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稻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迟迟不敢进去。
夜风簌簌,将屋门口那盏灯笼吹得左右乱摇。
肖战坐在一桌菜面前等她回来,听到外头的声响转头,有些奇怪地道。
“阿稻,你怎么傻站在外边,不进来?”
阿稻被他唤了一声,神情有些慌乱,“我这就来。”
两人一起坐在桌边吃饭,阿稻心绪不宁地端着碗不断扒拉着白米饭。
肖战看出她有心事儿,主动夹了菜给她,温声道:“阿稻,你今天去了哪里,现在才回来?”
阿稻脸色微变,低头掩饰,“没去那里,就是跟着去县里的人回去逛了逛。”
肖战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低声道:“阿稻,你有心事,可以同我讲的。”
阿稻闻言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他眉眼弯弯,神色温柔,还不知道她跟知辛策划了什么,正因为这样,阿稻才更愧疚,也更害怕。
怕他知道,怕他伤心,更怕他永远不理自己了。
阿稻用力地握紧了碗,胸口已经有些闷痛,“肖公子,我听说欺负你那个赵县丞死了。”
肖战微微一顿,流露出一些惊讶,“你说他死了?”
阿稻放下碗,点点头,低声道:“嗯,他死了,而且整个府上的人都死了,烧得什么都没有了。”
阿稻看着面前担忧的样子,直言不讳地道:“肖公子,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肖战垂眼笑笑,“不管是谁,都跟我们没有关系,今天的菜是里正叔送来的,先吃饭吧。”
阿稻望着一桌子的饭菜,想到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便没了胃口,轻轻地将碗放下,低声道:“肖公子,你可以跟我去星月崖吗,我有话跟你说。”
肖战猜想她心里有事,哪怕饭还没吃完,也欣然同意,“好。”
星月崖在桃花村后面的山里,有些远,夜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肖战虽有些奇怪她为何邀自己去那里,但还是去了。
这一路上,阿稻打着灯笼,步履匆匆地在前头走,连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似乎很是着急。
星月崖,是最高的地方,白日站在这里的时候,能望见一望无际的桃林。
但万丈悬崖之下,却是雾霭漫漫,嶙峋险恶,很少有人踏足此处。
月亮藏进浓云中,崖底深不可测。
阿稻停步,紧紧地握着手里的灯笼,直至指尖泛白。
“肖公子,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娶我的念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肖战轻轻地吐了口气,“阿稻,对不起。”
阿稻早就知道他的答案会是什么,但正亲耳听到,但还是锥心之痛……
她握着灯笼转头怔怔地看向他,神情动容悲伤。
“肖公子,为什么?是因为我长得不够漂亮吗,还是我的出身不好。”
肖战怕她多想,温声道:“阿稻,都不是,只是我这辈子背负太多,我只想将父亲的医术发扬光大,救助百姓。”
“其他的事情,我暂时没有考虑。”
“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要耽误你,但我说过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我会把你当做妹妹。”
“给你找一个更好的人,将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阿稻听到这样说,忽然情绪崩溃,手里的灯笼落地,里头的烛火打翻,逐渐吞噬掉外面的纸面跟竹骨,烈火燃起,将她那张丑陋得脸衬得面目狰狞。
“我不要嫁给其他人!我喜欢的人是你,我只想要嫁给你!”
她声声泣血,“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你不明白吗。”
肖战一身白色衣衫被崖风刮得猎猎作响。
他低声道:“阿稻,对不起,我不喜欢你,我也不会娶你。”
阿稻神情窒息,面目抽动,“无论如何,你都不喜欢我,你也不想要娶我。”
肖战闻言有些犹豫,但为了她好,还是狠下心来,“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娶你。”
突然传来一阵笑声,知辛从密林中走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拍掌,“阿稻,你听见了吗?”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都要维护的肖公子啊。”
“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娶你,是你自作多情。”
“亏你还想要帮他,真是可笑!”
肖战不可置信地望着突然出现的人,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里蔓延开。
“知辛,你怎么会在这里?”
知辛冷眼望着他,“我怎么不可能在这里,我的肖哥哥,你觉得我会在哪里。”
“我今日可是要来杀你的啊。”
一瞬间四面八方伸出了许多漆黑的箭矢,弩箭对准了崖边的肖战。
锋利的箭尖泛着寒光,数十个黑衣人藏在密林草丛中,只等待一击毙命。
阿稻瞪大双眼,拉住旁边的知辛,嘶吼质问,“你做什么!你不是说只杀桃花村里的人吗,你为什么叫他们上来!”
知辛不耐烦地将阿稻甩到一边,怒声道:“滚开。”
“若想要夺恩,他肖战这个最大的祸害,怎能不除掉!”
“他不死,我怎么成为顺理成章的恩人!”
忽然,一声低笑打断了他的话。
这声低笑,越笑越大,笑得突兀刺耳。
众人将目光落在那捧腹大笑的白衫人身上,只觉得他是被吓疯了。
知辛眯着眼睛看着狂笑的人,“肖战,你莫不是死到临头,疯了不成?”
肖战肩膀微耸,笑着道:“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难怪那枚玉佩,你要偷走了。”
肖战冷笑着看向一旁的阿稻,“原来你偷走,是要给他啊。”
阿稻颤抖不已,“肖公子,你听我解释!”
肖战冷冷地道:“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阿稻,我默许你偷走那块玉佩,引而不发,只是不想要你难堪。”
“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包藏祸心,想要我的命。”
“我猜到他的身份应该来历不凡,可没想到你们竟会动了这份心思,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肖战冷冷地扫过他们二人,道:“就算杀了我,夺了玉佩,他也不是个蠢货,朝夕相处间,定能察觉你是个冒牌货。”
“到时候,我怕你们很难收场。”
知辛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肖战,他从未见过你长什么样子,待我吃了换声丸,变成跟你一模一样的声音,他又怎会不信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是吗?”肖战替他分析道,“画皮画骨难画心,知辛,你这样的人,早晚会被他看出来。”“你难道能演一辈子吗?”
“提心吊胆,百般掩饰,就怕有朝一日他会发现你是个冒牌货,这样的日子,就是你想要的?”
知辛扬声道:“那就不是你该想的了,我只告诉你,肖战,今晚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放箭!”
数十支弩箭划破利空,朝他而来。
肖战就算再身手利落,也不过狼狈躲开几支。
他睫毛颤颤,狼狈地重重跪倒在地,胸口处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
他低头一看,一支弩箭正正地插在他的左胸口,鲜血已浸透衣裳。
白衣带血,他抬起那双阴鸷的眼来,用右手按压左胸止血,“知辛,你一定要做的这么绝吗?”
知辛狂傲大笑,“肖战啊肖战,往你自诩清高正义,你也不会料到有一日会被你救的人,逼迫至此吧?”
肖战漠然地道:“知辛,我从未要求救过的人,要心怀感恩,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肖战双眼赤红,抬起眼来,怒声道:“为何!”
知辛收敛笑意,冷声道:“为何?”
“肖战,怪就怪,什么好事都落到你头上,可是,凭什么啊,可是凭什么。”
“我差在哪里?”
“你为了他,不惜赶我走,难道你做的就不绝吗?!”
知辛眼睛通红,形容疯癫,“我跟你相处这么久,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你就要赶我走。”
“肖战,他不过才来几日,凭什么越过我们的三年。”
知辛痛苦地道:“我想啊想,就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在你心里。”
“我根本什么都不算,所以你轻飘飘地就赶走我。”
他伸出手将眼角那点点泪花擦掉,勾起唇来,“你不过就是仗着有一身好医术,长得好,所以人人夸赞你。”
“就连随便救个人,都是贵人,你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呢。”
知辛苦笑,“而我呢,不过是想要活得好一些,既然你运道这么好,那我就夺过来。”
“有了你的好运道,我爬上去也轻松些。”
知辛装模作样地道:“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所以我必须杀你。”
“肖战,要么你自己跳下去,要么万箭穿心,你自己选一个。”
肖战眼中怒火滔天,喉咙更是干哑如火。
他这么多年,救人无数,他从未希冀他们能够报答自己,不过是秉持父亲最后遗愿,救死扶伤。
到了他眼里,竟成了伪善,成了有所图谋,成了他运道好。
多么可笑,多么可笑啊!
往他救人无数,最后却栽在了一只白眼狼身上。
这事儿怨不得旁人,怪就怪他识人不清,将自己给害了,将桃花村所有的人给害了。
肖战喉咙滚动,“我死,你放过桃花村里的人。”
知辛感叹他的天真,“肖战,不可能。”
“他们必须得死,你也得死,如今,已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了。”
“更何况,我已经让人去杀了,现在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知辛杀人诛心,“肖战,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半晌,肖战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因你而死,四个字,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这一夜夜的梦魇,都在告诉他,他只有一个人了。
父亲母亲,家里人,因他的面相而死。
桃花村里的家人朋友,也是因他识人不清而死。
难道他注定就是个祸害,注定就是个天煞孤星,凡是跟他在一起的人,都会被他害死。
不!不是!不是被他害死的!
是这个吃人的世道,是这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害死了他们!
他咬牙切齿,双泪无声滑了下来,“知辛!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
他猛地拔出自己左胸处的箭,带出一串血淋漓的血花来,俨然已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你过来,知辛,你过来,赴死之前,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他笑中带泪,鲜血飞溅在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疯狂。
“你过来!我有最后的话要跟你说,你若是错过了,就一辈子无法代替我了。”
阿稻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像是缩头乌龟一般躲藏起来,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双耳,怕自己 听见心上人临死之前的声音。
知辛有些犹豫警惕地看着他,但又放不下他的话,迟疑地一步步走向他,“你说。”
突然,肖战双目一睁,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挥向他的喉咙!
知辛抬手躲避,被那淬毒的匕首划破手臂,疼痛难忍。
知辛气急败坏,瞬间抬腿踹向他的胸膛,将他踢落悬崖。
他将手臂抬到唇边,飞快吸出毒血吐掉,小心翼翼地靠近悬崖,却突然被一只沾血苍白的手抓住了腿。
他吓得跌倒在地,却望见那人一只手苦苦地抓着悬崖边,没有掉下去。
望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知辛没来由一阵恐慌,不停地踹着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去死!去死!去死!”
肖战如同恶鬼一般死死地抓着,厉声道:“没有我,你这只手永远都好不了!会一直腐烂下去!”
“知辛!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你做了什么!”
“我要你看着这只慢慢腐烂的手臂,一辈子记着,是你杀了我!”
“我要将你日日被梦魇折磨,折磨得痛不欲生!”
肖战癫狂大笑,已然被仇恨折磨到心智全无,说出一句句刺耳的诅咒声。
他错了!他错了!他不该躲避,不该避世,他应该回去!应该回去狠狠报复回去才行!
就是这样的懦弱无能,害了他,再一次害了他身边的人!
肖战怨恨地看着他,如若再有一次机会,若他还活着,他定要所有人都付出应得的代价!
将他失去的一切,都讨要回来!
知辛害怕极了,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的手踹开。
肖战轻轻地闭眼,一滴眼泪顺着沾血的脸颊滑落,感受着身边呼啸的风声,痛不欲生。
若还有一次机会,他要将他们所欠的一切都讨要回来,要将他们给予自己的痛苦都百倍还回去!
知辛看着他的身影如同破败的蝴蝶从那万丈悬崖之下跌落,逐渐消失在眼前,才松了一口气。
他冷汗直流,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得意。
“肖战,你死了,你死了,你永远都回不来了。”
“以后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了。”他抽搐地大笑着。
白衣去,黑衣归。
天真不在,复仇而来。
骗我的,害我的,终要千倍万倍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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