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危楼。
喧嚣人声不断,阁中灯火通明,丝竹绕梁,尽显奢华尊贵。
舞姬于高台之上翩翩起舞,红纱金铃,魅意横飞,飘逸妩媚。
与下面的热闹不同,二楼雅间中却是一阵死寂。
五六个高官跪在冰冷地板上,浑身冷汗,哪怕已跪到战栗不止,却也不敢悄悄抬起头来,生怕惹怒了面前的人。
那屏风后摆了一个巨大画架,摇曳的烛光下,那等人高的画卷上竟是一个白衣人。
遥遥看去,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栩栩如生。
可诡异的是那张等人高的画像却没有脸,原本该花有五官的地方,却是一片诡异的空白。
没有人脸的画像在此刻的场景里显得诡异阴森极了。
穿着黑金衮服的新帝手里拿着笔正细细地描摹着画卷,旒冕摘下,一头墨发披散在龙衮上。
他衣裳半敞,露出半边胸膛,赤着双足,慢悠悠地用手中的笔渲染画中人的发丝。
小心翼翼,极尽用心,只是一根发丝都被他反复晕染,只怕不足以画出那人一点点的风采。
隔着一道山水屏风,他的声音轻而沉,同他的神情一般不辨喜怒。
“众卿,今日不还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要求朕解除长公主禁足吗?”
“怎么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他一双乌黑的眼瞳如同黑曜石一般,如今已全然恢复神采,在烛火之下散发着熠熠光辉。
只是那双曾经失去光彩的眼眸里此时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众臣听他的声音顿时吓得战战兢兢,宛若鹌鹑,不知何时冷汗已沾湿了衣裳。
众人俯首跪地,颤抖不止,“陛下赎罪!陛下赎罪!”
王一博笑了,听不出什么意味来,“左侍郎,你过来看看,朕画的如何啊?”
礼部左侍郎听他点到自己名字,顿时身躯僵硬,宛若被阎王点名一般,同手同脚而起。
身旁的飞影卫将山水屏风移开,露出了后头的画卷。
礼部左侍郎飞快抬眼扫了一下,就急忙低下头,挤出笑容,毕恭毕敬地道。
“陛下画功卓越,这画中之人十分传神,臣自愧不如。”
王一博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盯着他道:“哦?那左侍郎觉得朕画的像不像肃国公啊?”
礼部左侍郎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急忙道:“像!像!十分像!刚才臣便瞧出来陛下画的正是肃国公,可惜陛下还未将五官完工,不然臣认得会更快。”
不知道为何,左侍郎忽然觉得陛下的神情突然变了。
他嘴角翘起,露出一抹含着深意的笑意,露出森白的牙来,“你也觉得像他。”
左侍郎神情一松,以为自己说对了,刚想抬头再多说两句,却发现那位小陛下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位小陛下便转回头,轻飘飘地道:“左侍郎眼睛有疾,将他眼给挖了。”
一瞬间左侍郎吓得跪倒在地,哀嚎不止,“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
王一博敛起眸,无动静,身旁的飞影卫却将人拖了下去,凄惨的叫声从外头响起,随后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便盛在托盘里拿进来放到了其余人面前。
众人险些被那热气腾腾的眼珠子给吓得昏过去。
可惜阎王点卯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位小陛下犹如猫戏老鼠一般再次开始询问。
修长的食指遥遥地点了点他们其中的一人,“你来说,你觉得朕画的像不像肃国公?”
那位御史浑身颤抖,几乎站不起来,被两个飞影卫架住胳膊生生地拖到那副画像前。
他满脸的冷汗流进双眼,几乎看不清,牙齿打着颤,显然是吸取了左侍郎的教训,颤抖犹豫地道。
“回陛下,这幅画不像肃国公……”
王一博俯身盯着他,弯唇一点点笑出来,“是吗,那你觉得这幅画里的人像谁?”
御史紧张不已,“臣虽不知道陛下画的是谁,但他在陛下心中一定很重要!”
王一博含笑,不错眼地望着面前的人,眼中滑过一抹狠厉。
“揣度圣意,居心不良,将他的舌头给朕割下来。”
那名御史脑子里轰的一声,飞影卫长剑往前送去,锋利刀刃入口一卷,上面已是一面鲜红。
血淋漓的舌头弹跳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其余众人吓疯一般,不断磕头请罪。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王一博伸出手轻轻拂过那画中人的脸颊,眼神温柔,柔声道:“以后谁还敢为长公主说话,就是同朕过不去,今日之事,便是你们的下场。”
“都警醒些,他最看不惯血腥之事,今日当着他的面儿,所以朕不要你们的性命,若再有下一次,便不好说了。”
众人额头已磕出了血,侥幸逃过一劫,“谢陛下!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飞影卫将人全部送了出去,那雅间中再次恢复平静。
等众人屏退,那阴鸷残忍的少年帝王才彻底平复下来。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安静地看着自己一笔一画描绘的画像,抬眸看向身旁的飞龙。
“你说,一个人真的会变吗?”
飞龙目光微沉,“陛下,人变是常有的事情,陛下莫要再挂怀此事了。”
王一博不耐烦地拧着眉,说不出的烦躁,“朕只是觉得他一点都不像他了。”
飞龙犹豫地看着他那副视若珍宝的画像,“可陛下,飞影卫到的时候,他确实拿着陛下留下的玉佩,所以才将他带回来。”
“这途中没有调换的可能啊,陛下,您该放下了,如今您坐拥万千江山,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一直记挂着从前的人。”
飞龙叹了口气,“陛下,这幅画的五官,您早就该画出来了。”
“一直这样空白着,您不过就是自欺欺人而已。”
“您要找的人就是肃国公,如今他变了,也是情有可原。”
“谁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还能跟从前一样呢。”
王一博看着那副画像,越看,双眸越沉。
外头便衣的宦官来报,声音小心翼翼。
“陛下,肃国公府来报,说肃国公手疾再发,疼痛难忍,想要喊太医去瞧瞧。”
王一博垂眸,左手捏着手腕,随意地道:“这等小事,日后不用来报给朕,他要,便将太医送去即可。”
门外的宦官有些为难地道:“可……肃国公身边的人来说,他实在疼的厉害,只想要见见陛下。”
飞龙有些犹豫地道:“陛下,肃国公手伤迟迟未愈,太医说,这只手怕是保不住。”
“想来肃国公近日都在为此事烦闷,怎么说,他也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陛下,若是还挂念从前的旧情,不如,还是去看他一眼,叫他心安。”
飞龙紧绷着等了半晌,却听见少帝幽声道。
“从前哥哥跟朕说过,他继承父亲医术,这天底下没有什么疑难杂症可以难倒他。”
“可如今,朕再也没看见过他医过任何人。”
“就连太医想要跟他讨教,他都遮掩过去。”
他开口嗓音平静极了,“飞龙,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属下愚钝,或许是肃国公不想要再众人面前展露医术,亦或者是不再想要从医。”
“如今他是陛下亲封的肃国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在不必再用医术谋生。”
一片死寂。
就当飞龙以为今日他不会去看肃国公时,他还是开口了。
“就算再不像,我也记着他从前对我的好。”
“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哥哥便是哥哥。”
他轻轻地用手最后抚摸过那副画像。
随后他重重地阖起眼来,短促一顿,流出一声自嘲般的讥笑,嗓音如同寒刃般冰冷。
“人心易变,或许当初不该将他接入京城。”
“或许就能保住他最后的那份好。”
“走吧,摆驾肃国公府。”
楼下歌舞升平,俨然一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他披上黑色披风,被众人簇拥着下楼,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个富贵公子。
就在接近高台之时,娇俏的舞姬拨开轻纱,衣裙纷飞,踏过雕花栏杆而下。
高台周围突然人潮拥挤,不知觉贴身随侍的飞影卫跟宦官都被人潮冲散开。
飞龙顿时察觉不对劲,用力推开周围的人,高声呼唤,“公子!公子!都让开!”
红衣纷飞,香风阵阵,如同纷飞的红蝶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王一博的身边。
轻盈的美人围绕他起舞,伸出白皙的手臂抚摸他的胸膛,俨然在挑逗。
她们媚眼如丝,一瞬间掏出弯刀,飞快刺向他。
“狗皇帝!今日我们姐妹便取你性命!”
女子们面貌陡然转变,竟是派来的女刺客,使出一道十丈软红便将他牢牢束缚住。
眨眼功夫,这危楼便乱了起来,一时间尖叫声不断,登时一片狼藉。
王一博丝毫不惧,脸上露出几分饶有兴味,衣袖间滑落一把匕首,从容流落将身上红绸碎裂,一把抓住近身女刺客的鬓发。
他冷眼看着她神情痛苦的样子,勾起唇来,“都多久了,朕以为没有人再来急着送死了。”
飞影卫又岂是吃素的,一面保护少帝,一面将派来的女刺客就地格杀,训练有素,根本无人能近他的身。
那被擒住的女刺客咬牙切齿,翻转手指便露出指甲缝中藏着的毒粉,怨毒地朝他手背上挠去。
王一博手背一阵刺痛,瞥到那一抹抓痕,冷冷一笑,“自不量力。”
他面不改色地手腕一提,匕首穿心。
刺客瞪大双眼,美貌如花的脸上扭曲痛苦,挣扎几声,那身躯便被他随手扔弃到一边,很快没了动静。
刺客的血溅落在他的脸上,映出那阴鸷森寒的脸。
飞龙收刀,捧起他被抓伤的手背,只见那只手青筋暴起,黑紫一片,已然中了毒。
“陛下!”
飞龙卫将女刺客按在地上,手中刀横在她们细白的脖颈上,逼迫道:“将解药交出来!”
那群女刺客为首之人,不禁仰天大笑起来,“狗皇帝,枉你自负,想不到我们在指甲中都藏了毒吧,我告诉你,这解药没有!你就等死吧!”
霎然间,所有人咬了舌下毒包,顿时身体抽搐,嘴唇旁缓缓流下一抹黑血,面露笑容地倒了下去。
显然她们就没有活着回去的准备。
王一博眉头紧皱,忍受伤口痛楚,冷声道:“封阁,抓人,将今日所有涉事人等,一并处死。”
无数禁卫军将整个危楼给围住,天子一怒,尸横遍野。
若是今晚天子在危楼中出了任何事情,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二楼雅间重新被整理出来,若是回宫,定要满城腥风血雨。
一切都要在危楼中结束。
太医小跑而来,毕恭毕敬地跪在天子身旁为他诊治,只是简单把脉,便已经冷汗涔涔。
飞龙怒声道:“陛下如何?”
太医身体瑟瑟发抖,“这毒极为狠辣,只需一炷香便可侵入陛下心脉,毒发身亡。”
“开刀放血已无用,臣无能!”
王一博突然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道:“你的意思是,朕只能等死了?”
太医闻言浑身颤抖,却见王一博淡声道:“朕不留无用之人,飞龙,杀了吧。”
太医脸色一变,急忙叩头道:“陛下,臣有一言,陛下听完再杀臣也不迟。”
“陛下之前中毒,已是回天乏术,但肃国公却能将陛下救回来。臣虽无能,可这毒,说不定肃国公能解,如今臣只能为陛下延缓几炷香的时间,还请陛下请肃国公前来!”
王一博犹豫几秒,眸光幽深地望着那名太医,终于开了口,“去叫肃国公来。”
知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一辆马车强行送往危楼。
守卫森严,气氛凝重,饶是他都变了脸色,一路上都跟随侍的宦官打听,“公公,不知道陛下有什么要紧事,竟这么着急叫我过来。”
宦官气喘吁吁,来不及跟他多说,“肃国公,你就别再问了。”
“陛下今夜被刺杀,中了毒,众太医束手无策,只有你能救陛下了。”
知辛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脚差些软了,止不住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根本不会医术,从前只在肖战身边学了些皮毛,之前医术的事情都被他搪塞过去。
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毒,他更解不开了。
他如今就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当落不落。
雅间中安静的落下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瞥向正在把脉的肃国公。
飞龙见他久久未言,催促道:“肃国公,陛下如何了?”
知辛强作镇定,慢条斯理又带着困惑,温声谨慎道:“陛下这毒,我从未见过,怕是我也束手无策了。”
在场众人脸色一变,刚才的太医唯恐陛下一个不高兴就将自己拉出去斩了,也不管仪态风度,急切地道:“肃国公,之前陛下身中好几种毒,你都能挽救陛下。”
“如今却说解不开,怎么可能,我看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去死!”
知辛闻言,当即含泪转头看向帝王,柔声道:“一博,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只可惜我医术还是不够高深,看不出这毒是什么,才没办法救你。”
“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
王一博看着他面色惨白,眼神幽深了一些,“朕怎么可能不相信肃国公。”
“难道你父亲的毒经里没有记载吗?”
知辛的眸子里闪烁着心虚惊恐,勉强挤出笑容来,“父亲……没有记载过。”
王一博盯着他泛红的眼圈,眼底划过一丝疑惑,忽然道:“是吗?”
“倒是出乎朕的预料了。”
“看来朕……”
必死无疑了。
“小人可以救陛下。”
一道声音从外头响了起来,呕哑嘲哳,却透着股笃定。
危楼的主人钱凤春带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
待众人见到刚才说话之人的庐山真面目都被吓了好大一跳。
那是个极丑陋的男人,眼歪嘴斜,面黄肌瘦,右脸颊连同眼尾还有个巨大丑陋的红色胎记,五官更是如同拍扁一般,毫无可取之处。
全身上下,也只有那身姿还算入眼,宽肩窄腰,一身粗布麻衣,简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他跟随钱凤春一同面见行礼,抬起的一双眼却叫王一博晃了神。
一双眸子明亮潋滟至极,跟那丑陋的面孔格格不入,这双眼若是按在任何一个美人脸上,绝对是锦上添花。
可在他这个丑陋之人的脸上,却有说不出来的感觉。
眼越美,衬得他的脸越丑。
王一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若冰霜,“若治不好朕,你知道自己会怎样吗?”
那人坦然回道,“知道,自然是难逃一死。”
见他如此坦荡,王一博竟有些无言以对。
“所以小人一定会治好陛下。”
王一博心中一动,只觉得他说出来的话格外熟悉,霍然低头,却与他那双眸子分毫不差地相撞。
他胸膛中忽然泛起一种无法道明的悸动,但又很快消失在心头。
“你叫什么?”
“小人无名,他们都叫我阿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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