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青石小径上，云绾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她走得稳，背却挺得有些僵，袖中的手指第二次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本《南岭轶闻录》还留在石桌上，像一颗没引爆的炮仗，炸得不是场面，是她心里那点“我掌控一切”的底气。

她原以为自己是出题的人，结果题还没问完，对方已经把卷子翻过去，顺手批了句“此题无解”。

偏院回廊那边静得出奇。风掠过檐角，吹动一片树叶，发出沙沙声。她没回头，可耳朵却竖着，等一个动静——收拾书的声音也好，追上来解释一句也罢，哪怕只是咳嗽一声。但什么都没有。容湛就那么站着，目送她走远，连茶具都没急着收。

这太反常了。

寻常人被试探，要么慌，要么恼，要么强作镇定却手脚发紧。他倒好，一句话不说，不动书不追人，反倒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

就在她拐过月洞门、即将踏上通往主院的长廊时，一阵风从身后绕来，捎着一句极轻的话，不带情绪，也不像说给她听——

“娘子今日心绪不宁。”

声音不高，落得也不急，像随手撒了把米粒在地，偏偏每一颗都砸中她的脚印。

云绾脚步一顿。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厉害，而是它根本不是回应试探，反而像是……在关心她。

你怀疑我？我不拆穿你，我只说你心情不好。一下子，主动变被动，审问的成了被看护的，挑事的倒像需要安抚的。

她咬了下后槽牙，没停步，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可步伐早已乱了节奏，原先是一步一算计，现在是一步一回想：他说这话时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听见？他是真觉得我不对劲，还是故意这么说让我心虚？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查他？

越想越堵。

她自认穿书以来行事利落，账目看得清，人事理得明，连老夫人都夸她沉得住气。可今天这一局，从开口问“玄渊阁”开始，就没占过上风。她抛饵，他不吃；她留书，他不碰；她转身，他补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偏偏表面还温温和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哪是赘婿？这是人形避雷针，雷都劈不响。

她走到一处抄手游廊下，终于停下。前方就是她的院子，红漆门敞着，丫鬟青禾正蹲在门口给花浇水，抬头看见她，笑着喊：“小姐回来了？”

云绾嗯了一声，没应景地笑，也没问早茶备没备，只站在那儿，望着远处偏院的方向。

那地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再觉得容湛只是个会省钱、懂带娃的普通男人。这个人太稳，稳得不像活人，倒像块埋在土里多年的老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动声色。他能把她一句试探轻轻拨开，还能反过来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有意思。

她忽然弯了下嘴角。

不是笑他傻，是笑自己蠢。明明想探他的底，结果先把自己的心态暴露了个干净。

她抬脚迈进门槛，青禾迎上来要接披风，她摆摆手：“不用，屋里闷，我想坐外间。”

说完便往堂屋走，路过案几时瞥见上面搁着几本新送来的杂记，其中一本封面写着《市井奇谈》，她顿了一下，没拿，只道：“这几本先放着吧。”

其实她很想翻，想看看有没有提什么“隐世高手”“一夜消失”的故事，再拿去试试容湛。但她立刻压下了这念头。

不能再试了。再试就是撞墙第三次还不回头，蠢上加蠢。

这人不吃硬探，也不吃软套，得换个法子了解他。比如……看他做什么，而不是问他知什么。

她坐在外间的圈椅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里一株刚冒芽的海棠。

原来有些人，不用动手，光站着就能赢。

偏院那边，容湛终于动了。

他把茶具一一归位，抹布擦过石桌边缘，碰到那本书时停了一瞬，没翻开，也没收走，只是用布角轻轻拂去封面一点浮尘，然后盖上一方粗布罩子，像盖住一口井。

做完这些，他转身回屋，路过门框时，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神情已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