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

　　看天气预报。

　　不是看晴雨。

　　是看月相。

　　他把那个软件卸载了。

　　不是不聊了。

　　是不需要了。

　　聊天框从橘猫头像变成置顶联系人，从“Y”变成“上铺”。

　　从三十公分的垂直距离，变成隔着一张餐桌、两个舞位、一条走廊的对角线。

　　但刘耀文还是会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下意识点开那个对话框。

　　【下铺】：明天有月亮吗。

　　【上铺】：有。后半夜。

　　【下铺】：你怎么知道。

　　【上铺】：查了。

　　刘耀文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天花板那一道裂缝，他从床头看到床尾。

　　三百二十五天。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距离有点远。

　　---

　　“刘耀文。”

　　他坐起来。

　　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眼睛。

　　“阳台。”

　　宋亚轩说完就缩回去了。

　　床架晃了一下。

　　刘耀文愣了两秒，掀开被子，脚在地上摸拖鞋。

　　阳台很小。

　　两个人站进去，转身会碰到胳膊。

　　刘耀文靠着墙，宋亚轩靠着栏杆。

　　夜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薄，月亮挂在水房热水器排气管的上方。

　　不是满月。

　　缺了一角。

　　像被人咬过的糯米团子。

　　“后半夜。”宋亚轩说。

　　刘耀文没听明白。

　　“什么。”

　　宋亚轩指着那个缺口。

　　“现在还不是最圆的时候，”他说，“后半夜转到那边，就全露出来了。”

　　刘耀文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月亮。

　　看他。

　　“你经常看吗。”刘耀文问。

　　宋亚轩垂下眼睛。

　　“嗯。”

　　“几点。”

　　“十一点。”

　　刘耀文没说话。

　　十一点。

　　去年九月，他第一次登录那个软件。

　　系统随机匹配了一个人。

　　头像是橘猫，昵称是Y，签名是：今天有月亮吗。

　　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

　　对方隔了五分钟才回。

　　【你看见了？】

　　他说看见了。

　　对方问在哪里。

　　他说宿舍楼六楼，窗户朝北。

　　对方说，我这边看不见。

　　他问，你在哪。

　　对方没有回答。

　　他现在知道了。

　　他在上铺。

　　隔着三十公分的床板。

　　和三百二十五天的月亮。

　　---

　　“那你以前，”刘耀文听见自己说，“是怎么看的。”

　　宋亚轩的手指搭在栏杆上。

　　很细。

　　骨节微微泛白。

　　“这样看。”他说。

　　他侧过脸，视线越过刘耀文的肩膀，落在灰蓝色的夜空。

　　“六楼窗户朝北，”他说，“你那边。”

　　刘耀文回过头。

　　他身后是阳台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宿舍里六张床铺。

　　他的床靠窗。

　　床头对着北。

　　“你在我床上看过。”刘耀文说。

　　不是问句。

　　宋亚轩没说话。

　　但他没否认。

　　刘耀文想起去年有好几次，宋亚轩坐在他床边。

　　有时是收作业，有时是通知开会，有时什么都没有。

　　就坐着。

　　他以为是巧合。

　　“看过几次。”刘耀文问。

　　宋亚轩把脸转回去。

　　“记不清了。”

　　月亮又往云里挪了一点。

　　“你不在的时候，”他说，“偶尔。”

　　刘耀文看着他。

　　云从月亮前面飘过。

　　宋亚轩的半张脸暗下去，又亮起来。

　　“白天也来过吗。”

　　“……嗯。”

　　“干什么。”

　　宋亚轩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你床头那本书。”他说。

　　刘耀文愣住。

　　他床头有一本书。

　　《夜航船》。

　　去年开学买的，看了三分之一，折页角压在第八章。

　　他从来没见宋亚轩翻过。

　　但他每次回宿舍，那本书的位置都会变一点点。

　　有时往里挪半寸。

　　有时往外挪半寸。

　　他以为是风吹的。

　　“看到了第几页。”他问。

　　宋亚轩抿了抿嘴唇。

　　“一百二十三。”他说。

　　刘耀文看着他。

　　八月末的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云完全飘走了。

　　月亮从灰蓝色的幕布后面完整地露出来。

　　缺的那一角补上了。

　　“后半夜到了。”宋亚轩说。

　　他没看月亮。

　　他看着刘耀文。

　　---

　　刘耀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本书还放在床头。

　　他伸手拿过来。

　　翻到一百二十三页。

　　《夜航船·天文部》。

　　泛黄的书页中间夹着一样东西。

　　不是书签。

　　是一小片压平的橘子皮。

　　干的。

　　边缘卷曲。

　　他把那片橘子皮放在手心。

　　很小。

　　薄到几乎透明。

　　他想起去年十月。

　　社团活动室，有人带了一箱橘子。

　　宋亚轩坐在角落剥橘子，指甲陷进橙色的果皮，汁水沾在指节上。

　　他剥得很慢。

　　很仔细。

　　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刘耀文走过去，他也拿了一个。

　　宋亚轩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把手里剥好的橘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刘耀文以为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他坐了一会儿。

　　把那瓣橘子吃了。

　　很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片橘子皮夹进书里的。

　　他也不知道宋亚轩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更不知道宋亚轩是什么时候把它换成了自己的。

　　他只知道这片橘子皮在他书里躺了快一年。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在离他三十公分的地方。

　　他把那片橘子皮放回书页。

　　合上书。

　　放回床头。

　　然后他打开手机。

　　【下铺】：一百二十三页。

　　发送。

　　上铺很安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手机亮了。

　　【上铺】：嗯。

　　【下铺】：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铺】：去年十月。

　　【下铺】：几号。

　　【上铺】：八号。

　　【下铺】：你怎么记得。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上铺】：那天你吃了我剥的橘子。

　　刘耀文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想起去年十月八号。

　　他以为宋亚轩是不想吃了才留下的。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随手放下的橘子。

　　他不知道有人记了三百一十七天。

　　---

　　周六。

　　李浩回家了。

　　另外三个室友，一个实习，一个约会，一个去图书馆。

　　宿舍只剩两个人。

　　刘耀文躺在床上，听着上铺翻书的声音。

　　很轻。

　　一页。

　　又一页。

　　“你下午有事吗。”他听见自己说。

　　翻书的声音停了。

　　“没有。”

　　“那……”刘耀文坐起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问。

　　他只是不想隔着床板说话。

　　他想到阳台去。

　　想到楼下便利店去。

　　想到任何一个不用抬头才能看见他的地方去。

　　“我……”他说。

　　上铺动了一下。

　　“等一下。”宋亚轩说。

　　床架轻轻晃。

　　白色袜子落在地板上。

　　校服裤脚。

　　灰色卫衣。

　　领口还是有点紧。

　　宋亚轩站在他床边。

　　刘耀文仰着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

　　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去哪。”宋亚轩问。

　　刘耀文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去哪。

　　图书馆。太安静。

　　便利店。人太多。

　　操场。晒。

　　他想了三秒。

　　“活动室。”他说。

　　宋亚轩看着他。

　　“周末不开门。”

　　刘耀文：“……”

　　宋亚轩垂下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

　　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银色的。

　　挂在一只小小的橘猫钥匙扣上。

　　“我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