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的三十岁生日宴,设在顾家老宅临湖的玻璃花房里。
水晶灯折射着晚霞最后一丝余晖,长桌上摆满从法国空运来的白玫瑰,香槟塔在暮色中泛着琥珀光。宾客不多,但每一位都能在财经杂志上占据半个版面。
而他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黑森林蛋糕,像在拆解一份并购合同。
“承泽啊,”顾老夫人放下银质茶匙,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奶奶今年的生日礼物很简单——就想看见你身边坐着个知冷知热的人。”
话音落下,花房里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几位叔伯交换眼神,姑姑欲言又止,只有顾承泽手中的餐刀仍在平稳移动着,将蛋糕精准地分成八等份。
“奶奶,公司明年要开拓北美市场。”他抬眸,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计划?”顾老夫人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叠出岁月沉淀的智慧,“感情这种事情,要是都能按计划来的话,你爷爷当年也不会追着我跑三条街了。”
哄笑声中,顾承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过去三年里,每个生日、每个节日、甚至每次家庭聚会,话题最终都会绕回这里。三十岁像一道分水岭,跨过之后,所有的推脱都成了不孝。
“我看白家的女儿就很不错。”二叔适时插话,“上个月在商会的酒会上见过,斯坦福毕业,现在帮着打理家族企业,和你站在一起那叫一个登对。”
“白薇确实优秀。”顾承泽放下餐刀,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所以更不能耽误人家。”
“你这孩子——”
“好了。”顾老夫人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层完美的冷漠面具,“奶奶不是要逼你,但你要记住:人生不是一张损益表,有些东西,算得太清楚反而会错过的。”
她起身,管家适时为她递上披肩。
“生日礼物在书房。”离开前,老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能带个人回来一起拆。”
深夜十一点,顾承泽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霓虹河流。
他解开领带,白天的镇定自若在独处时裂开缝隙。三十岁,顾氏科技的市值突破了千亿,登上《财富》亚洲四十岁以下商界领袖榜首,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
只有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最古老的问题逼到墙角。
手机震动,特助陆子言发来消息:“总裁,老夫人让我‘不经意’地提醒您,下周的家族季度聚餐是最后期限。”
后面跟着三个哭泣的表情包。
顾承泽没回,将手机反扣在吧台上。他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映出窗外破碎的灯光。
书房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他没拆——不用看他也知道,里面是顾家祖传的翡翠镯子,一代代传给长孙媳妇。母亲曾经戴过,在她和父亲那场轰动全城的离婚官司之前。
商业联姻,利益捆绑,各取所需。然后是漫长的冷战、公开的出轨、最后撕破脸的财产分割。他记得母亲离开那天下着大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个陌生人。
从那天起,顾承泽对婚姻的全部理解,就是一份注定违约的合同。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陆子言直接打来的:“老板,我想到一个办法。”
“如果是让我装病或者出差,奶奶会直接让医疗团队或者专机去接我。”
“比那个高级。”陆子言压低声音,“契约婚姻。”
顾承泽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您听我说,现在很流行的。找个背景干净的、需要钱的女孩,签份协议,假装结婚一年半载的,应付家里。时间到了就和平分手,该给的补偿给够,两不相欠。”陆子言语速飞快,“反正老夫人要的是您结婚这个结果,至于婚姻质量……她总不能天天住你们卧室监督吧?”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霓虹灯牌闪烁着“恒源科技”四个字——那是父亲再婚后创办的公司,今年刚刚上市。
顾承泽晃了晃酒杯,冰球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找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家庭,身家清白,有急需用钱的正当理由,性格温和好相处。”陆子言显然已经思考过,“最重要的是,要明白界限,不会在结束后纠缠。”
“你有人选?”
“还在物色中。但如果您同意这个方向,我保证三天内找到合适人选。”
顾承泽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子言以为信号断了。
“先找。”他终于开口,“条件你定,协议让法务部起草。”
挂断电话,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冰冷的火焰。
也许这是个办法。
至少,能把那份翡翠镯子继续锁在盒子里,再锁一年。
同一片夜空下,城南老街区亮着零星灯火。
林暖暖蹲在“暖暖家常菜”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捧着一碗鱼汤饭。橘猫警长凑在她脚边,吃得呼噜作响。
“慢点吃。”她挠挠猫下巴,声音温柔,“今天爸爸炖的鱼特别鲜,对不对?”
警长用脑袋蹭她的手,尾巴竖得笔直。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是医院缴费平台的提醒短信。林暖暖划开屏幕,看着那个数字,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林建国的心脏手术不能再拖了,但手术费还差三十万。家里的积蓄、亲戚的借款、她这几年的稿费凑在一起,仍然不够。
“暖暖,进来帮忙打包!”母亲在店里喊。
“来了!”
她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刚走,父亲在厨房收拾,母亲正把外卖盒装进塑料袋。
“这是隔壁王阿姨点的宵夜,你跑一趟。”母亲把袋子递给她,又压低声音,“你爸刚才咳了一阵,我让他早点休息,他非要把明天的备菜做完。”
林暖暖看向厨房。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父亲微驼的背影,正费力地搬着一箱土豆。
她的鼻子突然一酸。
“妈,手术费的事你们别操心。”她接过外卖袋,“我接了个大单,稿费很快就能到。”
“什么样大单要三十万?”母亲怀疑地看着她,“暖暖啊,你可别为了钱接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你爸知道了要生气的。”
“妈,放心吧,是正规出版社的连载合约,预付金就很高。”林暖暖挤出笑容,“我画了这么多年,也该熬出头了,是吧?”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出版社联系她,但预付订金远没有三十万。她没说的是,自己同时接了四份兼职——便利店夜班、儿童美术班助教、商业插画外包,还有周末市集的摆摊。
每天睡四小时,咖啡当水喝,右手腕贴满了膏药。
但她不觉得苦。只要能让父亲平安的下手术台,这些都不算什么。
送完外卖回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林暖暖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十平米的小屋,最值钱的是角落里的数位板和电脑。墙上贴满了画稿:星空下的猫咪、捧着花的少女、老街上牵手的老夫妇……温暖明亮的色调,和她此刻的黑眼圈形成鲜明对比。
她打开电脑,登录漫画平台。《星星与猫》的最新一话下面,又多了几条催更评论:
“大大什么时候更新?等得花都谢了!”
“暖暖老师笔下的星空好治愈呀,今天加班到深夜,全靠你的漫画续命。”
“求求大大了,让星星和猫猫早点见面吧!”
林暖暖咬着嘴唇,点开绘图软件。画布上,星星化作的少年和流浪猫变的女孩在雨中对视,只差最后上色。
她揉了揉手腕,抓起触控笔。
凌晨三点,终于完成最后一帧。上传,发布,后台立刻跳出几条打赏通知。数额不大,但足够她明天给父亲买那瓶他舍不得吃的进口护心营养素。
关电脑之前,她习惯性点开收藏夹里的一个页面。
那是顾氏科技的艺术扶持计划申请入口。一等奖奖金五十万,还能获得顶级画廊的展览机会。截止日期是下周。
她盯着页面上“筑梦未来”四个字,手指悬在鼠标上空。
投了三次,落选了三次。评审意见每次都一样:“画风温暖,但缺乏商业价值和技术创新。”
缺乏商业价值。
林暖暖苦笑。她当然知道什么样的画能够卖钱——炫酷的机甲、华丽的古风、抓眼球的视觉冲击。可她就是画不出来。
她只会画那些细碎的、温柔的、可能真的“不值钱”的瞬间。
警长跳上桌子,用脑袋蹭她的手。
“你说我要不要再试一次?”她摸着猫,自言自语,“万一呢?”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新的奔波,新的希望和焦虑混杂在一起。林暖暖不知道,就在她抱着猫打盹的这一刻,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打开一份即将改变她人生的协议草案。
第二天下午,暴雨突至。
顾承泽刚从合作公司出来,司机还没把车开到门口。他站在大厦檐下等,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看见了一只猫。
瘦骨嶙峋的三花猫蜷在排水沟边,雨水打得它睁不开眼,怀里却紧紧护着两只更小的奶猫。
顾承泽皱了下眉。他向来不是心软的人,流浪动物、街头乞讨、各种募捐,在他这里都有一套完整的风险评估流程——情感投入产出比太低,不划算。
但今天,也许是因为刚结束一场令人疲惫的谈判,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想继续站在这里,他朝那只猫走了过去。
蹲下时,昂贵的西裤裤脚浸入积水。他没在意,伸手想把小猫挪到干燥的地方。
“等等!”
清亮的女声穿过雨幕。
顾承泽抬头。一个穿着米白色棉麻长裙的女孩跑过来,撑着一把印有卡通猫咪的透明伞。她蹲在他旁边,伞自然地倾向猫的方向,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在意。
“你这样会吓到它们的。”她从随身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头,熟练地打开,“要先和它们建立信任。”
果然,闻到食物的香气,大猫警惕地抬起头。
女孩把罐头推近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怕不怕,吃饱了带你们去避雨。”
雨声嘈杂,她的声音却清晰地钻进顾承泽耳朵里。他这才注意到她的长相:小鹿般的眼睛,鼻尖被冻得微红,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不算惊艳,但看着很是舒服。
“你经常喂它们?”他问。
“嗯,这一片的流浪猫我都认识。”女孩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才注意到他一身与这场面格格不入的打扮,“先生,您往伞里靠靠吧,衣服都湿了。”
顾承泽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把伞大部分移到了他这边。
三只猫很快吃完罐头。女孩从袋子里拿出条旧毛巾,小心地裹住小猫,又把大猫抱起来。动作娴熟,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知道附近有个废弃报刊亭,能暂时避雨。”她站起来,怀里满满当当,“你要不要……”
“我帮你吧。”顾承泽接过她手里的伞,另一只手自然地提起装小猫的袋子。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你。”
那个笑容很干净,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去报刊亭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雨打伞面的声音,猫细微的叫声,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颜料气味——是松节油混着水彩的味道,奇怪地让顾承泽想起老宅画室里那些尘封的画具。
安置好猫,女孩仔细检查了报刊亭的漏雨情况,又把带来的猫粮分成几份。
“明天天气好了,我会联系救助站的。”她蹲在地上说,裙摆沾了泥水也不在意,“谢谢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一次还真弄不过来。”
顾承泽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回头,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林暖暖。双木林,温暖的暖。”
“林暖暖。”他重复了一遍,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如果猫需要医疗救助的话,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那是一张极简的黑色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
林暖暖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
“顾先生?”她看着名片,又抬头看他,“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不必。”顾承泽转身,“雨小了,我该走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顾先生。”
回头。
林暖暖站在报刊亭门口,怀里抱着那只三花猫,笑容和刚才一样干净:“你是一个好人。”
顾承泽怔了怔。
很多年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了。在商界,他是“狼性总裁”“资本猎手”“冷酷的完美主义者”。“好人”这个评价,幼稚得像小学老师给的评语。
他没作回应,撑着伞走进渐小的雨幕。
但那张沾了泥点、印着卡通猫的伞面,和那句“你是个好人”,莫名其妙地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晚上陆子言打来电话,兴奋地说“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了”时,顾承泽眼前闪过的,竟然是那双小鹿般的眼睛。
“她是什么人?”
“二十五岁,自由插画师,父亲急需心脏手术,急需用钱,性格评价是‘温暖善良,容易相处’。”陆子言念着资料,“我调查过了,背景非常干净,家庭关系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社会关系。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明白事理,应该不会在结束后纠缠。”
顾承泽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安排见面。”他说,“明天。”
“这么快?”
“奶奶给的期限是下一周。”顾承泽顿了顿,“而且,我见过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板,您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顾承泽没有解释,挂断电话。他从酒柜里重新拿出威士忌,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
窗户玻璃映出他的脸,和身后空旷得可怕的客厅。
也许陆子言说得对。一份契约,一年时间,各取所需。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承诺,不需要那些注定会破碎的期待。
只需要一个签字。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虚虚一碰。
“生日快乐,顾承泽。”他轻声说,“最后一个一个人的生日。”
酒杯见底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陆子言发来的见面地址和时间,后面附了一句:
“对了,她叫林暖暖。”
顾承泽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雨中的那个笑容。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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