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篮球训练，气氛有些微妙。

体委在宣布周末对阵十班的友谊赛名单时，特意看了王一博一眼：“博哥，你脚踝刚恢复，这次打半场就行，保存体力。”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正在系鞋带，手指灵活地穿过孔眼，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他的侧脸在体育馆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棱角分明，嘴唇紧抿，看不出情绪。

肖战坐在场边的记分台旁，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红色的7号身影。研学归来后，这是他第一次以后勤的身份出现在球场。那些在基地被迫拉近的距离，在返校后似乎又被刻意地推远了——两人在教室里依然是同桌，但对话少了很多，连眼神接触都变得谨慎。

训练开始。王一博的状态出奇地好。突破，跳投，传球，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劲儿。队友传给他一个稍有偏差的球，他硬是在两人包夹下高高跃起，手指勉强够到球，然后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后仰出手——

球进了。

“好球！”场边几个观训的女生欢呼起来。

王一博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右脚踝明显崴了一下。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很快站直，跑回防守位置。

肖战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在记录板上写下：“王-后仰跳投命中，得分。”笔尖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训练到中途休息时，队员们聚在场边喝水。王一博走到记分台旁，拿起自己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水泥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看肖战，但两人的距离很近，肖战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混合着运动饮料淡淡的甜味。也能看见他右侧小腿上，那道研学时留下的擦伤已经结痂，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长痕迹。

“你的伤，”肖战开口，声音平静，“最好再处理一下。”

王一博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水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腿：“没事。”

“会留疤。”

“无所谓。”王一博说完，转身走回球场。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继续记录训练数据，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

后半场训练，王一博打得更凶了。一次快攻中，他全速冲刺，接球上篮。防守队员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起跳——

“砰！”

球重重砸进篮筐，篮架都在微微晃动。

落地时，王一博的右脚再次崴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立刻站直，而是单膝跪地，手按在脚踝上，眉头紧锁。

“博哥！”体委第一个冲过去。

肖战也站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记录板。

王一博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继续。”

但接下来的训练，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几次突破都因为脚步跟不上而失败。体委叫了暂停，把他拉到一边：“博哥，真没事？”

“没事。”王一博用毛巾擦着汗，眼神却飘向了记分台的方向。

肖战正低头记录着什么，侧脸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注的样子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

王一博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对体委说：“我休息会儿。”

他走到场边的长凳上坐下，撩起裤腿检查脚踝——已经有些红肿了。他从背包里拿出喷雾，对着伤处喷了几下，冰凉的药液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队员们陆续离开，王一博还坐在长凳上，慢慢穿着外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拖延时间。

肖战整理好记录板，背上书包，准备离开。经过长凳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的脚，”他说，“需要冰敷。”

王一博抬起头看他。体育馆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昏暗，但肖战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嗯。”王一博应了一声。

“宿舍有冰袋吗？”

“有。”

对话简短，干涩。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能看见彼此，却无法真正触及。

肖战点点头，继续往外走。走到体育馆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王一博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很凉，吹散了运动后的燥热。校园里没什么人，路灯刚刚亮起，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他们沉默地走着。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路过小卖部时，肖战停下了脚步。他转身走进店里，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和一小袋东西。

他把东西递给王一博。

王一博愣了愣，没有接。

“冰袋你用完了，”肖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这个可以替代。饮料是补充电解质的。”

他的手指握着瓶身，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接过了东西。塑料包装袋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肖战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王一博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肖战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手里的饮料瓶冰凉，但刚才肖战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眼那个小袋子——里面是几根棒棒冰，冷冻后可以当冰袋用。

很实用的选择。

也很……肖战。

王一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再次并肩，但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

走到宿舍楼前时，肖战停下了。

“我走了。”他说。

“嗯。”王一博点头。

肖战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拐过教学楼，消失在视线之外。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肖战打开灯，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父母又加班了，餐桌上留着外卖的电话和零钱。

他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洗碗时，水流哗哗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回到房间，他打开书包，拿出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明信片——不是图书馆里那张，是另一张，他昨晚新写的。

笔尖在纸上悬停很久，最终只写下两个字：

“加油。”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他把明信片夹进一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里——那是王一博偶尔会借去看的书。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球场上的画面：王一博后仰跳投的身影，崴脚时紧皱的眉头，还有接过饮料时那双复杂的眼睛。

那些画面和研学时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星空下的对视，雨夜里的拥抱，发烧时紧贴的温度。

肖战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他想起研学最后一晚，山里那样清晰的银河。也想起流星划过时，王一博看过来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周末的比赛在周六下午。

肖战提前半小时到了体育馆。他像往常一样，在记分台旁坐下，整理记录板，检查笔芯。动作有条不紊，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观众陆续进场。十班是理科重点班，但篮球实力不弱，他们的队员已经到场热身。三班这边，队员们也换好了球衣，正在听体委做最后的战术布置。

王一博穿着那件红色7号球衣，正在场边做拉伸。他的脚踝上缠着弹性绷带，动作看起来还算灵活。热身时，他投了几个三分，命中率很高。

比赛开始前，体委特意跑到记分台，对肖战说：“肖战，今天数据记录仔细点啊，咱们班能不能赢就看你了！”

肖战点头：“我会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场上那个红色身影。王一博正在和队友击掌，表情是比赛前惯有的专注和锐利。那一刻，他不再是教室里那个懒散的同桌，也不是研学时那个会发烧、会脆弱的少年。

他是球场上的王。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第一节，三班打得很顺。王一博作为控卫，掌控着全场节奏，几次妙传助攻队友得分。他自己也投进了两个三分，引来阵阵欢呼。

肖战在记录板上快速记录着。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王一博得分或助攻时，他的笔尖都会不自觉地加重一分。

第二节，十班调整了战术，开始重点防守王一博。两人，甚至三人包夹，几乎不给他任何出手空间。王一博的进攻被限制住了，但他依然在努力寻找机会。

一次突破中，对方防守队员动作很大，手肘撞在了王一博的肋骨上。

裁判哨响，防守犯规。

王一博站在原地，手按着肋部，表情有一瞬间的痛苦，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向罚球线，深呼吸，稳稳罚中两球。

肖战握着笔的手收紧了。他能看出王一博在强忍疼痛，因为罚球时，他的身体明显有些僵硬。

中场休息时，比分胶着。队员们回到休息区，汗流浃背。王一博坐在长凳上，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把汗——肖战看见，他左侧肋骨处已经青紫了一块。

队医过来检查，喷了止痛喷雾。王一博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飘向了记分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肖战看见王一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

下半场，王一博打得更拼了。疼痛似乎没有影响他的状态，反而激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能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突破，分球，投篮。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68比70，三班落后两分。球权在三班手中。

体委控球推进，寻找机会。时间一秒秒流逝。

“给博哥！”有队员喊。

体委把球传给了王一博。他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前是两人防守。

没有时间犹豫了。

王一博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一丝空间，然后起跳——

对方的防守队员也跳了起来，手指几乎封到了他眼前。

球出手。

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橘红色的球体。

时间好像变慢了。

球落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

滚了进去。

三分有效！

71比70，三班反超！

裁判哨响，比赛结束。

整个体育馆沸腾了。三班的学生冲进场内，队员们抱在一起欢呼。王一博被围在中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

肖战放下笔，看着场上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他完成了最后的数据记录，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王一博拨开人群，朝他走了过来。

球馆里还很吵，欢呼声、口哨声、议论声混成一片。但那一刻，肖战觉得世界很安静。他只能看见王一博朝他走来，红色的球衣被汗水浸成深色，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滚烫的东西。

王一博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

两人对视。

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我赢了。”王一博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哑。

“嗯。”肖战点头，“看到了。”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从记分台上拿走了肖战喝了一半的那瓶水。

他很自然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落。

然后他把瓶子放回原处，瓶口还沾着他嘴唇的温度。

“谢了。”他说，眼睛看着肖战。

不是谢水。

是谢别的。

肖战听懂了。

他拿起那瓶水，看着瓶口，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

“不用。”

王一博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很真实，像破云而出的阳光。

他转身走回庆祝的人群中，红色的球衣在灯光下格外耀眼。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拿起那瓶水，拧紧瓶盖，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瓶身上还凝结着水珠，冰凉。

但瓶口那里，残留的温度，却烫得灼人。

就像那个笑容。

就像那个眼神。

就像这一刻，心里那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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