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发现,多个小姑姑的日子,和他以前过的日子,好像不太一样。
以前他起床,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漱,然后等着人把早饭端进来。母妃偶尔派人来问一句,太子偶尔派人来阴阳怪气一句,庆帝……庆帝没事不派人来。
现在他起床,门口已经站着两个新面孔的侍女,说是姑姑留下的,专门伺候他。一个会梳头,一个会讲故事,两人都笑眯眯的,不像宫里那些低眉顺眼的宫人,倒像民间寻常人家里的姐姐。
李承泽被按在镜子前,任由那个叫阿绿的侍女给他梳头。他上辈子二十多岁,自己梳了二十多年的头,现在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摆弄,浑身不自在。
“殿下头发真好”,阿绿一边梳一边夸,“又软又黑,像缎子似的。”
李承泽:……
他上辈子从来没被人夸过头发。
“殿下想梳什么样式?”
李承泽想了想,“简单点就行。”
阿绿应了一声,手指翻飞,很快给他梳了两个小髻,用丝带系好,剩下的头发披在肩上。
李承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七岁的他,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眼睛因为还没长开显得圆圆的,配上这两个小髻……
像个年画娃娃。
“好看!”,阿绿拍手,“殿下真俊!”
谢必安也跟着点头。
李承泽默默地把镜子扣在桌上。
早饭后,另一个侍女阿青抱着一个匣子进来,“殿下,祝大人派人送东西来了。”
李承泽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纸,纸上画着各种小玩意儿,旁边写着字:喜欢哪个?姑姑给你做。
李承泽把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有会飞的木鸟,有会跑的小车,有能转的风车,有能吹响的哨子……每张画旁边都标注了玩法,有些字他认不全,但大致能看懂。
翻到最后一张,上面画着一只猫。
一只木头猫,和喵喵长得很像。
旁边写着:给你家喵喵做个伴。
李承泽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阿青。”
“在。”
“帮我磨墨。”
阿青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取了墨锭过来。李承泽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想写字,但手太小,握笔的姿势不太对。
他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直接在那张画着猫的纸背面,画了一个圈。
大大的,圆圆的,像个月亮。
然后他让阿青把这张纸装回匣子,送还给姑姑的人。
阿青看了一眼那个圈,没看懂,但还是照做了。
下午,谢必安来报,说太子那边派人来了,送了些补品,说是“给二哥压惊”。
李承泽正趴在软榻上,喵喵趴在他背上,一人一猫都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眼睛都没睁开,“收下,放库房,不用回礼。”
谢必安迟疑了一下,“殿下,按礼数,该……”
“不用”,李承泽翻了个身,喵喵从他背上滚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收下就行了,不用特意回。他要的是我回礼吗?他要的是我亲自去谢恩,我不去。”
谢必安沉默了。
他发现自从落水之后,殿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殿下虽然小,但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的,该见的客人见,该说的话说,该守的礼数一丝不苟。
现在殿下……
殿下只想躺着。
谢必安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傍晚,祝星云又来了。
李承泽正在院子里看喵喵追那只机关鸟。小鸟在地上蹦蹦跳跳地走,喵喵扑上去按住它,小鸟不动了,喵喵用爪子扒拉两下,发现没意思,又放开。小鸟又开始走,喵喵又扑上去。
李承泽蹲在旁边看,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那么一点点。
“好玩吗?”
李承泽抬头,祝星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姑姑”,他站起来,下意识想行礼,被祝星云一把按住。
“行什么礼”,祝星云蹲下来,又捏了捏他的脸,“在姑姑这儿不用那些。”
李承泽乖乖让她捏。
他发现这个姑姑好像特别喜欢捏他的脸。两辈子加起来,他被人捏脸的次数,全集中在这两天了。
祝星云捏够了,把包袱打开,“看看这个。”
里面是一件衣服。
不是普通的衣服,是毛茸茸的,摸起来软得不像话,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白毛,扣子是木头雕的小动物,有小兔子、小狐狸、小松鼠。
“这是……”,李承泽愣住了。
“貂皮做的,”祝星云把衣服抖开,“北边那边的料子,轻得很,比棉袄暖和多了。我看你屋里那些衣裳都薄,天一冷怎么扛得住?”
李承泽看着那件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上辈子穿过很多好衣裳。锦缎的、云锦的、妆花缎的,一件比一件贵重,一件比一件繁复。
但他从来没穿过这样的。
毛茸茸的,软软的,扣子是小动物。
像个孩子该穿的衣裳。
“试试。”,祝星云把衣服往他身上披。
李承泽没躲,任由她把衣服裹在自己身上。
确实是暖和的。刚披上就觉得暖意往里面钻,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好看。”,祝星云退后一步打量他,点点头,“就是瘦了点,穿着有点晃。回头让人按你的尺寸改一改。”
李承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毛茸茸的白毛镶边,衬得他的手都白了几分。
他伸出手,摸了摸扣子上的小兔子。
木头雕的,眼睛圆圆的,和昨天那只小马一样,雕得很用心。
“喜欢吗?”祝星云问。
李承泽点头。
祝星云笑了,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喜欢就好。以后姑姑每年都给你做新的。”
晚上,祝星云留下来陪他用晚膳。
李承泽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祝星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上辈子吃饭,都是一个人吃的。偶尔有客人,那也是客客气气的,你来我往,说些有的没的。
但祝星云不一样。
她吃饭的时候会给他夹菜,夹的都是他多看了一眼的菜。她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有营养”“这个长身体”“这个好吃多吃点”,念叨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他没觉得烦。
他只是觉得,原来被人念叨着吃饭,是这种感觉。
“对了,”祝星云放下筷子,“我听说太子那边派人来了?”
李承泽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嗯。”
“送了什么?”
“补品。”
“你怎么回的?”
“收了,没回。”
祝星云挑了挑眉,看着他。
李承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祝星云笑了,“就是觉得,你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李承泽低头吃饭,没接话。
好在祝星云没追问。
她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姑姑带你去个地方。”
李承泽抬头,“去哪儿?”
“保密。”祝星云眨了眨眼。
第二天一早,李承泽被阿绿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打扮,穿上那件毛茸茸的新衣裳,裹得像个球一样,被祝星云抱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李承泽快睡着了。
然后马车停了。
祝星云掀开车帘,“到了。”
李承泽探出头去看,愣住了。
城外。
一处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挂着绳子,有人在绳子下面荡来荡去。有圆圆的木马,不是小马,是那种能骑上去摇来摇去的大木马。还有……
“这是……”,李承泽回头看向祝星云。
“游乐园。”祝星云笑着说,“我让人建的,专门给小孩子玩的。你是第一个来的客人。”
李承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被谢必安从马车上抱下来,脚踩在草地上,软软的。
祝星云牵着他的手,往里面走。
“那个叫秋千,可以坐着荡起来。那个叫跷跷板,两个人一起玩,你上我下。那个叫滑梯,从上面滑下来,嗖的一下——”
李承泽看着那些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上辈子活到三十多岁,从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想玩哪个?”,祝星云低头问他。
李承泽抬头看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期待,好像在等他说“想玩”,然后就能看见他开心的样子。
李承泽低下头,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口里。
“姑姑。”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
祝星云蹲下来,把他从领口里挖出来。
李承泽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祝星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很轻的拥抱,像是怕把他弄疼了一样。
李承泽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上辈子三十多年,没被人这么抱过。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一样。
“好了”,祝星云松开他,站起身,“想哭就哭,不想哭就去玩。姑姑在这儿等着你。”
李承泽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
然后他转身,朝那个叫滑梯的东西走过去。
他爬上梯子,坐在顶上,往下看。
有点高。
他回头看了一眼,祝星云站在原地,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滑——
嗖——
风从耳边刮过,他整个人往下冲,然后落在软软的沙地上,往前跑了两步才站稳。
他站住了。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但确实是笑了。
他回头看向祝星云,祝星云在鼓掌,嘴里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他知道她在喊什么。
她在喊“好棒”。
李承泽又笑了。
他跑去玩秋千,祝星云在后面推他,推得高高的,高到他觉得自己能飞到天上去。他玩跷跷板,祝星云坐在另一边,他上她下,她上他下,每次她落下来的时候都会“哎哟”一声,装得很像。
他玩了一个又一个,玩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快落山,他累得走不动了,被祝星云抱回马车上。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他窝在祝星云怀里,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祝星云在说话。
“承泽。”
“嗯……”
“以后姑姑天天带你玩。”
“嗯……”
“姑姑在,没人能欺负你。”
“嗯……”
“睡吧。”
李承泽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个游乐园里,荡着秋千,荡得很高很高。下面站着很多人,有祝星云,有叶轻眉,有一个他还不认识的小孩,大概也是七八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正抬头看着他。
那个小孩朝他挥手。
李承泽想看清他的脸,但秋千太高了,他看不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我叫范闲,你叫什么?”
李承泽醒了。
马车停了,窗外已经是京都的夜色。
祝星云正低头看他,“醒了?到家了。”
李承泽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名字。
范闲。
但上辈子这个人,不是应该在澹州吗?
“姑姑”,他问,“叶轻眉的儿子,什么时候进京?”
祝星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的?我刚收到信,她说等范闲再大一点,就让他进京来玩。怎么,想见见?”
李承泽没说话。
马车驶进二皇子府。
李承泽被抱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是二十多岁。
这辈子他才九岁。
还有十多年。
十多年,够不够他好好活一次?
他抬头看向祝星云,她正在吩咐人准备热水和宵夜,忙忙碌碌的,像个普通的、关心孩子的长辈。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袖子。
又看了看袖口上那只木头小兔子。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这一次,眼睛也亮了。
“姑姑。”
祝星云回头,“嗯?”
“明天”,李承泽说,“还能去玩吗?”
祝星云愣了愣,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能。”
“天天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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