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向神都东域。细雨如针,密密扎进青石板路,溅起的水花在残灯映照下,泛着幽绿的光,仿佛是亡魂的眼眸在闪烁。风穿行于街巷之间,卷起纸灰与落叶,扑在义庄斑驳的门扉上,簌簌作响,似有无数冤魂在低语叩门。沈青瓷立于门下,手中铜灯摇曳,灯焰在风雨中挣扎不灭,映得她眉目清冷如霜。她身披素色斗篷,银针匣紧缚于腰间,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她知道,今夜又将直面那藏在幽冥深处的真相。
河神案虽已告破,凶手伏法,百姓称快,可她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那夜在河底,溯魂之眼所见的黑影,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不似人间之物,倒像是从幽冥界渗出的残魂。更诡异的是,那黑影望向她时,竟似有几分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那不是错觉,而是血脉深处的共鸣,像一根细线,悄然牵动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疑惑。她曾翻遍《幽冥禁术录》,只找到一句批注:“守契者见影,魂契将动。”——那影,便是她所见的黑影。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那黑影的轮廓,竟与她梦中反复出现的“母亲”身影重叠。她自幼无父无母,只知被一名老仵作收养,可那老仵作三年前暴毙,临终前只留下一句:“你是守契者,莫忘归途。”并塞给她一枚青瓷碎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符文,如今她才知,那正是幽冥之契的残片。
“沈姑娘,司主有请。”
声音低沉,是玄镜司的传令弟子。沈青瓷抬眸,见萧长夜已立于廊下,玄色衣袍随风轻动,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他手中握着一卷染血的符纸,指尖微紧,指节泛白,显是心中不宁。他肩头落着一片枯叶,却未察觉,仿佛整个人被某种沉重的思绪压住。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玄镜卫,皆披黑甲,手持长戟,面色凝重,腰间挂着镇魂铃,铃声轻响,似在抵御阴气。
“可是出事了?”
“城东义庄昨夜遭袭,守夜人死状诡异。”萧长夜声音低沉,字字如铁,“符箓被撕成碎片,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但死者眉心……有一枚朱砂印。”
沈青瓷心头一震。
朱砂印。
那是邪术操控生魂的标记,与河神新娘案如出一辙。她曾在古籍中见过——《幽冥禁术录》有载:“朱砂封魂,阴铃摄魄,凡中此印者,魂归幽冥,身如傀儡。”此术早已失传,唯有通幽使一脉偶有记载,而如今竟重现于世。更可怕的是,这印记的笔法,与她养父临终前画在她掌心的封印符,竟有七分相似。她缓缓抬起左手,掌心一道淡青色纹路若隐若现,那是她自幼便有的胎记,如今竟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她抓起银针匣,快步出门:“走。”
两人策马穿行于夜色之中,马蹄踏碎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碎银四散。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沈青瓷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灼热,像是有东西在血脉里苏醒,灼烧着她的经脉,刺痛着她的神魂。她下意识按住心口,溯魂之眼竟自行开启——
眼前景象骤变。
义庄内,守夜人僵卧于地,双目圆睁,七窍渗血,面容扭曲,似在死前经历极大痛苦。一名黑袍人立于檐下,手中铜铃轻晃,铃声幽幽,似从地底传来,带着阴寒的回响。守夜人如被操控的木偶,步步后退,最终撞上棺木,头颅碎裂,血溅三尺,脑浆与鲜血混作一团,触目惊心。铜铃内侧,那行小字清晰可见:“幽冥司命,顾千帆。”
画面碎裂,现实回归。
沈青瓷喘息未定,指尖发颤,额角渗出冷汗。萧长夜侧目看她:“怎么了?”
“我……看见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凶手是顾千帆。他用铜铃操控生魂,那铃……有禁制,能引动幽冥之气。而且……那铃声,与我养父临终前哼的那支曲子,一模一样。”
萧长夜眸色一沉:“果然是他。”
顾千帆,玄镜司前通幽使,三年前因私用禁术被逐出司门,自此销声匿迹。传闻他痴迷于“幽冥之契”的秘密,妄图以怨气撕裂生死界限,建立“死者国度”。如今看来,传言非虚。他不仅未死,反而在暗中布局,步步为营,直指那被封印的幽冥之契。而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似乎与沈青瓷的身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为何对义庄下手?”沈青瓷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与警惕,“守夜人不过是个普通人,既无灵根,也无背景,值得他亲自动手?”
萧长夜未答,只将手中符纸残片递来:“你看看这个。”
残片上,符文残缺,但依稀可辨是“镇魂”二字。更奇怪的是,符纸边缘有被腐蚀的痕迹,像是被某种阴气侵蚀,纸面泛黑,触手冰凉,仿佛沾染了死气。符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癸亥年三月,顾千帆领符,用于镇压幽冥之气。”
“这符,是玄镜司制式。”沈青瓷指尖轻抚,眉头紧锁,“但灵力走向与《镇魂诀》相逆,是……反向催动?而且,这符是三年前发放的,正是他被逐出司门的那一年。”
“不错。”萧长夜点头,声音低沉如雷,“顾千帆在逆炼镇魂符,试图以活人之血为引,反向激活幽冥之气。他要的不是杀人,而是……布阵。而义庄,正是他布阵的第一步。”
沈青瓷心头一紧。
镇魂符,本是安抚亡魂、稳固魂魄之用。若被逆炼,便成了勾魂摄魄的凶器。而义庄,正是魂魄最易聚集之地——新死未葬者、孤魂野鬼游荡之所,正是布阵的绝佳之地。更可怕的是,这阵法若成,便能引动幽冥之契的松动,为撕裂封印铺路。
“他想在这里布阵。”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寒意,“以守夜人之死为引,汇聚怨气,撕裂幽冥之契的封印。而我……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萧长夜颔首:“我已命人封锁义庄,但……你得亲自去看一眼。只有你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我怀疑,这阵法与你血脉有关。”
沈青瓷没再说话,只将银针匣紧了紧,策马加快。风在耳畔呼啸,她心中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自己正被卷入一场远超想象的阴谋,而那根线索,正从她血脉深处缓缓浮现。
义庄外,已布满玄镜卫。守夜人尸体被白布覆盖,但血迹已浸透布料,形成一片暗红。沈青瓷踏入其中,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让她脊背发凉。她蹲下身,掀开白布,守夜人七窍渗血,指甲深深抠入地板,指缝中嵌着木屑与血痂,似在死前经历极大痛苦。他手中紧握着一枚铜钱,上面刻着“太平通宝”四字,却已被血染成暗红。
她以银针轻触其眉心朱砂印,溯魂之眼骤然刺痛——
画面闪现。
雨夜,电光撕裂天幕,雷声轰鸣。黑袍人立于檐下,手中铜铃轻晃,铃声如泣如诉。守夜人双目无神,脚步僵硬,步步逼近棺木,最终撞柱而亡,头颅碎裂,脑浆四溅。铜铃内侧,那行小字清晰可见:“幽冥司命,顾千帆。”
与此同时,沈青瓷掌心忽然发烫,她低头一看,竟发现死者掌心攥着一枚漆黑的铃铛碎片,边缘刻着半截咒文:“……契者,归位……”
“这咒文……”她心头一震,声音微颤,“是守契一族的血脉印记!我曾在养父的遗物中见过,他说这是‘归位咒’,唯有守契者血脉可启。”
萧长夜蹲下身,接过碎片细看:“你确定?”
“我不会认错。”沈青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养父临终前,将一枚青瓷片塞入我手中,说:‘你是守契者,莫忘归途。’那时我不懂,如今才明白……那青瓷片,正是幽冥之契的碎片。”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顾千帆的禁术……是不是与守契一族有关?”
萧长夜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如冰:“二十年前,守契一族曾遭灭门。只因他们世代守护幽冥之契,被朝中权贵视为眼中钉。那一夜,血洗宅院,无人生还。唯有你……被一名老仵作收养,活了下来。而那老仵作,正是顾千帆的师兄。”
沈青瓷呼吸一滞。
她终于明白,为何顾千帆会知道她的血脉,为何他会用那支曲子,为何他要等她二十年。
“所以……他灭我满门,只为夺契?”她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不。”萧长夜摇头,“他灭你满门,是为断守契血脉。而他等你二十年,是为借你之血,启契。”
沈青瓷站起身,望向义庄深处。那里,一口旧棺木静静横陈,棺盖微启,似在等待什么。棺木上刻着模糊的符文,与她掌心血脉纹路如出一辙。她走过去,指尖轻触棺木,溯魂之眼再度开启——
画面如潮水涌来。
黑袍人立于阵中,以活人血祭绘就符阵。怨灵哀嚎,撞向结界,幽冥之气如黑潮翻涌。阵眼处,一尊被血污浸透的观音像缓缓渗出黑气,而阵法核心,正是她掌心的血脉纹路。观音像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其内封印着一道青色魂影,那魂影面容模糊,却与她有七分相似。魂影口中,喃喃念着:“青瓷……归位……”
“这阵……是为我设的。”她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
萧长夜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撕裂幽冥之契。”沈青瓷声音冷得像冰,“他是在等我出现。这阵法,是用我的血脉为引,唤醒幽冥之气。而那观音像中封印的……或许就是我生母的魂魄。”
萧长夜瞳孔一缩:“所以,你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阴笑。
“不愧是守契者,竟这么快就看穿了。”
黑影自檐下浮现,顾千帆缓步而入,面容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癫狂之火。他手中铜铃轻晃,铃声幽幽,竟让沈青瓷心头一震——那铃声,竟与她血脉共鸣,仿佛在召唤她体内的某种力量。
“沈青瓷,你终于来了。”他微笑,声音如毒蛇吐信,“我等你二十年了。你母亲临死前,说你必会归来,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她是对的。”
沈青瓷握紧银针匣:“你杀了我母亲?”
“不错。”顾千帆坦然点头,毫无愧色,“她不愿交出幽冥之契,便只能魂飞魄散。而你……若不归位,下场与她无异。”
“你为何要撕裂幽冥之契?”她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为何?”顾千帆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因为这世间,生者欺压死者,活人奴役亡魂!幽冥界本该是魂灵归处,却被一道破契封锁,沦为囚笼!我要打破它,让死者重获自由,让怨灵得以复仇!”
“你疯了。”沈青瓷冷笑,“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让人间沦为炼狱。你可知一旦幽冥之契破裂,多少无辜百姓会魂飞魄散?”
“无辜?”顾千帆嗤笑,“当年守契一族,不也是这般说我的?可他们呢?被权贵所杀,被历史抹去,连名字都不配留下!我顾千帆,偏要逆天改命!”
他猛然抬手,铜铃急晃,无数怨灵自地底涌出,如黑潮般扑向沈青瓷。萧长夜玄铁剑出鞘,剑气如霜,斩断一片黑影。可怨气如潮,源源不断,剑光所过之处,只留下腥臭的黑雾。
“青瓷,退后!”他低喝,剑光护在她身前。
沈青瓷却未动,溯魂之眼骤然亮起,掌心灵力暴涨。她竟以自身血脉为引,将怨气尽数吸入体内。一瞬之间,她仿佛听见无数亡魂在耳边哭诉,又似有古老的声音在血脉中低语:“守契者,当归位……血脉为锁,魂魄为钥,契破之日,汝当自毁……”
“你竟敢吸收幽冥之气!”顾千帆惊怒,“你不怕被反噬而死?”
“我怕。”沈青瓷缓缓抬眸,眼中血光流转,却带着一丝决绝,“可我更怕,这世间再无公道。”
她猛然挥手,银针如雨,刺入地面阵眼。灵力爆发,阵法逆转,观音像轰然碎裂,幽冥之气如龙啸倒卷,被硬生生逼回地底。棺木炸裂,黑气四散,顾千帆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袖中铜铃碎裂,黑袍翻卷间,人已隐入夜色。
“他逃了。”萧长夜收剑,看向沈青瓷,“你怎么样?”
她踉跄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跳动。
“没事。”她抹去血痕,将铃铛碎片收入瓷瓶,声音虚弱却坚定,“但我要去藏卷阁。二十年前的卷宗,一定藏着真相。我必须知道,我母亲是谁,顾千帆为何要等我二十年,而‘归位’……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长夜看着她,忽然道:“你吸收的幽冥之气……与你养父临终前封印的那道,一模一样。我怀疑……他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封印你。”
沈青瓷身形一僵。
她终于明白,为何溯魂之眼会对顾千帆的禁术产生共鸣。
那不是巧合。
那是血脉的呼应。
是宿命。
是她无法逃避的归途。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