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退烧后，想去车间找林卫东道谢，却在车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听见林卫东在为了一个技术问题跟车间主任拍桌子。

　　"这方案根本行不通！"林卫东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又硬又涩，"老李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林卫东，你别不知好歹！"车间主任李国强气得直拍桌子，"我这是为你好！让你跟着王工学，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苏晚晴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里看。林卫东站在车间中央，身板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用跟着谁学！"林卫东把图纸往桌上一摔，"我自己的方案没问题！"

　　"你..."李国强气得直哆嗦，"你这是目无领导！"

　　"我只认技术！"林卫东梗着脖子，"谁对听谁的！"

　　苏晚晴悄悄退开，心里却泛起嘀咕。这个林木头，看着老实巴交的，脾气倒倔得像头驴。

　　回到宿舍，苏晚晴正想着怎么跟同屋的人搭话，就听见对门的王婶扯着嗓子喊："哎哟，这不是上海来的苏知青吗？怎么，病好了？"

　　王婶抱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刚洗的菜，站在门口斜着眼打量她。她那双眼睛小得像两粒豆子，却亮得吓人，仿佛要把人里里外外都看个透。

　　"谢谢王婶关心，好多了。"苏晚晴礼貌地笑了笑。

　　"哎，别叫王婶，叫王姐！"王婶把盆往地上一放，"我今年才三十八，可不算老！"

　　"是，王姐。"苏晚晴赶紧改口。

　　"这才对嘛！"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病了，是林卫东送你去的医务室？"

　　苏晚晴脸一红，点点头。

　　"哎哟，这林木头平时闷葫芦似的，没想到还挺热心！"王婶眼睛一转，"不过你可别多想，他就是厂里派去的，可不是特意帮你！"

　　"我知道。"苏晚晴轻声说。

　　"你知道就好！"王婶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红星大院的人，都实在，有什么说什么。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晚晴看着王婶转身回屋的背影，心里却说不上是啥滋味。这王婶看着热情，可那眼神里的打量，让她总觉得不自在。

　　晚上，苏晚晴趁着没人，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用布包着的手风琴。这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唯一一件宝贝，琴身上还有点磕碰的痕迹。

　　她轻轻打开琴盒，手指抚过琴键。在上海的时候，她经常在阳台上拉琴，妈妈会坐在藤椅里听，爸爸则会泡一壶茶，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

　　想到这里，苏晚晴鼻子一酸。她赶紧把琴拿出来，轻轻拉了一小段《渔光曲》。琴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缕月光，温柔地洒在每个人的床上。

　　"谁在拉琴？"上铺的张红梅翻了个身，嘟囔着问。

　　"是我..."苏晚晴赶紧停下。

　　"哎，你还会拉琴呢？"张红梅坐起来，"拉得真好听！"

　　"我老家是上海的，小时候学过一点。"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

　　"上海来的就是不一样！"张红梅笑着说，"我小时候就想学，可家里哪有那个条件！"

　　正说着，宿舍门"哐"地一声被推开。王婶叉着腰站在门口："大晚上的，拉什么拉？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晚晴赶紧把琴收起来："对不起王姐，我这就停。"

　　"知道就好！"王婶哼了一声，"咱们工人阶级，要听就听《咱们工人有力量》，拉这些个软绵绵的调子，像什么话！"

　　张红梅冲苏晚晴吐了吐舌头，苏晚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特意早起，想给同屋的人留个好印象。她把宿舍的地扫得干干净净，又把水缸打满水。

　　王婶进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的水痕，撇了撇嘴："哟，还挺勤快！不过咱们这儿不兴这些个花架子，实打实干活才是正经！"

　　苏晚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探头往外一看，只见林卫东抱着个大扳手，正跟几个工人往车间走。

　　"哎，林木头！"王婶冲着林卫东的背影喊，"昨天跟你李叔吵架，今天又跟谁较劲呢？"

　　林卫东头也不回，只闷声说："干活！"

　　王婶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这人，真是木头疙瘩！"

　　苏晚晴看着林卫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虽然看着冷，可昨天抱她去医务室的时候，那股劲儿倒挺实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晴端着饭盒，正想着往哪儿坐，就听见有人喊："苏知青，这儿！"

　　是张红梅，她正冲着苏晚晴招手，旁边还留了个空位。苏晚晴赶紧走过去坐下。

　　"尝尝这个！"张红梅把自己饭盒里的土豆片往苏晚晴这边推了推，"咱们厂的土豆炖肉，可香了！"

　　"谢谢。"苏晚晴笑着道谢。

　　"哎，你知道不，林卫东今天又跟王工吵起来了！"张红梅压低声音说，"就为了车间那台老机器，林卫东说要换零件，王工说不用换。"

　　"然后呢？"苏晚晴问。

　　"然后啊，李主任就让林卫东自己负责！"张红梅说，"要是修好了，功劳是他的，要是修不好，就扣他工资！"

　　苏晚晴心里一紧。这林木头，怎么总爱跟人对着干。

　　下午的时候，苏晚晴听说医务室缺人手，就主动去帮忙。她学过一点医，能帮着量体温、发药什么的。

　　正忙活着，就看见林卫东捂着胳膊进来了。他那件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点油污。

　　"怎么了？"医生问。

　　"胳膊被机器蹭了一下。"林卫东闷声说。

　　医生掀开他的袖子，只见小臂上一道红印子，已经有点肿了。

　　"疼不疼？"苏晚晴忍不住问。

　　林卫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不疼。"

　　"还说不疼，都肿成这样了！"医生一边说一边拿药，"苏知青，帮我拿点酒精棉。"

　　苏晚晴赶紧去拿，递过去的时候，林卫东正盯着她看。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口深井，让人看不透。

　　"谢谢。"他忽然说。

　　苏晚晴一愣，随即笑了："应该的，昨天你帮了我，今天我帮你。"

　　林卫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

　　从医务室出来，苏晚晴正往宿舍走，就看见王婶在门口等她。

　　"哟，从医务室回来啊？"王婶阴阳怪气地说，"跟林卫东一起？"

　　"就碰巧遇上了。"苏晚晴解释。

　　"碰巧？"王婶撇撇嘴，"我可听说了，林卫东这人，平时连话都懒得跟人说，今天倒跟你说了不少话啊！"

　　苏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往屋里走。

　　晚上，她又忍不住想拉琴。这次她特意等到大家都睡了，才轻轻打开琴盒。可刚拉了两句，就听见王婶在隔壁喊："又拉！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晚晴赶紧停下，心里却堵得慌。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得像铺了一层盐。

　　忽然，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林卫东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扳手，在修理水龙头。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一段《茉莉花》。琴声很轻，像雪花一样飘出去。

　　林卫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往她的窗户看了一眼。苏晚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停下。

　　可林卫东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修理水龙头。修好后，他抬头冲着她的窗户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林木头，也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小堆煤。她正纳闷，就听见王婶在外面嚷嚷："谁把煤放这儿了？"

　　张红梅探出头："好像是林卫东，我今早看见他往这儿搬煤。"

　　苏晚晴心里一暖。这人，嘴上不说，倒是挺细心。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天，厂里就出了大事。那台老机器出了故障，整个车间都停了工。

　　苏晚晴听说后，赶紧去医务室帮忙。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抬着个受伤的工人进来了。

　　"怎么回事？"医生问。

　　"机器突然爆了，崩了块铁片出来！"抬人的人说。

　　医生赶紧检查，苏晚晴也上前帮忙。就在这时，林卫东冲了进来。

　　"怎么样？"他问。

　　"还好，没伤到要害。"医生说。

　　林卫东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林卫东！"苏晚晴叫住他，"你去哪儿？"

　　"修机器。"林卫东头也不回。

　　"你疯了？现在机器那么危险，你还去？"苏晚晴急了。

　　林卫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不去，厂里就瘫了。"

　　"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林卫东打断她，"这是我的机器。"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冲着她点头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坚定，让她心里一颤。

　　"等等！"她追出去，"我跟你一起去！"

　　林卫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我...我能帮你！"苏晚晴说，"我学过一点机械原理！"

　　林卫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是苏晚晴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行。"他说。

　　车间里，那台巨大的机器像个受伤的野兽，躺在那里。林卫东围着它转了一圈，然后开始拆零件。

　　苏晚晴站在旁边，帮他递工具，有时候也会提出自己的看法。林卫东开始的时候还爱答不理的，后来发现她说的有道理，就真的听进去了。

　　"这儿的齿轮应该换新的。"苏晚晴指着一个零件说。

　　林卫东看了看，点点头："嗯。"

　　"还有这儿，轴承有点松。"

　　"对。"林卫东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不知不觉，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林卫东需要什么工具，苏晚晴不用他说就能递过去。苏晚晴看出了什么问题，林卫东也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天快黑的时候，机器终于修好了。林卫东启动机器，看着它平稳地运转起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修好了？"苏晚晴问。

　　林卫东点点头，看着她："谢谢你。"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听他说谢谢，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不客气。"她笑着说。

　　两人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地里，一串脚印从车间延伸到宿舍，那是他们来的时候留下的。

　　林卫东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苏晚晴。

　　"什么？"苏晚晴接过来，是个用铁片做的小风车，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昨天晚上拉的曲子，挺好听。"林卫东说。

　　苏晚晴看着手里的风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抬头看着林卫东，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让她心里一颤。

　　"谢谢。"她轻声说。

　　林卫东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苏晚晴赶紧跟上，风车在手里转啊转，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首轻快的小曲。

　　回到宿舍，苏晚晴把风车放在窗台上，看着它在风里转。王婶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风车，撇了撇嘴："哟，谁送的？"

　　苏晚晴没理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地。雪还在下，可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忽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探头往外一看，只见林卫东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个扳手，正对着一群工人说话。

　　"这机器，以后就这么修！"他声音洪亮，"谁要是不服，来找我！"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林木头，还真是倔得可爱。

　　就在这时，林卫东回头看了她一眼，举起手里的扳手晃了晃。苏晚晴赶紧缩回脑袋，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窗外，雪还在下，可这个红星大院，好像突然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