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承泽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协议期间，我不会发展任何的感情关系。”他说，“这是最基本的契约精神。”

“我不是怀疑您。”林暖暖急忙解释，“只是觉得，感情的事情有时候是不受控制……”

“在我这里，我可以控制。”顾承泽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林小姐，这份协议的核心内容就是‘各取所需，互不打扰’。你得到了你需要的钱，我得到了我需要的清静。至于感情——”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街道上牵手走过的情侣。

“那不在这次的交易范围内。”

咖啡馆的挂钟指向三点半。

林暖暖盯着协议末尾的签名处，那里还空着。顾承泽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凌厉，笔画如刀。

“我需要和父母商量一下。”她说。

“当然。”顾承泽看了眼手表，“但我需要尽快得到答复。我奶奶下周生日，我希望在那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

下周。

林暖暖想起父亲日益苍白的脸，和母亲深夜偷偷抹眼泪的背影。

“那如果我拒绝呢？”她突然问。

顾承泽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冷静的分析：“那我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你将会失去一个快速解决困境的机会。”

很残酷，但是很真实。

“我能带走一份协议吗？”林暖暖问，“我想仔细看一看。”

“当然可以。”顾承泽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这是副本，你可以带回去研究。有任何问题或者修改意见，明天之前告诉陆子言。”

他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林暖暖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林小姐，”他伸出手，“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谢谢你抽出时间。”

林暖暖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我送你？”顾承泽问。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林暖暖抱起那份厚重的协议，“有消息我会联系陆助理的。”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正好。她眯起眼睛，觉得手里这份文件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团火。

刚走到地铁站，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林小姐，您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费用需要在这周五之前缴清，否则排期将往后延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挂断电话，林暖暖靠在地铁站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周五。今天已经是周二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王主编”的名字。上周她问过预支稿费的事，对方回复说公司规定，最多只能预支三万。

三万，对于三十万来说，杯水车薪。

地铁进站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抱紧怀里的协议，走进了车厢。

那天晚上，林暖暖失眠了。

她把协议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条款都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三百万，父亲的命，一年的婚姻。

凌晨三点，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父母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听到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和母亲轻声的安抚。

“别担心，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

“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父亲长叹一声，“暖暖那孩子，这几天又瘦了。都怪我拖累了她。”

“别说这种话。一家人说什么拖累。”

林暖暖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漫画平台的评论区又有新的留言，一个读者说：“暖暖老师，你的漫画陪我度过了最难的抑郁症时期。谢谢你画出这么温暖的故事。”

她看着这句话，突然想起顾承泽今天说的——“那不在这次交易的范围内”。

感情。

她一直相信，婚姻应该建立在感情基础上。就像她画笔下的爱情，是星空遇见猫，是雨中共撑一把伞，是细水长流的温柔。

可现实是，父亲的病床，医院的账单，母亲的白发。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子言发来的消息：“林小姐，冒昧打扰。顾先生让我转告，如果您同意，他可以先预支部分款项，用于您父亲的手术费。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无论您最终是否签约。”

林暖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许久，她回复：“请告诉我顾先生的账户，我把协议副本寄回去。”

“您同意了？”

“嗯。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三百万的支付方式改为签约后一次性付清。第二，协议里要加上一条——如果一年内任何一方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可以提前终止协议，不需要赔偿。”

消息发出去后，她屏住呼吸。

五分钟后，陆子言回复：“顾先生同意第一条。第二条他建议修改为：如果一方遇到希望发展长期关系的对象，需要提前三个月告知对方，并配合完成必要的家庭解释工作。提前终止方需支付违约金，金额为剩余合作期应付报酬的50%。”

这很合理，也很顾承泽。

林暖暖苦笑，回复：“可以。”

“那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那家咖啡馆，签署正式协议。顾先生会带律师过来，做公证。”

“好。”

放下手机，林暖暖走到窗前。夜空无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抱着她看星星，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在宇宙中孤独地发光，直到遇见另一颗星星，轨迹交汇，光芒相映。

“那如果遇不到呢？”她当时问。

“那就自己发光，照亮自己的路。”父亲笑着说。

现在，她为了照亮父亲的路，要暂时熄灭自己的光吗？

不，不是熄灭。她对自己说。只是换一种方式，走一段迂回的路。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