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琴刚安排完座位，教室前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灰色Polo衫、手里夹着教案和直尺的中年男老师走了进来，嗓门洪亮，自带几分爽朗：“三班的同学下午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数学老师，我叫张诚，以后数学课就由我带。”

他抬手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笔画刚劲，又指了指沈砚，笑着补了句：“咱们班班长沈砚我早有耳闻，年级第一的好苗子，以后数学课上多帮衬着点同学。”

沈砚闻声抬眸，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多余的话，重新落回课本上，眉眼依旧清冷。

教室里的同学刚跟新同桌熟悉着，被张诚的嗓门拉回注意力，陆屿却依旧蔫蔫地瘫在椅子上，指尖转着笔，目光飘向窗外的梧桐树，蝉鸣聒噪，树叶被晒得发亮，他半点听课的心思都没有。

张诚也不啰嗦，翻开教案就开始讲新课，从函数定义到基础例题，语速不快，讲得细致，可落在陆屿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背景音。他转笔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皮慢慢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到桌面上。

突然，胳膊肘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忽略的提醒，陆屿瞬间回神，猛地偏头，就撞进沈砚清冷的眼眸里。对方依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上，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无意，可那只撞了他的胳膊，还停在两人课桌的缝隙间，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你有病？”陆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爽，指尖的笔被他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沈砚没理他，只是余光扫了眼他摊开的数学课本——书页崭新，连名字都没写，更别说跟着划重点，空白的页面跟旁边自己写满批注的课本，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抬手，指尖在课本的例题处点了点，依旧没看陆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记公式。”

简单三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瞬间戳中陆屿的逆反心。

他最烦别人管他，更何况是这个刚被硬塞过来的同桌，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陆屿挑眉，故意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下巴抬得老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怼回去：“我记不记关你屁事？少多管闲事。”

沈砚终于偏头看他，深棕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目光扫过他刻意摆开的课本，又落回他桀骜的眉眼上，淡淡道：“李老师要求。”

又是李老师。

陆屿牙根痒痒，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却又没法发作——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再走神睡觉，沈砚真的会转头就去告诉李淑琴，到时候陆建军那个混蛋被找来，麻烦只会更大。

他咬着牙，狠狠瞪了沈砚一眼，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胡乱划了几笔，鬼画符似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纯属做样子给沈砚看。

沈砚看了眼他那乱七八糟的字迹，眉峰微蹙，却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转回头听课，只是那只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抵在陆屿的桌腿边——只要对方再敢把笔放下，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陆屿察觉到桌下的触碰，心里更不爽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耳朵里却忍不住飘进张诚讲的内容。他其实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以前落下的基础太多，越积越多，到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懒得再听。

可今天被沈砚盯着，笔尖划着纸，耳边的公式竟莫名听进去了几句，连带着张诚讲的例题，也模模糊糊看懂了一点。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六月的热风透过窗户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晃动，吊扇吱呀转着，扬起淡淡的粉笔灰。张诚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偶尔夹杂着同学翻书的沙沙声，而最后一排的两个少年，却在这看似平静的课堂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沈砚依旧坐得笔直，听课、记笔记，动作行云流水，却始终分着一丝余光留意身边的人，桌下的手抵着对方的桌腿，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陆屿的散漫。

陆屿则浑身别扭，笔杆被他捏得发烫，字迹依旧潦草，却再也没敢走神，偶尔偏头瞪一眼沈砚，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他，只能悻悻地转回头，心里把沈砚骂了千百遍，却还是乖乖地跟着划重点。

一节课四十分钟，在两人的针尖对麦芒中，过得格外快。

下课铃一响，张诚刚走出教室，陆屿就猛地把笔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狠狠推开椅子站起来，刻意抬着下巴瞪着沈砚，语气冲得厉害：“姓沈的，你最好别多管闲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沈砚抬眸看他，看着他那副炸毛却又奈何不了自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合上课本，动作慢条斯理，淡淡道：“随你。”

简单两个字，没半点惧意，仿佛陆屿的威胁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耍脾气。

陆屿更气了，攥着拳头，腮帮子鼓着，心里憋着一股火没处撒，狠狠啧了一声，那声气音里满是不甘和烦躁，却终究没敢真的动手——他知道，真打起来，自己未必是沈砚的对手，更何况在教室里闹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咬着牙，转身就往教室外走，狼尾短发被风吹得晃了晃，背影带着一股子倔犟的别扭，走到门口时，还故意狠狠踹了一下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眉峰微蹙，目光落在他留在桌上的数学课本上——那鬼画符似的字迹旁，竟隐隐有一道公式的轮廓，虽然潦草，却看得出来，是刚才张诚讲的重点。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道公式，眼底的清冷，似乎淡了一丝。

教室外，陆屿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黏腻的触感混着燥热的风，让他心里更堵了。看着楼下操场上迎着阳光奔跑的同学，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竟被沈砚盯着听了一整节课。

可脑海里，却又莫名闪过沈砚刚才点课本的指尖，骨节分明，还有那清冷的、不带一丝情绪的目光，落在人身上时，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真是个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抬脚踢了踢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竟不自觉地撇了撇，没了刚才的戾气，反倒多了几分别扭的无奈。

而教室里，沈砚看着陆屿空荡荡的座位，指尖拿起对方的数学课本，翻到第一页，看着那空白的姓名栏，沉默了几秒，拿起自己的笔，在上面轻轻顿了顿，又很快放下，只是指尖却沾了一点淡淡的墨痕。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斜斜洒进来，落在课本的空白处，落在那道潦草的公式旁，晕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斑。

盛夏的风，还在吹，两个少年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