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等你回家
1986年的冬天,冷风跟钻似的刺骨头。
雪花大片儿大片儿的铺满洛阳城,老城西关公交站的铁皮站牌被埋了半截,“西关站”三个字糊得只剩个影儿,站台边的老槐树桠积着半掌厚的雪,活像披了件厚棉袍子。
夜里十点多,最后一班101路公交喘着粗气停稳。
肖战推开车门跳下来,寒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冻得他一缩脖子,赶紧拢了拢蓝布工装。握了一夜方向盘,指尖僵得发麻,裤脚沾的雪在车上融了,这会儿又冻成一片白,走在压实的煤渣路上,咯吱咯吱的响,在静悄悄的雪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战哥!可算等着你了!”
老槐树下,王一博踩着积雪快步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个裹着毛线杯套的鹅黄色搪瓷缸。杯套针脚不算细密,隐约透着缸身“洛阳玻璃厂奖”的红字——那是肖战去年钩的,王一博稀罕得紧。
“快揣手里暖暖,小米粥加了红糖,我下班回去就搁炉子上炖着,炖了一下午,保准热乎。”
肖战连忙接过缸子,暖烘烘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他笑着抬头:“你咋不在调度室等?里面烧着煤炉,热乎得很。”
“那哪儿行?”王一博挠了挠头,头发梢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调度室离站台还有百十米呢,我怕你下来找不着我。你跑了一天车,坐得腿都麻了,哪能再让你多走冤枉路。”
他说着,从工装口袋掏出块折着的蓝格子手帕,一层层打开,里头包着两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塞进肖战手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上次你跟我说想吃这个,我专门跟师父要的,一直给你留着呢。”
肖战捏着温热发软的奶糖,指尖不经意蹭过他掌心的老茧和玻璃屑划的小疤,心里一暖:“又在厂里加班了?看你工装肩头都落满雪了,是不是又被组长留到这么晚?”
“可不是嘛。”王一博叹了口气,随即又摆摆手,“不过也没啥,赶这批弯钢,客户催的急,得腊月二十前交货,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肖战冻得发白的脸上,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语气也沉了些:“今天跑了几趟?看你脸冻的,是不是中午又没好好吃饭?”
“来回一共六趟吧…雪天路滑,不敢开快,每趟都比平时多耗半个钟头。”肖战剥开糖纸,把软乎乎的奶糖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压下寒气,“中午在站上吃了口馒头就着榨菜,确实没啥胃口,跑起车来也顾不上饿。”
“这可不行!”王一博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认真,“你这天天握着方向盘,精神得高度集中,饿着肚子哪能行?万一低血糖犯了,多危险。”
他拍了拍胸脯:“回去我就给你煮碗热汤面,卧俩鸡蛋,保准让你吃得舒坦。”
肖战连忙摆手:“别麻烦了,我喝点粥就够了。你在高温车间待了一天,肯定也累得够呛,赶紧回去歇歇吧。”
“累啥?我年轻,扛得住。”王一博认真的看着他“你开一天车才叫真累,方向盘握十几个钟头,手都得僵了吧?来,我给你搓搓活血。”
说着就伸手要去拉肖战的手。
肖战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耳根悄悄泛起热意,连忙转移话题:“不用不用,走两步就缓过来了。说真的,你也不用天天这么等着我,厂里活儿忙,你该忙就忙,我自己能回去。”
王一博收回手,笑得坦荡,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战哥你一个人多不容易,做兄弟的,不帮衬你帮衬谁?再说了,每天等你下班,看着你平安到家,我才能放心。”
雪还在下,漫天雪片像是没有尽头,把天地连成一片白茫茫。
肖战喝了两口温热的小米粥,红糖的甜混着米香,暖意从胃里散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缓了过来。
“都四年了,你就天天这么陪着。”肖战嘴里甜丝丝的,“单位里的同事都打趣我,说我捡了个比亲兄弟还亲的伴儿。有时候我都觉得,太麻烦你了。”
“是他们不懂~我乐意!”王一博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脚步往他身边挪了挪,替他挡了些风雪,“他们就是羡慕你有我这么个靠谱的伴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手上那副手套,是不是指头那儿破了个小口子?我看着指尖都露出来了。”
“就一个小口子,不碍事,凑活着还能戴。”肖战随口说道。
“啥叫不碍事?”王一博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固执,“这么冷的天,再冻坏了手,那还咋握方向盘?”
他想了想,又补充:“回去我给你缝一下,我针线活还行。或者明天我给你带双新的,我们前阵子刚发了两双,我戴着有点小,你戴正好。”
肖战心里暖烘烘的,摇摇头:“真不用,你留着自己戴吧,我这副还能凑活一阵子。”
“听我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王一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反驳,“明儿我一准给你捎来,你可别跟我推辞。快把粥喝完,别凉了,这粥凉了不好喝。”
肖战没法,只好点点头,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把搪瓷缸递给他:“你也喝点?我看你跑过来的时候,脸都冻红了。”
“我早就喝过了,这一缸子就是给你留的。”王一博接过搪瓷缸,顺手拎过肖战手里的工作包,把带子往自己肩上一搭,“走吧,雪越下越大了,咱赶紧往回走,不然待会儿积雪更深,路就更难走了。”
“我自己拎就行,没多沉。”肖战想把包拿回来。
“你别跟我抢,我力气大,这点重量不算啥。”王一博把包往身后挪了挪,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他喊,“快跟上!待会儿我给你讲讲,今天我们厂里老张,还有我们组长,嘿!从来没见过他能说那么多脏话,跳那么老高,笑得我肚子疼。”
肖战笑笑跟上,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事事替他着想、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心里满是踏实。
走着走着,肖战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西关的巷子里,母亲的手软软的,带着面粉和彩泥的香,把他的小手裹在掌心里,一点都不冷。
好像风雪再大,只要有王一博陪着,也不觉得冷。
那时候他才六七岁,家里挤在西关站旁的小瓦房里,母亲总在院里的石桌上捏面塑,捏牡丹、捏老虎、捏龙门的小佛像,捏好了就摆在站台边卖,换点零钱贴补家用。
那时候日子清苦,可母亲的手总能捏出暖烘烘的希望,三哥总说,母亲的手是巧手,能把泥捏成活的。
王一博看肖战不搭话,还在后面慢悠悠跟着,就要伸手拉他。
肖战瞥见他的手,往前紧跟两步,和他肩并肩,用胳膊肘碰碰他:“老张咋了?”
“嗨,他今天在车间接炉丝!”王一博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那劳保服又厚又宽,窑炉门儿只有20公分,进去的时候根本进不去,我们一脚给他蹬进去的。”
“结果没一会儿,他衣角就燎着了,腾一下子就窜出来了,跟腾云驾雾似的,脸都吓白了!我们组长一边蹦着打他身上的火,一边儿骂街,那模样,笑死人了!”
那个组长肖战见过,才四十多点,头发都白了,天天和和气气的,把“木丝(没事儿)~木丝(没事儿)~”挂在嘴边,干啥都慢悠悠的像个小老头。
王一博一边说,一边模仿组长上蹿下跳扑火、机关枪似的骂街的样子,逗得肖战笑出了声。
“你可别学他,不是得等炉子关了才能进去接么?”肖战笑着叮嘱,“可得仔细点,你们那活儿多危险。”
“放心吧战哥,我干活你还不放心?”王一博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规规矩矩的,安全第一!再说了,我还得天天等你下班呢,可不能出事。”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又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一起往城墙根儿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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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