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围场，旌旗猎猎。

秋日晴空如洗，远山叠翠。禁军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猎场围成严整的方阵。明黄御帐居中，亲王勋贵的帐幕如众星拱月。空气里弥漫着草叶被踏碎的气息、皮革和马匹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

谢云辞穿着妃色骑装，站在镇北王的帐前。衣料挺括，刺绣繁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却又因刻意放宽的腰围和极高的立领而显出一种矛盾的拘谨。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指尖在袖中蜷紧。

这是秋狝首日。也是他作为“镇北王妃”，第一次在如此多权贵注视下露面。

严嬷嬷晨间的叮嘱字字敲在心头：“围场非王府，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紧跟王爷，垂眸少言。尤其不可碰弓箭，不可显山露水，安安稳稳做个点缀便是。”

可“点缀”二字，何其艰难。

不远处，萧绝正与几位武将模样的男子交谈。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细鳞软甲，墨发以玉冠高束，身形挺拔如出鞘利剑。阳光落在他侧脸，将那份惯常的冷峻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却也衬得眸色愈发深沉难测。

他似乎察觉到注视，侧头瞥来一眼。目光相触的刹那，谢云辞下意识想避开，却强自镇定，微微垂首。萧绝并未多言，很快转回头去，继续与旁人说话，仿佛那一眼只是无意。

号角声骤然响起，雄浑悠长，穿透云霄。

“圣驾到——”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中，明黄仪仗缓缓而来。谢云辞随众人伏地，额头触到微凉的草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隐秘或直接地扫过自己——好奇、审视、估量，甚至有几道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家世渐颓、凭空出现的“王妃”，在这些人眼中，恐怕与这围场中待猎的珍兽无异。

礼毕，皇帝简短勉励，宣布围猎开始。年轻的勋贵子弟、武将儿郎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翻身上马，呼喝声、马蹄声如潮水般涌起，尘土飞扬。

萧绝走向他那匹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的骏马“踏雪”。那马极神骏，见到主人，亲昵地打了个响鼻。萧绝利落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他勒住马，转向仍站在原地的谢云辞。

“你的马。”他朝旁边示意。

一名马夫牵着一匹温顺的栗色牝马过来。马是好马，性情温和，正适合不擅骑射的女眷。谢云辞在侍女搀扶下上马，动作难免生疏僵硬。他能听见不远处几位华服贵女低低的嬉笑声，虽听不清内容，但那目光中的嘲弄却如针刺。

萧绝并未多言，只策动“踏雪”，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前行去。谢云辞催马跟上，努力适应马背的起伏，手指将缰绳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围场很快热闹起来。箭矢破空的锐响，猎物中箭的闷声，猎犬的吠叫，众人的喝彩与惋惜，交织成一片原始的、充满力量的喧腾。萧绝却似乎并无急切狩猎之意，只带着谢云辞在靠近外围的林地边缘缓辔而行，目光偶尔扫过密林深处或远处的人群，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在等待什么。

“王爷……不猎么？”谢云辞忍不住低声问。以萧绝的武勋和骑射之能，在此场合必是众人焦点，如此闲逛，未免怪异。

萧绝未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平淡无波：“猎物，有时不在林间。”

谢云辞一怔，尚未咀嚼透这话中深意，异变陡生！

斜前方林木稀疏处，忽有一骑狂奔而出！马上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意气风发，正张弓搭箭，瞄准一只从灌木中惊窜而出的灰兔。弓弦震动，箭矢离弦！

然而那箭不知是少年力道掌控不佳，还是灰兔逃窜轨迹诡异，竟偏离了目标，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谢云辞坐骑的头部附近直射而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栗色牝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锐响惊动，动物本能压倒驯服。它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猛地扬起前蹄，身躯剧烈扭动！

谢云辞本就骑术生疏，心神不宁，猝不及防之下，缰绳脱手，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后甩去！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风声、马嘶、还有远远传来的数声惊呼：“王妃小心！”

要坠马了！

这个念头袭上的瞬间，他甚至无暇恐惧，只本能地绷紧身体，试图减少坠地伤害。然而，预料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到来。

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疾掠而至！

萧绝胯下的“踏雪”快得只剩残影。他甚至未完全勒停，就在两马交错、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俯身，探臂！

强劲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攥住了谢云辞骑装的前襟，猛地向上一提、一揽！

惊呼卡在喉咙里。

谢云辞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勒得他呼吸一窒，随即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脱离马背，下一刻，重重跌入一个坚硬灼烫的怀抱。冰冷的金属鳞甲硌着他的侧脸和胸膛，与之相悖的，是包裹住他的、近乎滚烫的体温，和瞬间充斥鼻端的、属于萧绝的凛冽气息。

“驾！”

萧绝一声低喝，“踏雪”会意，前蹄扬起，旋即如离弦之箭，朝着与惊马相反的方向——林木更深处，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景物急速倒退。谢云辞被牢牢禁锢在萧绝胸前，背后的手臂铁箍般紧锁着他的腰腹，另一只手控着缰绳。剧烈的颠簸让他不得不紧紧抓住萧绝身前的软甲边缘，指尖深深陷进去。

他能感觉到萧绝胸膛的震动，听到他沉稳却稍显急促的心跳，与自己失控的擂鼓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背后紧贴的胸膛宽厚坚实，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灼伤。

“怕就闭上眼睛。”萧绝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因疾驰而带着喘息，却依旧冷静。

谢云辞没有闭眼。他睁大眼，看着两侧飞速掠过的树木枝干，看着阳光透过叶隙投下的斑驳光影在萧绝紧绷的下颌上跳跃。这一刻，什么伪装，什么扮演，什么生死任务，似乎都被这疯狂的速度和紧密的依附感暂时甩在了身后。

只有心跳，和紧紧交缠的体温，真实得骇人。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身后喧嚣渐不可闻，林间只余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和风声。萧绝才渐渐勒慢马速，最后停在一处林间溪流边的空地上。

马蹄声止，世界骤然安静。

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幽幽，以及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萧绝的手臂依旧环着他，没有立刻松开。谢云辞僵在他怀中，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的惊险和此刻诡异的亲密，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萧绝松了力道。

谢云辞下意识想退开，腰上的手臂却仍虚环着，让他动弹不得。

“抬头。”萧绝命令。

谢云辞缓缓抬起脸。疾驰带来的红晕尚未从他苍白的脸上褪去，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眶因紧张和风吹而微微泛红，长睫湿漉，模样狼狈，却有种惊魂未定的脆弱。

萧绝垂眸看着他，目光深凝，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又像在评估他此刻真实的情绪。他的指尖拂开谢云辞额前汗湿的发丝，动作算不得温柔，却让谢云辞微微一颤。

“受伤没有？”萧绝问，声音低沉。

谢云辞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没有。谢王爷……相救。”

“相救？”萧绝重复，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辨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是本王的王妃，若在围场坠马受伤，丢的是本王的脸。”

还是为了颜面。谢云辞心下微嘲，方才那瞬间近乎错觉的“紧密”，此刻消散无踪。

他试着再次动了一下，萧绝这次放开了手。

谢云辞立刻翻身下马，脚触到实地时，腿竟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背过身，迅速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指尖触到领口时，发现最上面一颗不知是疾驰中崩开还是先前被萧绝抓住时扯开的盘扣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的阴影。他慌忙系好，心跳如鼓。

萧绝也下了马，将“踏雪”拴在旁边的树上，任由它低头饮水。他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

“过来。”他未回头。

谢云辞抿了抿唇，走到他身边几步远停下。

萧绝侧目看他：“吓到了？”

“有一点。”谢云辞如实道，顿了顿，“那箭……”

“平阳侯府的二公子，一个被惯坏了的纨绔。”萧绝语气平淡，掏出一方帕子擦手，“箭术不精，脾气不小。”

平阳侯府。谢云辞想起宫中那位李嫔。果然不是意外么？还是他多心了？

“王爷带我来此……”谢云辞看着四周幽静的林木，远离围场中心，“是否不妥？”擅自离场，尤其是带着王妃，恐惹非议。

“有何不妥？”萧绝将帕子收回，目光投向溪流对面更深的密林，“惊马受袭，本王带王妃暂避，情理之中。”他顿了顿，“何况，这里清静。”

他转回头，看向谢云辞，眼神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有些莫测。

“比起外面那些眼睛，这里更适合说话。”

谢云辞心头一紧。

萧绝朝他走近一步，距离瞬间拉近。林间的光与影在他脸上明灭，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谢云辞有些惶然的脸。

“谢云辞，”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骑术，是跟谁学的？”

谢云辞瞳孔骤缩。

围场惊马，疾驰共骑，远离人群……这章的动作戏和张力大家觉得如何？萧绝那句“猎物有时不在林间”是不是很有味道？最后那个问题直接叫破本名，简直是暴击！我们辞辞的马甲真的要捂不住了吗？接下来的林间对话，会是坦诚还是更大的陷阱？紧张期待！你们觉得萧绝此刻到底知道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