她此刻却做了另一个动作。

莉雅侧过头,看了男人一眼。

那一眼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是纵身一跳式的浪漫冲动,也不是彻底投降的黯然,反而像是——她在审视一幅画是否值得冒一次险。

“今晚的雨太大了。”

她转回身,对警员说,“他只是来避雨的。”

那一秒,她知道自己说谎了。

她也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拉开了某道本该紧闭的门。

身旁的男人轻声道了一句:“聪明的选择,外交官。”

下一瞬间,他的手指从她握伞的手背上轻轻掠过,像是不经意的碰触。

那触感极轻,却烫得出奇。

她没有抽回手。

警员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把手电移开了几寸,只用怀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如果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他说。

“当然。”莉雅答。她的笑依旧无懈可击。

几秒钟后,警员离开,转身朝美术馆方向大步跑去。更多的脚步声、对讲机的杂音、意大利语的呼喊声从他们身后扩散开来,把这一小块台阶暂时从世界中心挪开。

雨声又占据了主导。

男人缓缓从她伞下退开半步。

“你刚才救了我。”

“我只是避免了不必要的混乱。”她说,“这座城已经够乱了。”

他点点头,像是认真记下了什么。

“那我欠你一次。”

他微微前倾,向她伸出手,低声补充,“从现在开始。”

他的手掌并不干燥,雨水沿着指节滑下,在路灯下闪着细微光泽。

莉雅看着那只手,没有马上握上去。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她问。

男人笑了笑,终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卢卡。”

他顿了一下,又补完了那个姓。

“卢卡·罗萨诺。”

这个姓,在这座城里并不陌生。

莉雅在来那不勒斯前的所有简报里见过它——

黑帮世家,走私、军火、地下赌场、艺术品交易,从港口到山上别墅,拥有整座城市最庞杂也最隐秘的网。

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雨水砸在伞面的声音交织起来,变成一种奇异而失控的节奏。

后来很久以后,她会反复回想这一幕。

她会意识到,真正的转折并不是那幅画从墙上消失,也不是枪在雨夜里闪过的光,而是她在那一刻伸出的手——

和她在明知他的姓氏意味着什么的前提下,仍然握住的那一秒。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开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第二章:雨停之前

雨在凌晨两点前停了。

那不勒斯的雨总是这样,来时不讲道理,走时也不告而别,留下一整城潮湿的石板路和被浸得发暗的墙面。

莉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慢慢滑落的最后几滴水。

她还穿着从美术馆回来的衣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略有些乱,额前有一缕还没完全干的碎发贴着皮肤,让她看起来没有往常那样精确、整洁。

她把房间灯光调暗到只剩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眼下轻微的阴影勾勒得更深了一点。

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

屏幕朝下。

她知道如果翻过来,应该会有伦敦的消息——问案情进展、问美术馆是否确认损失、问她有没有接触到重点人物。

重点人物。

她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起那个男人在雨里的样子。

黑色,危险,漫不经心。

还有那只握枪的手。

她从来不迷恋枪这种东西。

在她接受训练的时候,枪只是工具,是需要拆解、清理、练习的冰冷设备。可在那晚,他拿枪的方式却全然不是“工具”。

那更像是一种习惯——

像一个人太习惯握着某种力量,以至于哪怕不打算开枪,只要金属贴着手心,就会自然放松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在回想他的手。

这个念头让她皱了皱眉。

她转身,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的资料。那是美术馆的借展清单与保险合同,她本该趁记忆新鲜,把监控里的可疑细节标记出来,发回领馆。

她坐下,翻开文件,笔握在手里。

片刻后,她发觉自己的目光已经在同一行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展品一号:‘沉睡的河’——”

沉睡的,是河,还是今晚之前的她。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一声——不是长铃,只是一记短促的提示音。

领馆的内部电话。

她看了一眼,没动。

第二声、第三声连着响起。铃声不响,却打得人心烦。她伸手按下接听键,没有出声。

“你回公寓了?”

伊丽莎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穿过半个欧洲的信号,带着极轻的电流沙沙声。

莉雅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

“是你给我安排的公寓,我还能去哪?”

“听起来心情不太好。”

伊丽莎笑了笑,“是画丢了让你烦?还是现场见到的某个人让你分心?”

她问得太直接,又太漫不经心。

“我在工作。”莉雅答,“我会整理好所有资料发给你。”

“我不怀疑你的效率。”

那边安静了一秒。

“不过我刚从那边的线人那里听说,你在现场遇见了一个姓罗萨诺的男人。”

莉雅的手指微微握紧了听筒。

“消息传得挺快。”她淡淡道。

“这是那座城的特点。”

伊丽莎的语气仍然很轻,“雨总是突然下,消息总是比雨还快。”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伊丽莎忽然问。

莉雅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先问他有没有拿枪指着我。”

“那种人从不需要真的开枪就能让人害怕。”

电话那头,椅背轻轻摩擦的声音传来,像是她换了个姿势,“所以我更好奇,他是不是符合你的审美。”

莉雅没有接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莉雅。”

那个名字从伊丽莎嘴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很难分辨的亲近与控制。

“你喜欢危险的人。”伊丽莎慢慢说道,“尤其是那种看起来比你更难以驯服的。”

“你说得好像在谈论你自己。”

“我至少不会拿枪指着你。”

“你拿的是别的东西。”莉雅说。

她没有讲明白是什么,但她们都心知肚明——档案、签字权、任务生死,乃至她的签证、护照、未来职业路径。

“这就是为什么,”伊丽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比起那位罗萨诺先生,我才是你最危险的那一种。”

莉雅没有否认。

“收好你的好奇心。”

伊丽莎像是在结束一场并不愉快的玩笑,“想看就看,想靠近就靠近,但别忘了,你采取的每一步,都要有退路。”

“我一直都有。”

“不是情感上的退路。”伊丽莎说,“是政治上的。”

那句“情感”落在耳边时,莉雅下意识避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经湿透的街道。

“好好睡觉。”电话那头的人收了收声线,“明天我要看到你的报告,而不是一堆你对某个黑帮继承人眼神的主观描写。”

她挂断了电话。

座机“滴”一声,回到安静。

莉雅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她的手背在握住塑料的时候,有轻微、几乎看不出来的颤。

她拿起笔,在纸上的“罗萨诺”三个字母旁打了一个很小的点。

不是标记为“重点目标”,也不是“危险人物”,只是一个几乎能被任何人忽略的小小墨痕。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了灯,只留下窗外微弱的路灯光。

房间暗下来。

黑暗里,人总是会更诚实一点。

她靠在床头,膝上放着一份卷起的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边,指尖有轻微的干涩摩擦感,在安静的空间里放大成某种单调节奏。

那晚的雨味还残留在她的外套上。

她把外套扯过来,披在身上,不知是为了遮住肩上的凉意,还是为了把某个气味更近地包围起来。

布料被拉近时,一丝不属于她自己的味道隐约浮上来——那是他伞下靠近时,混着雨水和皮肤温度的一点味道,极淡,却不像她平时接触到的任何同事或外交官。

她本能地皱了皱眉,又没有把外套扔开。

相反,她把布料在指间捏紧了一些。

这种细节的失控常常来得悄无声息。

她清楚,再往前一步,就会从“专业的观察”变成“个人的沉溺”。

她闭眼,强迫自己去回想那幅丢失的画。

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宽大的画框、柔和的河面、光线落在水纹上像一层厚厚的油彩皮肤——

但画的中央,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看见一个人的影子站在那里。

黑色衬衫、松开的领口、一道浅浅的疤痕。

莉雅猛地睁开眼。

她把外套扯下,从床上坐起来,走向浴室。

镜子里,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见自己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那不是健康意义上的明亮,而是一种被刺激过的光——像长时间压抑之后,某个不该被唤醒的部分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打开冷水,把水捧起来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她下颌流到锁骨,再滑进领口。衬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出朦胧的线条。

她抬手扣紧上面那颗被松开的扣子,又觉得太勒,最终只是留了一指的缝隙。

“控制。”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你很擅长这个。”

她转身离开浴室。

客厅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那一点光。

那可能是伊丽莎,也可能是更上级的提醒。可在她伸手拿起之前,心里首先闪过的却是另一个更不合时宜的可能性:

……会不会是他。

她有一个用于工作、只在任务中使用的号码,对外不公开。按理来说,他不该有。

但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不该”的部分。

她走近,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短信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晚的雨停了,你还站在边上吗?——L】

“L。”

她看着那个字母,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上,就像看一件有爆炸风险却又让人着迷的物件。

那条短信没有提到画、没有提到枪、没有提到美术馆,只问她——“你还站在边上吗”。

他看穿了她那一刻的犹豫。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决定自己要不要承认这一点。

她想起伊丽莎电话里那句冷静的忠告。

“每一步,留退路。”

她把手机倒扣在掌心,指尖在背壳上划了一下,最终翻过来,点开回复框。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再打一句,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出了一个极为官方、几乎可以被任何人解读为礼貌告别的句子:

【谢谢你送我一程。】

这一句话,既不承认,也不拒绝。

既没有提到他是谁,也没有给出“下一次”的任何暗示。

她点发送。

对话框下出现蓝色小小的“已送达”。

几乎是同一秒,屏幕再次震动了一下。

【这不是告别,外交官。只是开始。——L】

这一次,连“罗萨诺”都省略了。

那种无声的自信几乎要通过字迹本身渗出来。

莉雅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用“他”来指代这个本该仅仅是“目标”的男人,而不是用姓氏或身份。

她很不喜欢这个发现。

也正因为不喜欢,她才知道——它是真实的。

窗外路灯下,雨后的街面反着光。

那光有点像美术馆里油画上的亮色,被夜色压暗一层,却仍然顽固地闪着某种湿润的质感。

她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城的空气潮湿、复杂,混着汽油、海风、旧房子的霉味,还有偶尔飘来的咖啡香。

她在这一刻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并不是只是在执行一个任务,而是在被迫,与这座城、与这个姓罗萨诺的男人,一起站在某条看不见的边缘上。

只要再往前一步,很多事情就无法完全退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夜真正迈出去。

只知道,从她在雨里没有喊出“他有枪”的那一刻起,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已经悄悄绕上了她的手腕。

不勒紧,也不放开。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耐心地,把她往某个方向拖去。

## 第三章:靠得太近

那天傍晚,阳光很不那不勒斯。

雨后的空气被晒得有点发暖,街边晾着的床单和衣服在窗口随风摆动,像一排被高挂起来的秘密。

莉雅从一条窄巷走出来,停在某家不起眼咖啡馆门口。

门上没有牌匾,只在玻璃上用手写体写着一个意大利词。她查过,是“暂停”的意思。

很合适。

她推门进去。

室内光线偏暗,只有吧台后几盏嵌灯亮着,照出一排玻璃杯和陈列的酒瓶。白天的咖啡馆,此刻更像一间提前醒来的小酒吧。

里面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靠里侧的卡座,单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半握着杯子,侧身看窗外。

深色衬衫换成了白色,袖子挽到前臂,露出的皮肤带着隐约的线条感——不是健身房里刻意堆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长年不按点吃饭、不规律睡眠,却始终保持警觉那种紧实。

胸前第一个扣子解着,布料顺着他微微后仰的姿势拉出一点弧度。坐姿懒散,却占据了整张卡座的气场。

她刚推门,他就抬眼看过来。

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里看起来更深了一点,眼尾微微往下,笑起来时会显得温和,然而不笑时却带着一点冷淡的锋利。

“你迟到了,外交官。”

他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刚好指在约定时间后七分钟的位置。

“交通。”她说,“还有,你选的这家店不太好找。”

“这是优点。”

他抬手示意她过来,“坐吧。我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地方谈……艺术。”

最后那个词明显多停了一瞬。

莉雅走过去,把包放在身侧,坐在他对面。中间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咖啡,另一个透明杯壁上挂着一圈尚未融化的冰。

“你喝什么?”他问。

“咖啡。”她说,“黑的。”

“你不是在加班的档期吗?”他挑眉,“晚上喝黑咖啡,会睡不着。”

“正好。”她脱下外套挂在一旁的椅背上,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浅色衬衫,“我最近不太需要睡觉。”

她的身材在这时显露得更清楚。

她并不属于那种戏剧化的曲线类型,而是线条流畅、比例利落:腰很细,肩平,锁骨清晰,腿长而笔直。坐下时,裙摆自然地滑过大腿,露出的部分不多,却足以让人本能地意识到——

这具身体完全成年,成熟、利落,却没有刻意展示。

反而因为克制,显得更加诱人。

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肩颈停了半秒。

“你工作起来,”他缓缓开口,“比我以为的还……认真。”

“这是夸奖?”

“这是观察。”

他向吧台方向打了个手势。那边的老板抬了抬下巴,习惯性地给他们加了一杯咖啡。

“你今天约我出来,”莉雅开门见山,“只是为了坐在这里互相摆姿势吗?”

他笑了一下。

“摆姿势的事我留给别人去做。”卢卡说,“我比较想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你以为我想拿什么?”

“通常,像你这样的女人——”他顿了一下,“会想要答案、证据,或者一个可以让你上交给上司的故事。”

她把刚端来的咖啡杯拿在手里,低头闻了一下。

“你对‘像我这样的女人’的理解,比想象中刻板。”

“那你告诉我,你是哪一种。”

她抬眼看他。

“你不会喜欢听真实版本。”她说。

“试试。”

他的手仍搭在椅背上,身体略微侧向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随意,事实上却把她完全锁进了自己的视线范围。

他的身形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坐着都能看出那种占空间的存在感。肩宽腿长,手指修长,指节处有淡淡的薄茧,像经常抓住什么比咖啡杯更粗糙、更危险的东西。

如果他站起来,距离她近一点,只需一个前倾的动作用力,就能完整把她压在座位和墙之间。

她忽然很清楚这一点。

而他似乎也知道她知道。

“你呢?”他追问,“哪一种?”

“我只是在做工作。”她淡淡地说,“我需要了解那天美术馆的情况。”

“那你来错地方了。”

“为什么?”

“需要了解情况,你应该去警局。”他说,“而不是去某个罪犯可能会出现的咖啡馆。”

“‘可能’?”她重复,“你承认自己是罪犯了?”

“在这座城,”他摊开手,“很多定义都是相对的。”

他的手掌向上,指尖朝向她。那动作几乎像是在邀请什么,却又没有真正伸过桌子。

莉雅看着那只手,没有接。

“你约我来,”她说,“是想玩逻辑游戏?”

“我只是好奇。”

他缓缓收回手,改用两指捏着杯子边缘,“你在雨里帮了我一次,我想看看,那是不是一时冲动,还是你骨子里,就不那么听话。”

“你很喜欢别人不听话?”

“我不喜欢‘别人’。”他低声说,“我只对极少数人有兴趣表现出真正的好奇。”

那句“极少数”,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隐隐带出一点轻微的重量。

她把咖啡杯送到唇边。

暗棕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苦味先撞上舌尖,再慢慢扩散开来。

“那你呢?”她问,“你约我来,是要给我回答,还是给我制造更多问题?”

“答案,”他看着她的嘴唇,“有时候比问题危险得多。”

他的视线太直白了。

他没有紧盯她的胸口或裙摆,那会显得粗鲁。

他只看着她抿杯的动作——唇线、下颚、脖颈微微向上绷起的弧度,那是任何一个成年男人都很难完全无视的画面。

“你看得太明显了。”她放下杯子,语气却没有真正责备,只像陈述事实。

“你允许我坐在你对面,看你喝咖啡。”他耸肩,“那这应该算是一种……福利。”

“你为很多女人提供福利?”

“我通常只在谈合作的时候请客。”

“那我们是在谈合作?”她挑眉。

“如果你愿意。”他缓缓地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消息源,一个案情关键人物,甚至是一张通往你上司办公室的通行证。”

“听起来你对我上司也很熟?”

“我对这座城的大部分权力关系都不陌生。”他并不回避,“包括那些远远站在外面,却伸手够进来的。”

“比如英国?”

他不说话,笑了一下。那笑容并不算灿烂,却危险地好看。

他的脸立体而顺眼,下颌线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略薄,笑的时候一侧嘴角会先抬,这是典型容易让人误以为“随和”的长相。

但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里始终保留着一点锐利甚至冷淡的东西,与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并不完全匹配。

这种不完全一致,反而更勾人。

“你约我,”她转动指间的杯子,“是单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你需要我?”

“你觉得呢?”

“你有那么多律师、警局里的朋友、市议会里的关系。”她说,“我看不出你会缺一个外交官。”

“我不缺外交官。”他承认,“但我缺一个,能在某些时候替我说‘不是他干的’的人。”

她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在乎别人是不是觉得你干了。”

“有些案子,我没干。”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

“比如那幅画。”

她抬眼看他。

“你没偷?”

“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我应该相信你?”

“你可以先假装相信。”他建议,“相信到你找到证据反驳为止。”

“你很习惯让人先相信你?”

“不。”他摇头,“我习惯让人先低估我。”

话题被他轻轻带远了一点。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咖啡馆里播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从墙那头渗出来的,不清晰,却刚好填满空隙。

“那晚在雨里,”他忽然说,“你可以喊人。”

“我知道。”

“你没喊。”

“我知道。”她重复。

“为什么?”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神认真了些。那是一种远离轻佻的关注,像是在听一条对自己很重要的答案。

“职业习惯。”莉雅说,“在不了解全部情况之前,我不喜欢做‘选择题’。”

“所以你把问题推迟了。”

“也可以理解成,”她把杯子慢慢挪开一点,“我给了你一个机会。”

“机会?”他轻声重复。

“证明你不是我必须亲手交出去的那一个。”

这句话里有暗藏的锋利。

他静静地看着她,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她嘴角,把她那一瞬间微微上扬又压下去的表情收进眼底。

“你给我的,”他低低地说,“是机会,还是试探?”

“你分得清吗?”

两人靠得不算近,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盏昏黄的灯、一杯已经半凉的咖啡。

但气氛已经明显与普通的“谈案情”不同。

那是一种悬在空中的东西——像挂在墙上的画,乍看只是装饰,实际上却随时可能打开一条暗门。

“你以为你在掌控。”他突然说。

“难道不是吗?”她回。

他笑了。

“你这么有信心,”他往前倾了些,手肘撑在桌上,“那我们试一个小小的实验。”

“什么实验?”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看着我。”

她皱眉,却还是抬眼。

“然后?”

“我问,你答。”

“这不是审讯?”

“你可以随时拒绝。”他低声说,“只不过,如果你拒绝得太快,我会失望。”

“你为什么觉得我的任务是‘取悦你’而不是‘完成工作’?”

“因为你现在还坐在这里。”他回答,“而不是在警局对某个探长说我有多少罪名。”

她没有反驳。

“第一题。”

他慢慢开口。

“那晚你握住我的手的时候,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瞬。

记忆浮现:雨、警灯、他的掌心、她伸出去的手。

“我在算风险。”她说。

“这不是答案。”

“对我来说,这是同一个答案。”

“再问第二题。”

他语气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你对我好奇吗?”

她看着他。

距离近了之后,她才更清楚地看清他脸上那道很浅的小伤痕——在左眉弓附近,几乎被眉毛遮住。以前应该很严重,现在只剩一道淡淡的印。

“专业角度上,我需要收集信息。”

“我问的是另一个角度。”

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没有催她。只是微微靠近了一点。

这一次,他刻意压低了声线。

那音色本就偏低,靠近耳朵时几乎是一种轻微的振动,从耳廓沿着神经线滑入身体更深处。

“莉雅。”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科尔小姐”,也没有任何头衔。

仅仅两个音节,却让她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我是问你,”他慢慢地说,“作为一个女人——你,对我,好奇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明显变得粘稠了一点。

她攥着杯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她可以说“不”,她可以说“这不重要”,她甚至可以站起来离开,以此证明她并不打算参与他设下的这种“游戏”。

但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

“第三题。”他语调往上挑了一点,“我离你再近一点,你会躲开吗?”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可以试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

“这是邀请?”

“这是控制。”

他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真切——像是他终于找到某个让他觉得“有趣”的点。

“你觉得是你在控制距离。”他低声说,“很好。”

话说完,他起身,从卡座里走出来。

绕过桌子的那几步并不快,却每一步都让气氛一点点紧起来。

莉雅没有扭头,只用视线余光捕捉他的动作。

下一秒,他在她身旁停下。

卡座靠墙,他站在她和出口之间。

他没有坐回对面,而是直接坐到了她这一侧——与她同一张长椅上。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多一点的距离。

皮革座椅微微下陷,传来共同的轻微震动。

他的腿比她长,坐下时膝盖自然地稍稍向外,她不得不向自己这边收一点。

那一点不大的空间挤压,让他们的腿侧偶尔会轻微擦过对方。

“这是‘再近一点’?”她问。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还不够。”

他说着,把一只手臂搭到她身后椅背上。

这个动作一做,他等于把她半圈进自己的臂弯范围。并没有碰到她,但已经侵入她的“个人领域”。

“现在呢?”

他近得足以让她闻见他身上那种熟悉却又比昨晚更清晰的气味——一点木质调的香、极淡的烟味、还有皮肤在阳光下被晒过的那种干净体温。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一点。

“你计划下一步做什么?”她问。

“看你会不会躲。”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

她的五官并不是那种典型的艳丽,而是耐看、清晰:眼尾微挑,鼻梁线条柔和,唇形很好,稍稍偏厚,涂的只是很淡的颜色。

从这个距离看,她颈侧有一小块细微的痣,正好在衬衫领口上缘附近,位置暧昧得过分。

那是一种非常适合被人“盯住”的地方。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落点。

“盯着看是不礼貌的。”她淡淡地说。

“我在努力记住你。”

“你记东西需要靠盯着?”

“某些细节是。”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停在她颈侧那一小块皮肤附近——没有触到,只留在离她不到一指的空隙处。

“比如这里。”

她没有退。

但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看得太细了。”她说。

“你研究案情的时候,”他反问,“不也是这样?”

她当然是。

她分析一张照片、一段监控、一份电话记录时,总会把别人的犹豫、停顿、目光方向、哪怕一句话里的呼吸间隙一并算进去。

只是现在,她成了被分析的那一个。

“现在告诉我答案。”他声线压低了一点,“第三题。”

“你靠得这么近,”她说,“我还没躲。”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得出结论。”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轻笑。

“你真危险。”

“你才是那个有枪的。”

“枪不会这样说话。”他低声道。

他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向前移了一点。

手指轻轻碰到她肩膀后侧的布料。

动作极轻,却真切。

那一点接触像来自他整个人的延伸——明明只是一截指节,却让她突然很清楚自己与他之间的所有距离。

她可以把这理解为“威胁”,也可以把它理解为“试探”。

也可以……什么都不定义。

她没有立刻挪开。

“你在试什么?”她问。

“试你愿意让我越界到哪儿。”

“你经常这么做?”

“对谁?”他反问。

他的问题没有具体指向,却带着一种既暧昧又危险的意味。

“对‘像我这样的女人’。”她说。

他笑了一下,指尖在她肩后那片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刚刚不是说了么,”他低声,“我不喜欢‘别人’。”

那句“别人”,把她从模糊的分类里拉了出来。

空气更静了一点。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开始不自觉地与他同步。

“你知道,”她说,“如果这一幕被拍下来,我会很难解释。”

“解释什么?”

“为什么我还坐在这里。”

“你可以说,”他声音像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擦过,“你在执行一项很危险的任务。”

“和危险的人单独喝咖啡?”

“和危险的人,”他顿了顿,“达成某种……相互了解。”

那“相互了解”四个字落下的时候,他那只手终于往前移了半寸。

指尖从她肩背布料上滑至更靠近侧颈的位置。

这一回,触感比刚刚更实在了一点。

他没有直接碰到裸露的皮肤,但隔着薄衬衫的温度,已经足够清晰。

像一小团谨慎的火,按在她冷静的外壳上。

她喉间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轻轻吸气。

他听见了。

“你看,”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并不比那天晚上从美术馆出来时冷静多少。”

她终于转过头,正面对上他的视线。

这个距离上,她可以看清他眼里的所有细微表情——包括那一瞬间掠过去的占有欲。

那种目光她并不陌生。

她在谈判桌、在宴会、在某些隐秘场合里都见过。通常她会第一时间后退,关上所有可能被侵犯的门。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关。

“那你呢?”她反问,“你看起来,比昨晚更有耐心。”

“你误会了。”他低声说,“我现在一点也不耐心。”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往前滑了一点。

布料被推开了一点皱褶,他的指节终于碰到了她颈侧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

温度瞬间贴上来。

那不是绅士式的握手,也不是礼貌式的触碰。

那是一种更直接、更私人的接触。

他们之间仍然没有任何“吻”或更明显的动作。

可这一小点皮肤上的接触,足以在她全身引起一连串极细微、却真实的连锁反应——肩膀轻轻绷紧、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指尖对咖啡杯的握力增加。

“卢卡。”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声音比她预计的要低一分。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那一瞬间过于深入的触碰,把指尖再次退回布料上。

“看到了吗?”他在她耳边很轻地说,“你并不擅长‘后退’。”

“我只是还没决定往哪边走。”

“那你可以慢慢决定。”

他靠回座位,手从椅背上滑下,重新落在自己腿上。

距离拉开了一点。

呼吸却没有完全恢复到刚进门时那种平稳。

他们之间的桌上,咖啡已经冷掉。

“我们可以各取所需。”他终于回到“合作”的话题,“你需要案子的线索,我需要……一个立场不完全固定的人。”

“你就是这么定义我的?”

“你不完全在谁那一边。”他看着她,“这对我来说,比任何忠诚都有趣。”

她轻轻笑了一下。

“有趣不是一个好词,罗萨诺先生。”

“对你这种人来说,”他纠正,“‘安全’才是好词。”

“你觉得我在追求安全吗?”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眼里缓缓移到她嘴角,停了停。

“你刚才,”他说,“只是为了工作,才没有躲开?”

“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很好。”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账单,随手扫了一眼,扔下一叠钞票。

“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站起身,“就当做是合作的第一笔投入。”

“什么事?”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

距离再次被压缩。

他没有去碰她,只是把嘴唇靠近她的耳边——近到呼吸擦过她耳廓上那一小块敏感皮肤。

“下次,”他低声说,“我不会只停在这里。”

那一句“这里”,没有具体指代,却让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刚才他指尖停留过的位置。

他直起身。

“等我消息,外交官。”

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被推开,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洒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铺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她坐在阴影里,看着那道光慢慢往她手边移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还在快。

而刚才那一点皮肤被触碰过的地方——即便已经没有了他的触感,仍像残留着一种无法轻易冲掉的热度。

他离开之后,咖啡馆里短暂安静了一整分钟。

莉雅坐在原位,像是要给自己的心跳一点时间慢慢往回退。

杯壁上残留的咖啡痕在光线下干得发褐,她伸手把杯子推到一旁,换了个姿势靠坐,背脊贴上冰凉的椅背。

她的肩膀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那一小块被碰过的皮肤,仿佛比别的地方晚了一拍才恢复普通的温度。

她知道这很不合理。

她见过太多眼神、太多手势、太多带着目的性的靠近。那些细节都应该被归档,成为“情报”,而不是留在身体记忆里。

可偏偏,身体是最难说服的。

她慢慢站起身,拿起外套。布料划过颈侧的时候,她忍不住吸了一小口气——那动作自己都觉得多余。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完全晴了。

一整条街被夕阳刷上浅金色,空气里混着洗过的床单的洗涤剂味道、油炸点心的香,以及某家店门口刚浇过的花土气息。

她沿着街走出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伦敦号码。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任由铃震了两下,她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你现在听起来不像在开会。”

伊丽莎的声音一出口,就带着那种熟悉的懒散审查感。

“那你希望我听起来像什么?”莉雅侧身,避开一辆疾驰而过的摩托车。裙摆被风向一侧掀起一点,又迅速落回她腿边。

“不像是刚从某个男人的怀里出来。”

“你的想象力一向太具体。”

“我对你一向很具体。”

对话在来回拉扯中稳住了某种习惯性的节奏。

“你见到他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信息还是传得很快。”

“这是那座城,”伊丽莎轻笑,“不是小镇。有些名字一旦在白天出现,晚上就会出现在报告里。”

“那你想先听哪一份?”莉雅说,“白天的,还是晚上的?”

“你先告诉我,他有没有让你觉得——”她故意顿了一下,“值得浪费时间。”

“时间是一种资源。”莉雅说,“我不会随便浪费。”

“你刚才在浪费的是哪一种?工作时间,还是别的?”

莉雅停在街角,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

“我在接近一个重要目标。”她把这句话说得无懈可击,“你应该满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莉雅。”

伊丽莎的声线突然收紧了一点,“我不是在质疑你能不能完成任务。我质疑的是,你打算用哪一种方式完成。”

“有效的方式。”

“我见过你很多‘有效’的方式。”

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会选一个人,靠近,了解他的习惯、他喜欢说谎时的表情、他在紧张时会不会摸杯子边缘,你会把他拆得很细。然后呢?”

莉雅没接话。

“然后你会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把他交出去。”伊丽莎很缓慢地说,“你习惯这样。因为这样,你可以控制损失。”

“这是工作。”

“是。”

伊丽莎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需要确认,你现在的好奇心,还在你可控范围之内。”

莉雅抬眼,看着对面墙上一块斑驳的海报。纸已经被晒得褪色,角落翘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广告。

“你打电话来,”她说,“只是为了提醒我不要‘投入情感’?”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那边的人说,“我很清楚,当一个人让你觉得‘危险又有趣’的时候,你会比任何时候都容易犯错。”

“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任务。”伊丽莎纠正,“顺带担心你。”

“顺带。”莉雅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别误会。”

电话那头,女人轻轻笑了一下,“我从来不像那些会为感情干涉工作的人。你要和谁喝咖啡,甚至上床,只要不影响你交上来的东西,我不会多说什么。”

那几个字听起来太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到她刚刚刻意避开的念头。

“不过,”伊丽莎慢慢补了一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跟别人分享你。”

莉雅静静地站着,手指扣着手机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显得有些发白。

“我在执行任务,不是在谈恋爱。”她说。

“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通话以一声轻柔又决绝的“晚安”结束。

她合上手机,把它丢回包里。

阳光晒在她肩上,让刚才被触碰过的那部分皮肤微微发烫。

她抬头,目光越过一排老房子的屋檐,看向远处模糊的海线。

风从港口方向吹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条街走去。

她并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走进了一家小型超市。

买了牛奶、面包、几样蔬菜,还有——她几乎没看清标签就顺手拿下的——一小瓶男性沐浴露。

结账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她一眼,又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为男朋友准备晚餐?”

莉雅愣了半秒,随即露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微笑。

“为工作准备。”她说。

女孩听不懂她这句话里的多重意思,只当她在开玩笑,笑得更开心一点。

回到公寓,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她熟练地关门、上锁,顺手把门链也扣上。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她把东西一一收好,动作机械而有条理。

最后,她把那瓶沐浴露放在浴室洗手台一角。

包装是深蓝色的,带一点木质香型的标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扭开瓶盖。

淡淡的气味散出来。

并不完全一样。

和他身上的味道相比,这只是某种廉价的模仿——然而足够让她的大脑迅速抓住关联。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合上瓶盖,近乎粗暴地把它放回一边,打开花洒,让冷水先冲一阵,再慢慢调到温热。

水声很快充满整个空间。

她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刻意的拖延或自怜。

镜子上很快起了雾。

水流打在她肩膀、后颈、脊背上,一路往下滑,冲掉白天沾上的灰尘,也冲走她不愿意承认的那一点残留触感。

她闭眼,让水流过脸。

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浮上某些画面——

他在她身侧坐下时,衣料擦过的声音。

他指节停在她颈侧布料上方时,那一瞬间蓄势未发的停顿。

以及真正碰上来的那一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把她整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小块皮肤上。

她把水调冷了一点。

“控制。”她在水声下对自己说。

这是一个命令。

她从来执行命令都很彻底。

洗完澡,她穿上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用毛巾拧干,没有吹得很整齐。湿发贴在颈侧,让那一块皮肤在布料之上更敏感了一点。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建立新文档,标题写上:

【那不勒斯·艺术走私案·阶段性记录】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两下。

她开始敲字。

——

【对象:卢卡·罗萨诺】

【身份:罗萨诺家族继承人,罗萨诺艺术基金会董事】

【现场观察:】

· 习惯性迟到不到十分钟,掌握节奏感。

· 着装干净,衬衫领口常年不完全扣上,展示适度“放松”。

· 有意在距离上试探,频繁靠近,但避免真正越界到不可收拾。

· 视线有意识地停留在对方颈侧、唇线等位置,带有明确的占有欲前兆。

她敲到这一句的时候,不自觉地停了停。

“占有欲前兆。”

她删掉“前兆”两个字,又删掉“占有欲”,换成更中性的:

【目标对观察者存在高强度关注,具备精确捕捉细节的能力。】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轻微地扯了一下。

太干净了。

干净到几乎看不出他的真实危险。

她重新在下方打了一行:

【备注:与其说是‘采访对象’,更像是一名同时在反向观察的审问者。】

敲完这句,她靠回椅背,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屏幕角落跳出时间。

22:47。

手机在一旁安静地躺着。

她想起那个未知号码。

这种时候,他会不会再发一条什么?

她讨厌这个念头。

也正因为讨厌,她再次意识到——它是真的。

她把手机拿过来,点亮。

消息列表最上方,还停留在下午那两条上。

【今晚的雨停了,你还站在边上吗?——L】

【这不是告别,外交官。只是开始。——L】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悬着。

正在犹豫要不要删掉聊天记录的时候,屏幕顶端跳出新消息提醒。

发件人:同一个号码。

【你喝黑咖啡的样子,很不适合这个城市。——L】

她愣了一秒。

他当然可以通过别人知道她出现在哪家咖啡店,可是这一句的语气,明摆着不是“情报反馈”,而是——

他在观察她。

并且不急着掩饰这种观察。

她回了一句:

【而你喝什么,适合这座城?】

对方几乎秒回。

【我通常喝酒。】

【不过今天例外。】

【为什么?】

【因为跟你坐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醉。】

这句话在屏幕上停着。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词。

简单、直接,又危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本该回一句“我们是在谈工作”,或者“你误会了我的性质”,用某种冷静的方式给这条线降温。

可她没有那么做。

她打出一行:

【你以为我会相信?】

发出去之后,她才发现,这其实是一种默认——默认他有资格说出这种话,也默认她有资格质疑。

对话窗口里出现三个小点,表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几秒,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你可以不信。】

【你只需要记住,我今天没有醉。】

【所以我看见的,每一个你没有退开的瞬间,都是真的。】

她的胃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一击。

没有疼,只是有一种短暂的失重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在那里,光标在最后一行继续闪烁。

【结论:目标具备极高社交技巧,习惯在暧昧与合作之间模糊界限。】

她敲下句号。

停了片刻,又在下面新起一行:

【附注:与其说是“目标”,更像是一面镜子。】

她没再继续打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很快,会有一个夜晚,让他们所谓的“试探”、“合作”、“靠得太近”,从语言和皮肤的边缘,一脚踏进真正再也难以后退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一夜会是什么时候。

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只是雨里的偶遇。

而是,明明白白地,开始让彼此进入各自的危险范围。

## 第四章:第一次并肩

第三天晚上,港口的风比往常更大。

莉雅站在一堆集装箱影子之间,远远看着前方被探照灯切开的那一块亮区。

这里不是游客会来的码头。

没有餐馆,没有成排的彩色小船,只有高耸的箱体、偶尔驶过的拖车,以及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旧旗子。

她穿了件深色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得比平时紧一点,高跟鞋换成了软底短靴。头发扎起,对讲机藏在领子里面。

“你的位置。”耳机里传来意大利口音的英语,“看到目标了吗?”

这是当地警方的线人,代号“马可”。

“暂不清楚。”她目光在远处扫过,“只看到一队人正在卸货。”

那一队人动作利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却显得过于安静——没有人说笑,没人抽烟,所有注意力都过度集中在箱号和清单上。

这不是普通的夜班。

“你确定他今晚会出现?”她压低声音。

“他的人已经在那边了。”

耳机那端带着一点隐约的兴奋,“如果你能确认他的在场,我们就有理由申请下一步行动。”

“下一步行动”这个词在她耳里听起来太熟悉了。

往往意味着,一旦确认目标出现,现场就不再属于她,而属于穿防弹衣、拿长枪的一群人。

她的任务,是在这之前,尽可能多看一点。

从阴影里,一辆黑色车缓缓驶来。

车灯在最后几米关掉,轮胎压过铁轨,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车的是卡洛。

她认得他——那个总是站在卢卡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笑起来有点青涩,眼神却比脸上的表情冷一点。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裤脚卷起一点,露出细瘦却有力的脚踝。那种瘦,不是营养不良,而像是长年在狭窄空间里快进快出练出来的敏捷。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卸货的人立刻调整队形,把其中一个箱子单独搬到一侧。

“你看到谁?”耳机里问。

“他的副手。”她说,“卡洛·维恩。”

“那他本人呢?”

“还没出现。”

她微微移动一步,贴到另一个集装箱边,借着阴影换了个角度。

风从海面吹来,吹得耳朵有些发麻。

她把衣领拉高一点,手指顺势碰到那个藏在里面的小钢夹——耳机线从那里穿过。

“马可是说,他亲自来。”那边压低声音,“你要小心。”

“我会。”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另一辆车在远处停下。

那是一辆深灰色轿车,低调,却质感很好。

她不需要靠近,就已经认出那辆车的型号——这是他常用的。

车门打开时,她先看到的是一截裤腿。

熨得很平,材质比普通西裤要更有光泽,鞋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

然后,卢卡从车里站起来。

他没有围巾,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敞开,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线条贴着他的身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高、更削、更难轻易忽略。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勾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抬手挡了一下风,顺势把头发往后抹了一下。

那手指她很熟悉——修长、有力,指节处有浅茧。

昨天,它曾在她脖颈一小块地方停留过一秒。

“他来了。”她低声说。

耳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很好。”马可的声音压得比刚刚更低,“再靠近一点,看看他们在谈什么。”

“我会尽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原地。

那一片阴影对白天很合适,现在却有可能被某个不经意的眼神扫到。

她沿着一排箱体往前移动,脚步轻很,刻意避开任何可能踩出响声的碎石。

到第三个箱子时,她停住,贴到铁皮边缘,从箱体缝隙之间看向那块亮区。

卢卡走到那个被单独搬开的箱子前,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文件。

有人递给他一支笔。

他没接。

“打开。”

他只说了两个字。

卡洛冲他看了一眼,随即挥手示意。

铁锁被剪开,箱门被几个人一起拉开。一股带着潮味的木箱气息飘出来。

里面用白布覆盖着矩形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货物。

白布在风里轻轻扬了一下,露出一角油画框。

“艺术品。”莉雅在心里说。

她看得很清楚——那是她昨天才见过的风格,文森特笔下特有的厚重笔触和不规则用色。

“你能看清吗?”耳机里问。

“可能是文森特·海尔的作品。”她说,“未登记在册的那批。”

那头低低吹了个口哨。

“如果我们能扣下这一箱——”

“你们现在不能动作。”她打断,“没有足够理由。”

“你已经看到谁在这儿了。”

“你们需要的是证据,不是一通误判。”她冷静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那边不再说话。

地面上传来沉闷的震动声——又有一辆车靠近。

这回,是从另一侧进来的。

车灯没关,远远晃到卸货那群人眼睛,他们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

卢卡回头,视线略微一凝。

那辆车没有直接开到近前,而是在离他们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打开。

两个男人先下来,像保镖,肩膀很厚,腰线鼓胀,里面明显有枪。

第三个下车的人,让莉雅轻轻皱了眉。

那是一个她在档案里看过的脸——本地警局的某个科长。

他身上穿着不算正式的夹克,里面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裤脚有点皱,看起来像是临时从家里被叫出来的。

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局里的人。”她低声说。

“谁?”耳机那头的马可似乎也看到了,“该死,他怎么——”

“安静。”她提醒。

她现在离前方并不远,任何一声不该出现的沙沙声,都会变成麻烦。

警局科长走到卢卡面前,脸上挂着一点勉强的笑。

“这么晚,还在忙。”

他的那句“忙”说得很重。

卢卡嘴角微微勾了勾。

“公务繁忙。”他淡淡地说,“你也是。”

他们握了一下手。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礼貌笑都没到眼底。

“你知道的,”科长压低声音,“上面最近对港口很敏感。”

“我所有的货都在清单里。”卢卡说,“你可以随便查。”

科长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箱刚打开的画。

“我不怀疑你。”他笑了一下,“我只是需要能跟上面交代的东西。”

“比如?”卢卡问。

“比如,一点诚意。”

那个词在夜里听起来几乎带着油腻。

卡洛站在一旁,脸绷得很紧。

卢卡却没有急着表现出不耐烦。他看着科长,沉默了一两秒,转头冲自己的其中一名手下点了点头。

手下会意,走到另一辆车旁,从后备箱提出来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旅行箱。

旅行箱看起来普通,重量显然不普通——那人提起时肌肉绷了一下。

科长看了一眼箱子,眼神迅速变得柔软。

“你不该亲自来的。”卢卡突然说。

“你知道,有时候亲自来,比让别人来更安全。”

“对谁来说?”

“对你,对我,都一样。”科长说。

他们的对话到这里,已经足以构成“腐败线索”,却远远不够成为“可以立刻逮捕”的铁证。

莉雅知道这点。

她同样知道,现在,她是离这场交易最近的局外观察者。

“你听到了吗?”她极轻地对耳机问,“你的同事正在收礼。”

马可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有这种事。”他压低声音,“但我不知道是他。”

“现在你知道了。”

“这意味着我们两边都不能信。”他吐出一句,“英国人。”

她没有接这句抱怨。

前方,科长已经让自己的手下把旅行箱抬到自己车后备箱旁。

“希望今晚的海风不要太大。”他说,“这样大家都不会感冒。”

那是再明显不过的暗号。

“你该回家休息了。”卢卡淡淡地说,“这个点,出现在码头,不太适合你这样的人。”

“你呢?”

“这是我的工作。”

科长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车边走。

就在这时候,一件不在剧本里的事情发生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鸣笛声。

不是港口的船,是比那更尖锐、更急促的警用鸣笛。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科长的脸在瞬间变了。

“谁叫了人?”

他侧头看向卢卡。眼神不再友好,甚至带上一点惊慌。

“不是我。”卢卡沉声说。

“那是谁?”

鸣笛声越来越近。

几秒钟后,港口入口另一侧亮起一片蓝红交错的光。

那不是本地警局的车队。

是另一拨人。

耳机里,马可爆了一句粗口。

“有人抢功。”他说,“该死,他们没跟我说。”

莉雅迅速反应过来。

这种时候突然出现的“另一队人”,只可能是——

另一个部门,甚至,另一个国家的人。

而她,显然不在这次行动的正式通知名单里。

“你必须马上离开那里。”马可急促地说,“他们如果看到你——”

“闭嘴。”她说。

这一次,她不是提醒对方别出声,而是需要自己的思路保持清晰。

场内局势霎时间被打乱。

卢卡的手下本能地挪动步伐,形成一圈保护圈,把他和箱子都圈在中间。

科长急急忙忙冲自己的车喊话:“关箱子!把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

第一辆车已经从远处冲进来,刹车声刺耳。车门几乎在停稳之前就被拉开,一串全副武装的人涌出来。

他们的制服没有明显标志。

头盔遮住了大部分脸,只能看见下颌线。

但那种动作速度和默契,一看就是训练精良的队伍。

“谁干的?”马可还在耳机里咬牙,“这不是我们的节奏。”

莉雅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这是“上面”的节奏。

而“上面”,很可能不在这座城。

有人举起扩音器,用标准的英语喊:“所有人放下武器!不许动!”

他们用英语。

这说明这场行动原本的目标,并不只锁定在本地。

卢卡没动。

他的手下倒是有几个人下意识把手按在腰后,又迅速抬起,慢慢举在头边。

场面在短短十几秒里,从“灰色交易”变成了“武装对峙”。

莉雅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撤离,转身往另一侧退,避免被卷进去。

她刚迈出一步,脚下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的石板轻微移了一下。

那细小的滑动声,在她听来极其明显。

更糟糕的是,她的手臂在同一瞬间碰了一下身旁的铁皮,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不大,却足够吸引某些注意力。

不远处,一个站得较靠边的黑衣保镖猛地扭头。

他的视线扫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贴在箱体上的身体绷紧,尽可能让自己和铁皮融为一体。

“那边有动静!”那人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声。

几个手电立刻打过来。

强光在她脸上掠过。

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耳机里传来马可压低的咒骂:“糟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左侧的阴影里响起。

“低头。”

是男人的低语,极近。

她本能地一收肩。

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抵抗的方向。

她几乎是被向后拖了一步,离开原本被手电光扫到的角度。

同时,另一只手扯开了她和身后箱体之间的一道小缝。

那原本只是两只箱子堆得不齐留出的缝隙,现在恰好能容纳两个人挤进去。

她被那双手拉进了缝隙里。

铁皮一冷一热地贴在她背和他的胸之间。

空间狭窄得过分。

她不得不微微侧身,才能让呼吸不完全被挤压。

他则几乎整个人罩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铁皮上,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手腕,避免她失衡。

手电光从缝隙外掠过,照出一条白光。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自己背上起伏。

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快。

“你不该在这里。”他在她耳边极轻地说。

声音低哑,带着刚才奔跑过来的余温。

“你也是。”她同样轻声回。

他在她耳边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笑。

“这是我的工作。”

“这是我的案子。”

他们在逼仄的空间里用气音对话,彼此的唇几乎擦到对方耳廓。

那种距离,比任何正大光明的靠近都更危险。

她能闻见他身上混着冷空气和一点汗味的体温气息。

刚刚在港口风里,他的大衣裹了一层海味,现在被困在狭窄空间里,被人体温烘暖,味道更重了一点。

外面,那个保镖还在喊。

“那边有……我刚刚明明看见——”

手电光又扫回来一遍。

这一次几乎正对着缝隙。

莉雅本能地要偏头避开。

他却在那一瞬间略微用力。

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往下一带,迫使她整个身体更贴向前一点,几乎是整个人钻进他臂弯里。

他的下巴蹭上她头顶一小块发。

为了让两人都避开可能暴露在缝隙的角度,他不得不侧过头,鼻尖几乎贴到她耳根。

那一瞬间,他们的呼吸几乎缠在一起。

“别动。”

他在她耳边说。

她感觉到那两个字带出的热气直接扫过自己耳垂。

耳蜗那一圈敏感神经被突然点燃,沿着颈侧一路往下,像被轻轻划过。

她咬了下牙。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种极不合时宜的感官放大。

外面的光第三次扫过来,又停了一下,最终移开。

“没人。”

那保镖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皱着眉,“可能是风吹的。”

“集中注意力!”有人低声喝了一句,“现在不是追猫的时候。”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莉雅这才缓缓吐出一口屏着的气。

他的手没有立刻放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当我的保镖了?”她低声问。

“从你出现在这里开始。”

“我有自己的撤离路线。”

“刚刚那一步,显然算不上。”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轻得几乎是一种震动。

她觉得自己再待久一点,恐怕不用被人发现,就先因这狭窄空间里的热度而失态。

“你可以放开我了。”她提醒。

“还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一放松腿,就会踩到铁轨。”他说,“然后发出声音。”

她这才意识到,他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实际上是压在她手下方的——他的手掌和她的手一起,抵住了她正下方那块不稳定的石板边缘。

只要他松开,她很可能会因为重心不稳让那块石板再响一次。

“你提前算好了?”她问。

“习惯。”

他慢慢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呼吸。

“你还真是……”她顿了一下,“体贴。”

“我在救你的职业生涯,外交官。”他低声说,“顺便救我自己。”

外面的喊声又起了一轮。

那队全副武装的人已经把现场完全控制住,几个卢卡的手下被推倒在地,双手抱头。

科长站在一边,脸色极其难看,努力装出一副“震惊又无辜”的表情。

“你认识他们?”莉雅问。

“谁?”

“这群半夜来抢场子的。”

“不是我的人。”

“我知道。”

“那也不是他的人。”他轻轻点了下注视方向,“那个科长。”

“你很清楚谁是‘你的人’。”

“我也很擅长分辨,谁不是。”

他们在狭窄的铁皮墙和箱体间逼仄地靠着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每一次呼吸轻微的抬落。

他则能感觉到她肩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放松。

“你不该为了我在这里。”他忽然说。

“你也不该为了我拖延撤离。”她回。

“我不是为了你。”他轻轻地说,“我不喜欢重要东西在我眼前被别人捞走。”

“我算重要东西?”

“案子算。”

“你刚刚说的是‘东西’。”

“我说话不总是那么精确。”

“我注意到了。”

她几乎能想象,他在她背后此刻那个略带自嘲的笑。

另一侧,有人用英语喊:“我们收到情报,有非法走私艺术品在此交易!所有人保持原地!”

莉雅眯了眯眼。

这是她所在的那一方,擅长的套路。

“你的上司来了。”卢卡说。

“不是我的直系上司。”她答,“他们没有通知我。”

“那说明你最近跟他们关系没那么好。”

“说明他们想要的是‘行动场面’。”

行动场面的确会好看。

一箱箱被查封的画、一群被戴上手铐的“嫌疑人”、一些记录在案的腐败细节——足够让几份报告在上面桌子上躺一阵子。

但真正重要的,那条艺术品从画室到港口再到其他国家的地下链条,却往往不会在这种场面里全部暴露。

“你不走?”他问。

“现在走,会更显眼。”

“你就这么待在我怀里?”

“你别用这种说法。”她低声警告。

他笑了一下。

“事实上,”他刻意把声音压得更低,“现在的确是你靠在我这边撑着。”

她没有反驳。

因为那是事实。

狭窄空间里,她确实半个身体靠着他,另一半靠着前面的铁皮。

他的手在她手上的位置,几乎像是把她“固定”在一个足以避开所有视线的点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开?”她问。

“等他们走。”

“你确定他们会这么快走?”

“他们不是来抓我的。”他语气很确定,“他们是来拍照、写报告、顺便踩掉某个人的。”

“哪个?”

“那位科长。”

外面有人喊:“这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在登记上?”

又有人说:“带走。”

脚步声、铁锁声、拉扯声混在一起。

过了约莫五分钟,鸣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离开的声音。

她能从箱体后面看到那队人撤出码头的背影——整齐、有序、效率惊人。

剩下的是狼藉现场。

卢卡的人开始悄悄散开。

有人已经开车往另一边撤。

“现在?”她问。

他慢慢把压在她手上的手拿开,退后半步,让出一点空间。

一下子少了一个支撑,她的腿在那一瞬间有轻微发软。

她立刻稳住自己,不让那种失衡表现出来。

他却显然感受到了。

“你刚才说你有自己的撤离路线。”他在她身后低低地说,“看起来不包括这种时候。”

她压下被他撞见的那一点不耐。

“谢谢你的帮助。”她说,“不过这次,我们算扯平。”

“扯平?”

“那天美术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没喊人来抓你。”

他迎上她的视线。

昏暗里,他的眼神没有刚才那么锋利,多了一点耐心打量。

“你一定要把这些事都算成账?”

“这是工作习惯。”

“那我就记一下,”他微微俯身,“我还欠你一笔。”

她刚要说什么,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你还活着?”

是马可。

“暂时。”她说。

“他们刚才问起谁在现场。”马可压低声线,“我说没看到你。”

“谢谢。”

“别让我后悔。”

耳机里传来短暂的杂音,然后彻底安静。

她摘下耳机,把线从领子里抽出来,收进兜里。

“你不是一个人。”卢卡说。

“你也不是。”

“你信谁?”

“现在?”她挑眉,“暂时没人。”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们俩在一件事上意见一致。”

“那真是罕见。”

夜里的码头开始恢复某种扭曲的“正常”。

这一块阴影里,两个人短暂地站在一起,像是被暂时挪出了各自阵营,以一种奇怪却又真实的方式,成为“同一边”的人。

但他们都知道,这种并肩只是暂时的。

离开这一条缝隙之后,他们仍然会回到各自的立场上——

她要写报告,他要处理今晚被看到的一切。

“你今晚会写什么?”他忽然问。

“关于谁?”

“关于我。”

她想了想。

“你想看官方版本,”她说,“还是不那么官方的那种?”

“我对你不那么官方的东西更感兴趣。”

她没有顺着他的话往暧昧里走,而是平静地说:

“我会写,你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做了不该被看见的事。”

“听起来很公平。”

“不过——”她顿了顿,“我也会写,你在一个很糟糕的时机,把我拖进了一个更糟糕的藏身处。”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被迫靠得那么近。”

“你可以早点躲开。”他轻声说,“比如,那天在咖啡馆。”

她与他的目光短暂交锋了两秒。

这一次,她选择不再回答。

“你会在报告里写上这一点吗?”他追问,“你没有躲开。”

“这一段,”她说,“我会省略。”

“省略不等于不存在。”

“我知道。”

她侧身,从那道缝隙里退回到开阔一点的位置。

风一吹过来,瞬间把那一小块封闭空间里的热度吹散。

她重新感觉到港口夜里的冷。

“你现在要去哪?”他问。

“回去工作。”

“写你的报告?”

“是。”

“那样的话,”他点点头,“我也要回去工作了。”

“做你的那种‘工作’?”

“把不该留下的痕迹都抹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痕迹”的定义里,既包括箱子、账本、监控,也包括刚才那几分钟过于靠近的呼吸和温度。

“晚安,外交官。”

“晚安,罗萨诺先生。”

他们第一次在一个真正危险的现场,说了“晚安”。

那不像普通意义上的礼貌告别,更像是一种默契——

彼此都知道,今晚之后,他们互相掌握的东西,比对方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包括,对方一旦靠得太近,自己到底会不会真的躲开。

那天之后的一整周,风都像没停过。

***

## 第五章:玻璃后的影子

连着几天,港口的风声,都像还夹着那晚没散干净的枪声。

莉雅坐在领馆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份量不小的文件。窗外是被雨洗过多次的城市屋顶,灰白中带着一点被太阳勉强照亮的折光。

她的报告已经写了三版。

第一版,冷静、完整,把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列了进去,包括那辆没有标志的车队、那个突然变脸的科长、那箱用白布盖着的画。

第二版,删掉了她与卢卡靠得太近的那几分钟,只留下“在混乱中暂避一侧,观察大局”。

第三版,又删掉了一部分。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滑过那段本该写上去,而她刻意空下来的地方。

那里原本可以写——

【罗萨诺协助观察者暂避,避免行动队注意。】

她终究没有写。

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邮件提示。

发件人:Elisa Knight

主题:Naples / Report

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会在今晚之前收到一份完整的报告,对吗?】

下面跟着一个短短的附言:

【PS:删掉的部分,我会自己查。】

莉雅看着那行字,笑意极淡,却真切。

她知道伊丽莎有办法绕开她,从别的渠道得到现场信息——马可只是其中之一。

也正因此,她的“删减”并不是在试图隐瞒一切,而是在为自己留一个可以解释的空间。

她把报告最后几处用词改了两次,最终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一刻,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电脑屏幕变暗,倒映出她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这些天,她睡得都不算好。

手机在桌上轻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眉头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不是伦敦,不是本地局,而是那一串她已经记住的陌生数字。

【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累。——L】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旧办公楼的玻璃反光里,模模糊糊映出几层窗的影子。

她看不见具体的人,只能看到偶尔有身影晃过。

“你真无处不在。”她回了一句。

【我只是在确认,你有没有被自己人吃掉。】

【暂时没有。】

【那我可以放心继续招惹你。】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招惹我?】

【难道不是?】

【从某种角度看,是你在给自己找麻烦。】

对方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麻烦比安全更有趣。】

这个人总是这样,三两句话就把话题从“案情”拐回到某种危险的暧昧上。

【你忙什么?】他又问。

【给别人写剧本。】

【关于我?】

【关于那晚的港口。】

【那你有没有写上,我救了你?】

【我写上:‘现场存在意外变数’。】

【听起来很冷血。】

【职业要求。】

她打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你是那种“意外变数”之一。】

这回,对方沉默得久了一些。

她甚至以为他不会再回。

直到十几分钟后,手机再震了一下。

【那你呢?】

【我?】

【站在别人的报告里,你是什么?】

她盯着这一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工具。】她回。

【一次性的那种。】

几乎是下一秒,对话框里跳出他的回复:

【我不喜欢一次性的东西。】

【我习惯留着。】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水从纸杯边缘溢出一点,沾湿了她的指节。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远处一辆垃圾车慢慢开过,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就像那种被随手放在玻璃后的盆栽,看起来是“景观”,其实命运掌握在完全不在场的另一些人手里。

她把水一口喝完,转身回桌。

电脑屏幕上,新的邮件提示弹出。

发件人:Naples Local PD / Internal

主题:港口行动简报(供参考)

她点开。

简报写得很规整。

【昨夜23:40左右,根据匿名情报,特组对某港口区域展开现场检查,发现疑似未登记艺术品若干及不明现金一箱,现场多人接受问询……】

她扫了一眼,浏览到中间那行:

【行动中未见罗萨诺家族首脑身影……】

莉雅的嘴角缓慢地往上抬了一点。

“当然未见。”她低声说。

在他们藏身的那道缝隙里,他的每一次呼吸,她都记得。

她把邮件关掉。

手机在一旁又亮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L】

她看着那句,过了几秒才回:

【看情况。】

【我这里有一个“情况”。】

【说。】

【文森特。】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画家?】

【他今晚有一个私人展。】

【邀请对象很有限。】

【包括你?】她问。

【包括你。】

她轻轻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刚。】

【你什么时候打算通知我?】

【现在。】

跟这种人谈时间概念,总是容易激起她那一点微妙的职业洁癖。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问。

【一个眼神。】

【什么眼神?】

【当你看见某一幅画的时候。】

她把手机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私人展。

文森特。

那种场合既不完全公开,也不会有太多正当理由。

对她来说,是潜在情报宝库,也是极高风险。

对他来说,是完美的“试验场”。

她闭眼,给自己两分钟时间,在脑海里把利弊列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出两个字:

【地点?】

——

晚上九点,莉雅出现在一栋旧仓库改造的空间前。

外墙保留了原来的粗糙砖石,但门口换成了极简的金属结构。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小灯,光圈落在地上,像一个默默划出的圈。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打量了一眼她递出的请柬——一张只写着一个字母的黑卡。

“里面请。”

门很重,打开时发出低沉的声响。

里面是幽暗的长廊,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并不正式的素描,线条潦草,有的甚至只有一只眼、一只手,像半途被撕破的梦。

她顺着光走进去。

第一间展厅并不大。

人不多,大多数是本城有点名号的收藏家、画廊主,和少数带着不明身份气质的男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与“艺术”无关,与“交易”密切。

文森特站在最里面。

他比照片里更瘦,头发乱,胡子没刮干净,整个人像长期睡眠不足的猫,眼神清醒又危险。

他一看到她,先愣了一下。

“英国人?”他用略微沙哑的意大利语说。

“看画的人。”她用同样语言回答。

“你身上有一种味道。”他皱着鼻子,“不像是这座城的。”

“你身上也有。”

“油漆?还是溶剂?”

“逃避现实。”她说。

文森特笑出声来。

这时,身后有人走近。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有某种气味和存在感,是她身体已经先一步记住的。

“她不只看画。”

卢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还会拆画。”

“那你要小心。”文森特撇撇嘴,“她会把你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颜色。”

“那要看她舍不舍得。”

卢卡走到她侧边,站定。

今天他没有打领带,只在衬衫外套了一件很薄的浅色毛衣,外面是随意敞着的外套。

他看起来不像今晚的主人,却像最自然待在这里的人。

“谢谢邀请。”莉雅淡淡地说。

“今晚的邀请是文森特发的。”卢卡说,“我只是转达。”

“某种意义上,”文森特插话,“是你把她带来的。”

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晃了一圈,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你们先看画吧。”他说,“我去找酒。”

他一走,周围的声音自动低了两度。

音乐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缓缓流出来,是一段荒腔走板的钢琴曲,音符似乎故意弹错,却又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落回某个节点。

“他总是这样?”莉雅低声问。

“像疯子?”

“像在用画布骂这座城。”

“他骂的人不只这座城。”卢卡说,“还有坐在画前面的我们。”

他们沿着墙走过去。

一幅幅画仿佛被刻意按照某种逻辑排列:

先是街景、港口、雨里的屋顶,然后渐渐变成室内、桌子、酒杯、模糊的人影。

颜色越来越重。

线条越来越锋利。

走到第三面墙时,她在一幅画前停住。

那是一幅不大的画。

画面上是一个背影。

女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某种看不出具体位置的灰色光。

她的头发挽起露出后颈,肩线纤细,腰很细,身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衬衫,衬衫后摆没完全掖进裙子里,留出一小块不规则的皱褶。

那皱褶——

她认得。

那是她习惯在长时间坐着翻文件时会出现的样子。

她盯着那块皱褶,指尖几乎要抬起来去碰画布。

“这是你想让我看的画?”她没有转头。

“不是。”卢卡说,“这是他想让我看的。”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他低声问。

她盯着画。

文森特的笔触极其不客观。

他没有描绘清晰的五官,只画了一个后脑轮廓和头发、颈线,却偏偏把那一小块衬衫下摆画得极细致,甚至连皱褶的方向都极准确。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莉雅问。

“几年前。”

“在哪?”

“港口。”

“她是谁?”

“一个英国女人。”他说,“她的职业,比你危险一点。”

她收回手。

“间谍?”

“你们的说法是‘外勤’。”

“她怎么了?”

“死了。”

这个答案落下时,钢琴曲刚好弹错了一个音。

空气轻微地抖了一下。

“那晚,”他继续说,“她也站在某个地方,觉得自己掌握了所有出口。”

“然后?”

“然后,出口提前被关了。”

他没有看她,只盯着画。

“你想拿这个故事吓我?”她问。

“你会被吓到吗?”

她沉默了几秒。

“你特别选了今晚告诉我?”

“文森特特别选了今晚挂这幅画。”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你从没想过问问自己,”她说,“为什么你身边死掉的英国女人会长成这个样子?”

他迎上她的视线。

在那一瞬间,她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某种短暂的裂纹——

那不是装出来的忧郁,而是真正的、被某些记忆割过的痕迹。

“我不喜欢回忆。”他说,“我更喜欢现在。”

“那现在是什么?”

“现在,”他向她靠近半步,“是你站在这幅画前,而不是她。”

这个“她”,既指画里的,又指不在的。

他靠得更近了一点。

人群在他们背后晃动,笑声、酒杯碰撞声、小范围的生意交谈声,像隔着一层玻璃。

这一块画前的小空间,反而安静。

“我想看你看这幅画时的表情。”他低声说。

“你看到了什么?”

“你刚刚抬手的时候,”他目光略微下移到她的手指,“迟疑了一下。”

她收回手,把手指交叠在身前。

“专业习惯。”

“你每次说‘专业习惯’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下看一瞬。”

她怔了一下。

“你真无聊。”

“我在找,什么时候你会不那么专业。”

“你打算怎么做?”她轻声问。

“比如今晚,”他慢慢说,“带你去一个不那么适合谈案子的地方。”

“这里已经够不适合了。”

“这里还有别人。”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想要一个只剩你和我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刻意压低,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

她本可以笑笑,把这句话当成普通的撩拨,轻易绕开。

可她没有。

她在心里很清楚地意识到——

如果她跟他走,那会是某条线真正越过边界的开始。

“你知道,”她说,“一旦有了那种‘只剩你和我’的场合,我在很多层面上,都很难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觉得你现在什么都没发生?”

“至少,”她抬手,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我还可以把所有事情写进报告,以第三人称的方式讲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写?”

“‘对象试图诱导观察者进入私人空间,观察者维持必要距离’。”

“听起来你已经提前写好了。”

“我习惯先想好结局。”

“那我呢?”他问,“在你的结局里是什么?”

“依然是‘观察对象’。”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莉雅。”

他用这三个音节的时候,明显比“科尔小姐”更用力了一点。

“你越是这样说,”他靠近她一点点,“我就越想知道,当你终于不再保持距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是在逼她做选择。

而她,站在两扇门中间。

一扇门通往更安全、可控的路径——照旧,收集信息,保持距离。

另一扇门通往某种她不愿轻易命名的东西——欲望、失控、卷入。

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是死死抓着第一扇门。

但现在,她已经有一只手,搭在第二扇门上。

“你现在就要答案?”她问。

“我很有耐心。”他说,“但不是无限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危险的味道。

“那你再等一晚。”

“为什么?”

“因为,”她转过头,看回那幅画,“我不喜欢在别人阴影前决定自己的路。”

她的眼神从画中的背影滑回现实中的他。

“我要确定,我不是在替另一个女人完成剩下的故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眼里的那一点裂纹慢慢收敛。

“你比她更麻烦。”他低声说。

“这对我来说,是赞美。”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今晚如果想谈画,”她说,“我可以多陪你看几幅。”

“如果我想谈别的?”

“那你就只能等下一次。”

他静静地看着她,像在衡量她这一次的退让与坚持之间的比例。

“你确定会有下一次?”

“你不是说,”她抬眉,“你不喜欢一次性的东西吗?”

他们之间悬着那句话。

几秒钟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再等一晚。”

他转身,往另一幅画走去,动作里没有刚刚那种逼迫感,却带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她拒绝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的耐心。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某一瞬间,与画里那个男人的轮廓重叠——

同样高,同样瘦,同样肩线略宽。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文森特要把那幅画挂在这里。

不只是为了让卢卡回忆某个死去的人。

也是为了提醒她——

在这座城里,故事很少有真正的“全新开始”。

更多时候,是某个旧故事换了一副面孔,重新上演。

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后颈那一小块皮肤。

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却像已经被无形的笔触描过一层。

她不知道,下一晚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从她说出“再等一晚”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承认了——

她并不打算永远停在安全的那一边。

## 第六章:午夜的邀请

展厅的空气渐渐热起来。酒被多倒了几轮,谈话声从低语变成半公开的交易暗示。文森特在角落里跟几个收藏家争论颜料纯度,声音尖锐却不失风度。

莉雅与卢卡并肩看了几幅画,没有再靠近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藏着未完的较量。

快十一点时,他侧头在她耳边低声说:“走吧。”

“去哪?”

“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跟着他穿过人群,往长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走去。

门后是一段铁楼梯,通往仓库二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金属台阶上回响,像心跳被放大。

二楼是文森特的“私室”——堆满画布和颜料的混乱空间,中间清出一块空地,放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角有张旧沙发,上面扔着几件皱巴巴的外套。空气里混着油彩、酒精和海风的味道。

卢卡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只剩远处展厅隐约传来的低鸣。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前臂流畅的线条——血管微微凸起,指节修长有力,那双手今晚还没碰过酒,却散发着掌控一切的温度。

“你经常带人来这种地方?”莉雅问,靠在桌边,没有坐。她的裙摆在灯光下投出细长影子,腰线被灯光勾勒得更紧致,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一小块若隐若现的皮肤。

“很少。”他走近,倒了两杯桌上的红酒,递给她一杯,“通常,我不喜欢别人碰文森特的东西。”

她接过酒杯,指尖与他掌心擦过一瞬——故意,还是无意,都不重要,那触感像电流,轻微却直达神经末梢。

“包括画?”

“包括一切。”他的声音低沉,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唇上,再到她握杯的手,“你呢?习惯在这种地方,审视别人?”

她抿了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在胸口散开。“审视是工作。你在教我怎么做私人交易?”

他笑了一下,靠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酒杯的宽度。他的身高让她需要微微仰头,那种高度差本该让她觉得压迫,却奇异地生出暧昧的张力——他的胸膛近在咫尺,呼吸拂过她额发,带着雪茄和木质的男性气息,干净却强势。

“私人交易,”他低声说,手指轻轻碰了下她的杯沿,把她的杯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不需要那么多规则。”

酒杯倾斜,她本能前倾稳住,两人手臂贴上,皮肤隔着薄布传热。他的前臂肌肉紧绷,线条硬朗有力,像随时能扣住什么不放。

“你在玩火。”她没有退,声音平静,眼里却闪着挑战的光。

“火是你点的。”他把杯子拿开,放在桌上,手顺势落到她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掌心贴着她的衬衫布料,热度渗进去,像烙印,“那天雨里,你握住我的手时,就已经点了。”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腰侧那块皮肤敏感得发烫,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你占有欲很强。”她说,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没有推开,“以为每个人都会顺着你的节奏?”

他的拇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慢,眼神暗下来,像夜色里的海。“我只想顺着你的。”

空气凝滞。两人靠得太近,她闻见他颈侧的脉动,热气混着酒香扑面。他的身体散发着成熟男性的诱惑——宽肩窄腰,长腿稳稳站着,衬衫下隐约的胸肌轮廓,让人忍不住想去验证真实触感。

“莉雅。”他叫她的名字,声线沙哑,指尖往上移,掠过她脊背,“告诉我停,我就停。”

她没有说停。

反而微微前倾,唇几乎擦到他的下巴。“你停不了。”

那一瞬,他扣紧她的腰,把她拉近,整个人压过来。她的背抵上桌子边缘,他的胸膛贴紧她前身,热度层层叠加。唇终于相碰——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饥渴,舌尖试探、纠缠,酒味在口中混杂,像一场失控的掠夺。

他的手滑进她衬衫下摆,掌心贴上她裸露的腰肌,皮肤细腻温热,指腹用力摩挲,引出她喉间一声低吟。她的手攀上他的后颈,指甲嵌入他发根,拉近彼此。

吻越来越深,他的手往上移,拇指掠过她胸衣边缘,停在那道隐秘弧线上,轻按不进,呼吸粗重。“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证明给我看。”她喘息着回,腿间不自觉夹紧他的大腿,身体本能回应那股热浪。

他低笑一声,一把抱起她放到桌上,膝盖挤进她腿间,身体完全覆盖上来。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她平坦小腹和胸前起伏。他的唇从她嘴滑到颈侧,牙齿轻咬那块敏感痣,舌尖舔舐,留下湿热痕迹。“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欲望如潮水涌来,两人纠缠着,衣服层层剥落。他的手掌游走她全身曲线——细腰、丰臀、长腿,每一寸都点燃占有火。他的身材在她指尖下真实而强势,腹肌紧实,腰线有力,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原始力量,却克制在边缘。

她拱起身子迎合,指尖划过他背脊疤痕,心理的依赖如藤蔓缠紧——不是爱,是那种危险中上瘾的渴求。

门外隐约脚步声响起,他们同时僵住。

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织。“继续?”

她推开他,理顺衣服,眼神却还带着余韵。“不在这里。”

他笑,扣上她的衬领,指尖在她唇上按了按。“那就下一次。只剩你和我。”

那一夜,他们没走到最后,却已越过所有界线。空气里残留的热度,预告着风暴即将来临。

## 第七章:裂缝的回响(修正版风格)

那一夜之后,她第一次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

凌晨三点,莉雅站在浴室,水滴从发梢落在肩上,顺着锁骨滑进睡衣领口。她的嘴唇比平时红,颈侧有一小块被压过的淡红痕迹,手指刚碰到那一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只手、那股重量、那句在她耳边低声说出的——“告诉我停,我就停。”

她没有说停。

真正让她不安的,不是那一刻几乎失控的身体,而是自己在回程路上发出的那条短信。

【来吧。】

没有前言,没有限定时间,也没有“工作”两个字。

像是对某件早就酝酿的事,按下的“确认”。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刚刚的画面里拉出来。

手机在卧室里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走出去。屏幕上是那串号码。

【今晚睡了吗?——L】

她看了看时间——3:07。

【没有。】

【我也是。】

停顿几秒,他又发:【你不该一个人失眠。】

她盯着这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最后只敲出一句:

【你也不该。】

对话在这里停住。

她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他也没有。

两个人像站在一条线的两端,都知道再多一个字,就会变成另一种夜晚。

她关了灯,躺下。

直到天色微亮,她才断断续续睡了一个小时。

——

第二天的领馆会议,空气比往常更冷。

会议室中央屏幕上投着港口行动的照片:成排被查封的箱子、被盖住的画、被戴上手铐的几个面孔,下面配了中性的英文说明。

坐在主位的,是从伦敦飞来的特别代表。

伊丽莎坐在他右手边,西装笔挺,妆容淡却锋利。她手边摊着的平板上,已经有前一晚的行动简报。

“这次行动的情报来源,”特别代表用规整的口音说,“被标记为匿名,但显然不是匿名。这种级别的行动,匿名只是写给档案看的。”[3][4]

莉雅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玻璃倒影里自己的脸。

“港口那边,”伊丽莎接话,“我们已经确认有内部泄密问题,本地警局有人在双向拿好处。”[5][6]

她把某个名字点在屏幕上——那个科长。

“你那边的观察报告,我已经看了。”伊丽莎话锋一转,“写得很干净。”

“这是要求。”莉雅平静地说。

“你漏了一个人。”

“谁?”

“那天晚上,在现场的另一个人。”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屏幕,以为她要指出另一名本地官员。

只有莉雅知道,她在说谁。

“罗萨诺。”

伊丽莎叫出那个姓。

“你在报告里只写了‘家族成员疑似在场’,没写他。”

“因为那支行动队没有看见他。”莉雅说。

“那你呢?”

房间静了一秒。

“我在阴影里。”莉雅淡淡地说,“我有时候看见的,不一定要写出来。”

特别代表敲了敲桌子,让话题回到“制度”上去。

但这一问一答之间,足够让所有人意识到——

这个案子,不只是简单的“黑帮 + 腐败 + 缉获艺术品”。[7][3]

散会后,走廊一时空旷。

伊丽莎叫住她。

“跟我来。”

她把莉雅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墙角的射灯。光线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冷静。

“说说看。”她开门见山,“那天晚上,你和他,到底靠得有多近?”

莉雅靠在桌边,双手抱胸,沉默了三秒。

“近到,他可以把我拉进暗处。”她说,“也近到,他如果想交代我,完全来得及。”

“他没这么做。”

“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暂时有更重要的棋子要吃。”

“也意味着——”伊丽莎缓缓地说,“你对他来说,有利用价值。”

莉雅笑了一下。

“这不正是你当初选我的原因?”

两句话间的火花乍亮又灭。

“你要记清楚,”伊丽莎走近一步,几乎站到她面前,“这个游戏里,你不是奖品,也不是他的人,你是我的人。”

“你的?”

“从你签了那份保密协议起,”伊丽莎低声说,“你的人生就已经押在我这边。”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莉雅嘴唇上停了一瞬。那不是单纯上级对下属的注视,而是更旧、更深的一种占有痕迹。

“你可以和谁站得很近,可以让谁牵你的手,可以让谁在雨里替你挡一枪——只要最后,你还知道,向谁汇报。”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紧绷。

莉雅没有后退。

“你在提醒我忠诚?”

“我在提醒你结局。”

伊丽莎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领口那一寸布料。那里没有任何痕迹,看起来像一块完全没被人碰过的地方。

“记住,”她压低声音,“他会要你的身体、你的时间、你的同情心,而我,只要你最后给我东西。”

“如果这两边冲突呢?”

“那就让我看看,”伊丽莎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会先背叛谁。”

——

当晚,莉雅没有去任何地方。

她按理应该回公寓休息,却在城市另一端下了车。

那是一条靠近港口的旧街,楼房斑驳,窗台上晾着衣服,空气里混着海风和旧木头潮味。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墙上有涂鸦——某种张牙舞爪的动物,眼睛被人用红漆涂得很大。

她停在一扇铁门前,按响门铃。

几秒钟后,门轴内侧传来开锁声。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卢卡的脸。

他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往上扬。

“看来,不用我‘来’,你就自己来了。”

她没有解释。

“方便吗?”她问。

“永远方便。”

他侧身让开,让她进门。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黑帮老大的居所”。

里面没有奢华大厅,没有成排金色装饰,只有一个开阔的阁楼空间,混着住宅和办公室的功能:一面墙全是书和资料,另一面墙挂着几件老式西装,角落里有咖啡机和随手放着的酒瓶。

窗很大,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面,窗外就是海。

夜风从没完全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把室内的空气吹出一点盐味。

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

“你一直住在这里?”

“工作的时候。”他在她身后说。

“平时呢?”

“这也是‘平时’的一部分。”

他没有靠得像那晚那么近,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旁,看着同一片夜海。

“你今天看起来,比那天更累。”他淡淡地说。

“报告写多了。”

“他们给你看了什么?”

“你很清楚。”她看向他,“你在港口那边布的局,没那么简单。”

“你在港口那边做的事,”他回,“也没那么干净。”

他们互相拆穿,却都没有拔高敌意。

“你找我,是为了问案子?”他问。

“也是为了问你。”

“问我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拿出两只杯子,倒了一些琥珀色的酒。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我现在,”他慢慢地说,“想要你先喝一口。”

她没有接。

“你怕我下药?”他笑了一下。

“我怕我喝了之后,”她说,“会更看不清界线。”

“那你现在看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两秒,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却也让脑子短暂清醒。

“说吧。”她把杯子放下,“你要我帮你什么。”

“我想要的,”他注视她,“不是你帮我。”

“那是什么?”

“是你站在我这一边的那一刻。”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要得太多了。”

“你也是。”

他们之间有一瞬间的对望。

那目光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欲望、好奇、怀疑、试探,还有一点已经无法否认的依赖。

“你知道我是谁。”她说。

“我知道你不止是‘文化官’。”

“那你还拉我进暗处?”

“如果我不拉,”他低声说,“就有人会把你从明处拖走。”

那句“有人”,她听得懂。

“你以为你比他们安全?”

“对你?”他看着她,“是。”

空气再次像某种看不见的绳子一样绷紧。

她靠在窗台边,夜风吹动她的发。

“你说过,”她慢慢地说,“你不喜欢一次性的东西。”

“是。”

“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包括。”

“那如果有一天,”她抬眼看他,“我必须在你和他们之间做一个‘一次性选择’?”

他没立刻说话。

风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起伏。

“那我就先一步,”他淡淡地说,“把你抢过来。”

“你抢不走整个国家。”

“我抢不走。”

他顿了一下,开始走近。

“但我可以抢走你。”

他一步一步靠近,每一步都在压缩他们之间的空气。

她没有躲。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她下巴,让她抬头看他。

“莉雅。”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她在他眼里,第一次,看见了完全不带游戏意味的那种认真。

那认真里,带着一种危险的承诺——

一旦她真地跌进去,他会真的为她撕裂一些东西。

“你知道,”她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这么做了——”

“你会恨我?”

“我会恨自己。”

话说完,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背后是各自的世界,面前是同一片黑海。

那一刻,他们都很清楚——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这句预感,正在从欲望,缓缓走向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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