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后来想,他应该在听见“范闲”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清醒过来的。
但是没有。
他太累了,累到脑子糊成一团,累到把上辈子三十多年的记忆都忘在了那个游乐园里。他躺在祝星云怀里,听她说什么“等范闲再大一点就让他进京来玩”,居然还点了头,居然还说了“好”。
那是他回府之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的。
范闲。
范闲?!
李承泽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瞳孔地震。
范闲。
那个范闲。
上辈子和他斗了十年、最后把他逼到绝路的范闲。那个在朝堂上笑眯眯地拆他的台、在暗地里把他的人一个个拔掉的范闲。那个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对手”的范闲。
他上辈子最后那几年,梦里都是范闲的脸。
现在有人告诉他,等范闲再大一点,就让他进京来玩。
玩。
玩什么?
玩命吗?
李承泽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喵喵被他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怀里跳出去,跑到床尾重新窝好。
李承泽没理它。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范闲。
那个人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的,笑起来人畜无害,但眼睛里全是算计。他上辈子见过太多次那张脸,在朝堂上,在宴会上,在每一次交锋的时候。
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他死之前没多久。
那时候范闲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也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恨意,而是……
李承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杯毒酒的味道。
苦的。
苦得他舌根发麻。
李承泽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算了,不想了。
反正这辈子他只想摆烂。范闲进京就进京,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争了,又不去招惹那个人,难道范闲还能无缘无故来杀他不成?
对,肯定不能。
李承泽说服了自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他又睁开了。
等等。
他记得上辈子,范闲好像……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才进京的?
具体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现在。他现在才九岁,范闲应该也差不多大,如果叶轻眉没死,范闲会不会……
更早进京?
李承泽猛地坐起来。
如果范闲更早进京,如果他们在小时候就认识,那上辈子的那些恩怨,还会发生吗?
还是说,这辈子会完全不一样?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直到喵喵又爬回来,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然后他慢慢躺回去。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反正已经不一样了。
叶轻眉没死,鉴查院没变,他凭空多出来一个姑姑,手里还捏着兵权。这世界早就崩成筛子了,多一个范闲又能怎么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觉。
明天还要去游乐园呢。
第二天,李承泽又去了那个游乐园。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祝星云好像真的打算把“天天带你玩”这句话落到实处,每天一大早准时出现在二皇子府,把李承泽从被窝里挖出来,裹上那件毛茸茸的衣裳,抱上马车,拉到城外的游乐园。
李承泽玩了秋千,玩了跷跷板,玩了滑梯,玩了那个叫旋转木马的东西。
他一开始不明白什么叫旋转木马,后来知道了,就是一些木头做的马,围成一圈,坐在上面会转圈。
他玩了很多很多,玩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好像比之前高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笑,就是……没那么平了。
有一天玩累了,他坐在秋千上,祝星云在旁边推他。
“姑姑。”
“嗯?”
“那个范闲”,李承泽假装不经意地问,“他什么时候进京?”
祝星云低头看他,“怎么,想见见他?”
“没有。”,李承泽立刻否认,“就是随便问问。”
祝星云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李承泽被她笑得有点心虚,扭过头去不看她。
“快了”,祝星云说,“轻眉说等他再大一点,就送他进京来读书。大概……再过一年吧。”
一年。
李承泽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时候他十岁,范闲应该是七岁。
上辈子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靖王府诗宴,李承泽记得真切,范闲写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让他记了很多年。
这辈子,他们要从小认识?
李承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点紧张,有点……奇怪的好奇。
那个把他逼到绝路的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姑姑”,他又问,“范闲……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星云想了想,“我见他的次数也不多,那孩子挺有意思的。轻眉说他从小就皮,上房揭瓦那种,但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
李承泽默默听着。
上房揭瓦。
他上辈子认识的范闲,可不会上房揭瓦。那个人永远笑眯眯的,永远不紧不慢的,永远让人看不透。
原来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不过轻眉说,那孩子最大的特点,是护短。”,祝星云笑了笑,“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十倍百倍的好。谁欺负他的人,他就跟谁没完。”
李承泽愣了一下。
护短。
他上辈子,是范闲的短吗?
不是。
他是范闲的敌人。
“承泽?”,祝星云见他发呆,“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承泽回过神,“姑姑,我想再玩一次滑梯。”
“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李承泽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早上被挖起来,去游乐园玩,晚上回府,吃饭,抱着喵喵睡觉。
祝星云知道李承泽爱看书,有时也会带着他去藏书阁看书。
谢必安说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阿绿说他的头发更亮了。阿青说他会笑了,虽然笑得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李承泽自己没感觉。
他只是觉得,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有一天,他正在院子里看喵喵追蝴蝶,谢必安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李承泽皱眉,“谁?”
“皇后娘娘派来的。”
李承泽的表情冷了一瞬。
皇后。
太子的母后。
上辈子,他可没少在这位手里吃亏。
“说什么事了吗?”
“说是……想请殿下去宫里坐坐,陪太子说说话。”
李承泽差点笑出来。
陪太子说说话。
上辈子太子推他下水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二哥,陪我玩玩吧”。
他去了。
然后被推下去了。
这辈子还想来这套?
“不去。”,李承泽继续看喵喵追蝴蝶,“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出门。”
谢必安迟疑了一下,“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娘娘的意思?”,李承泽回头看他,眼神淡淡的,“谢必安,我现在是谁的人?”
谢必安一愣。
“我是姑姑的人。”,李承泽说,“姑姑说,谁欺负我了,就告诉她。皇后娘娘想让我去陪太子说话,你让她去找姑姑说。”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头,“是。”
他转身去回话了。
李承泽继续看喵喵追蝴蝶。
蝴蝶飞走了,喵喵扑了个空,回头朝他“喵”了一声,好像在抱怨。
李承泽弯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笨猫。”
喵喵舔了舔他的手指。
傍晚,祝星云来了。
她一进门就问:“皇后派人来了?”
李承泽正抱着喵喵看书——那些启蒙读物,上辈子他早就看过了,但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翻翻。
“嗯。”他头也没抬。
“你怎么回的?”
“不去。”
祝星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走过来,在李承泽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李承泽让她揉。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姑姑,”他问,“皇后那边……会不会为难你?”
祝星云挑眉,“你担心这个?”
李承泽没说话。
祝星云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承泽,”她说,“你记住,姑姑手里有兵权。皇后也好,太子也好,谁都不敢轻易动我。至于你——”
她顿了顿,“你是姑姑的侄子,谁敢动你,就是动我。”
李承泽抬头看她。
窗外是傍晚的天光,橘红色的,照在祝星云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李承泽低下头,继续看书。
“嗯。”他说。
声音小小的。
但祝星云听见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李承泽忽然开口:“姑姑。”
“嗯?”
“那个范闲……”
“又怎么了?”
李承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要是进京了,能不能让他……别来找我?”
祝星云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承泽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姑姑,我上辈子很欣赏他的才华下,可是他注定与我为敌,我还死在他面前”吧?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不太想认识太多人。”
祝星云看着他,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你要是暂时不想见,就不见。”
李承泽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祝星云回到住处之后,立刻写了一封信给叶轻眉:
“轻眉,你儿子什么时候进京?我侄子好像有点怕生,到时候让他们慢慢认识,别一下子凑太近。对了,你儿子性格怎么样?我侄子挺乖的,别让你儿子欺负他。”
叶轻眉的回信很快:
“我儿子欺负你侄子?你想多了,范闲那小子就知道吃,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恨不得跟全天下的人做朋友。倒是你侄子,怎么听着有点i?回头让他们见见,说不定能玩到一块去。”
祝星云看着回信,笑了笑。
能玩到一块去吗?
她想起李承泽说“能不能别让他来找我”时候的表情,小小的脸上有点紧张,眼睛垂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不是讨厌,是……害怕?
不对,不是害怕。
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感觉。
祝星云把信收起来。
算了,反正还早。
到时候再说吧。
而此刻的李承泽,正躺在床上,抱着喵喵,看着帐顶发呆。
他在想一件事。
上辈子,范闲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作对的?
好像是他先动的手。
是他先派人去杀范闲的。
为什么来着?
因为范闲挡了他的路。
那时候他想活下来,就只能靠那个位置,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那范闲还会是他的敌人吗?
李承泽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辈子不想再和那个人斗了。
太累了。
斗了五年,什么都没落着,最后死在一杯毒酒里。
不值当。
“喵喵,”他轻声说,“你说,我要是不惹他,他会不会也不惹我?”
喵喵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拱了拱。
李承泽揉了揉它的脑袋。
“算了,”他说,“反正还早。等他进京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七岁的小孩,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一点未来的轮廓。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范闲。
只有秋千,滑梯,和姑姑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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