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回廊，云绾便起身出了主院。她没叫人随行，手里捏着那本账册，装作要去东苑查修篱的进度。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是想再看看昨日那个抱着琴匣的男人和他身边蹦跳的小团子。

她绕过假山时脚步放轻了。东苑偏房的门开着，容珩正赖在床上不动弹，小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不要起，天还没亮”。容湛就蹲在床边，手里拎着一双绣了虎头的小布鞋，声音不高不低：“今日若乖乖用饭，午后再去花园寻娘亲。”

孩子耳朵一动，眼睛都没睁，“娘亲昨天给糖了，今天还能见吗？”

“你先穿鞋，就能去了。”容湛把鞋摆好，伸手托住他小腿，轻轻往上带了一下。动作熟得很，像是每天都在做。等孩子终于坐起来，他又顺手拉过外袍披在他肩上，指尖掠过额发，替他理了理睡歪的发带。

云绾站在石后，没动。

这画面太寻常，又太不寻常。她原以为赘婿不过挂个名头，吃住由府里供着，闲来无事打发日子罢了。可眼前这人，给孩子穿衣、哄起床、定规矩，样样都亲力亲为，连语气都不急不躁，仿佛这不是负担，而是本分。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稳了些，心却有点乱。

到了小厨房门口，正好撞见容湛牵着孩子出来。厨娘探头送了一碗温好的米粥，另配了个青瓷小碗，里面盛着半碗晾凉的糊状物。“按您说的，分出来晾了会儿，不烫嘴。”厨娘笑道。

容湛点头道谢，接过碗的手指干净修长，腕骨微凸，看得出常干活。他把碗递给容珩，叮嘱一句：“慢点喝，别洒了。”

孩子应得敷衍，低头猛吃两口，忽然抬头问：“爹爹，我能不能踢石子？”

“可以，但别跑远。”

话音未落，小脚已蹬出去一块碎石，在地上滚出老远。容珩追着跑，眼看要撞上台阶，容湛侧身一挡，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他没出声，只顺势扶住孩子肩膀，待站稳后才慢慢直起腿，拍了拍灰继续往前走。

云绾站在拐角处，看见他走路时左腿略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想起管家说过的话——小姐从不与他们同桌用饭，也从未过问孩子饮食冷暖。原主嫌弃容湛貌丑，拒不同房，连日常往来都避之不及。可眼前这个人，对孩子耐心细致，对下人有礼有节，就连被撞疼了也不吭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账本。上面还记着东苑修篱八十文的事，当时一笑而过，现在想想，或许不是省银子那么简单。一个能精打细算修缮院墙的人，怎会甘于一辈子做个无声无息的赘婿？

傍晚时候，她又路过东苑回廊。

天色将暗未暗，檐下灯笼刚点亮。容湛坐在院中矮凳上，膝头摊着一本字帖，容珩趴在地上描红。小手握笔不稳，写出来的“人”字歪得像爬虫。容湛就覆上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写，声音低缓：“撇要舒展，捺要收得住。”

孩子仰头问：“那娘亲写字好看吗？”

“……很好看。”容湛顿了顿，才答。

云绾站在廊柱后，没走近。

灯光照在父子俩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个被冷落三个月的丈夫。他对她的态度恭敬疏离，可对孩子提起她时，语气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转身回房，关门落锁，从袖袋里取出那枚柳枝花环。三天过去，花瓣早已干枯发脆，可圈形依旧完整。她用手指一圈圈摩挲着粗糙的枝条，脑中反复浮现今日所见：蹲地穿鞋、分粥试温、护子磕膝、教字低声。

哪有一点卑微模样？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墨迹落下三个字：查容湛。

吹干墨痕，折起纸条塞进抽屉最底层。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沉静。

明日该找机会说说话了。不能光看，得听他说什么，怎么看她，怎么应对。她不信一个人能在小事上滴水不漏，却在大事上毫无痕迹。

她吹灭蜡烛，躺下闭眼。

黑暗里，最后闪过的是容湛低头教字时的侧脸——眉目平淡，眼神却稳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