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爸爸的影子拉得很长，蜷缩在地上，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林晚晴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那股酸涩直接冲上眼眶。

来了。真的来了。

比记忆里好像还早了一点。前世，这张纸是晚饭后爸爸默默放在饭桌上的，妈妈当时就掉了眼泪。这一次，她提前撞见了爸爸独自消化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堵硬咽下去，调整好表情，快步走过去。

“爸？”

林建国浑身一激灵，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把手里的纸往身后藏，另一只手赶紧把地上的烟头用脚碾了碾，挤出个笑：“晚晴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刻意掩饰的沙哑。

林晚晴没戳穿他，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一只胳膊。胳膊很硬，肌肉紧绷着。“跟同学讨论题目呢。爸，你蹲这儿干嘛？妈饭该做好了吧，我饿了。”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平常。

林建国被她挽着，身体僵硬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林晚晴稳稳扶住他。

“哎，好，回家，吃饭。”林建国把那张纸胡乱塞进外套内兜，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家。”

父女俩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林晚晴能感觉到爸爸的呼吸又沉又重，肩膀垮着。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别担心”、“会好的”都太苍白。爸爸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靠手艺吃饭，突然告诉他“你没用了，厂里不要你了”，这种打击，不是几句话能抚平的。

回到家，饭菜已经摆在桌上。红烧鲫鱼，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很丰盛，是昨天林晚晴买回来的食材。妈妈张秀兰还在厨房忙着什么，背对着他们，锅铲声有点响。

“回来啦？洗洗手吃饭。”妈妈的声音传来，听着正常，但林晚晴听出了一丝紧绷。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妈妈不停地给爸爸夹菜，“多吃点鱼”，“汤多喝点，炖了半天”。爸爸嗯嗯地应着，埋头扒饭，很少夹菜。

“爸，厂里……”林晚晴夹了块鸡蛋放到爸爸碗里，装作不经意地问，“是不是最近活不多？”

林建国扒饭的动作停住了。张秀兰也停下了夹菜的手，看向丈夫。

沉默了几秒，林建国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饭碗里传出来：“……效益不好，要精简人员。”

“哦。”林晚晴点点头，语气平静，“那爸你有什么打算？你技术这么好，咱县里别的厂子，或者……市里有没有机会？”

林建国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他以为女儿会害怕，会担心，没想到她这么平静，还问起打算。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我？一把年纪了，别的厂子……也不好进。市里……”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去市里，人生地不熟，吃住都是问题，哪有那么容易。

“爸，你别急。”林晚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这两天跟同学聊天，听说现在外面机会挺多的。不一定非要死守着厂子。你修机器那么厉害，咱们家以前收音机、电风扇坏了不都是你鼓捣好的？还有，现在好多人家开始有电脑了，电脑也是机器啊，说不定也能学？”

她故意提起电脑，是想往陆北辰那边引。但她不能说得太直白。

林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电脑？那玩意高级得很，我哪会……”

“可以学嘛！”林晚晴语气轻快起来，“我认识一个……朋友的哥哥，就是开电脑维修店的，年纪也不大，手艺特别好。爸你要是感兴趣，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就当长长见识。不一定要立刻干啥，先看看呗。”

张秀兰也连忙说：“是啊建国，晚晴说得对。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手艺好，肯钻，学啥学不会？总不能……总不能就在家闲着。”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哽咽。

林建国看着妻子，又看看眼神坚定的女儿，心里那团堵着的闷气，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是啊，总不能就这么认了。为了这个家，为了老婆孩子，他也得再扑腾扑腾。

“行……看看就看看。”他终于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愁容满面，但眼里有了一点光，“吃饭，先吃饭。”

一顿饭的后半段，气氛稍微活络了点。林晚晴讲了些学校的趣事，故意把卖资料的事轻描淡写说成“帮同学忙，人家硬给了点辛苦费”，又说了些“听说网上现在能买衣服，可便宜了”之类的话，暗暗为后面的T恤计划铺垫。

她知道，给父亲找条新路，是眼前最重要的事之一。但路要一步步走，不能急。

第二天上学，林晚晴找到孙薇。孙薇一见面就拉着她小声说：“哎，你昨天没事吧？陈雪那张嘴，气得我！不过我看王老师后来也没找你麻烦？”

“没事，解决了。”林晚晴笑笑，“薇薇，有正事找你。你们班篮球队，是不是想买队服？”

孙薇眼睛一亮：“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们班体委嚷嚷好久了，说要统一买那种带号码的背心，但去店里问，定做又贵，现成的号码和样子又不合心意，正愁呢！”

“如果我有门路，能定做，价格比店里便宜至少三成，样子还能按你们要求稍微改改，比如印上班级名字或者自己设计的简单图案，你们有兴趣吗？”林晚晴抛出诱饵。

“真的假的？”孙薇兴奋了，“便宜那么多？还能自己设计？当然有兴趣啊！体委是我哥们，我这就跟他说去！大概多少钱一件？”

“得看具体要求和数量。纯色棉质背心，印单色图案和号码，三十件左右的话……大概，”林晚晴心里快速计算着陆北辰昨晚初步打听的成本，“十五到十八块一件？”店里类似的大概要卖二十五到三十。

“这么便宜！？”孙薇眼睛更亮了，“我看行！款式啥的，你能给个样图看看不？或者有啥可以选的？”

“样图我尽快弄来。你们可以先商量想要什么颜色，印什么字或简单图案。确定了我去问具体价格。”林晚晴心里有了底。

“包在我身上！”孙薇拍胸脯，“对了，陈雪昨天吃瘪，我看她跟李浩嘀嘀咕咕的，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

午休时间，林晚晴又溜去陆北辰店里。陆北辰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开着QQ和一个简陋的网页，旁边笔记本记着一些数字。

“问了几家。”陆北辰见她来，直接说，“广东那边厂子起订量高，至少一百件，单价便宜，但算上运费和时间，不适合我们小打小闹。浙江义乌有小作坊，接小单，但价格稍贵一点。还有一家是本地省城的，有小型印花机，可以接来料加工，就是我们自己提供空白T恤，他们只负责印，这样最灵活，但需要我们先有胚衣货源。”

他思路清晰，一晚上功夫就把几种模式摸了个大概。

“胚衣好办。”林晚晴立刻想到，“县里或者市里批发市场肯定有卖空白T恤和运动背心的，我们去批一批，成本还能压。关键是印花，本地这家，价格怎么样？速度呢？”

“单色印花，一个位置，三十件左右的话，大概三到四块钱一件。两到三天能取货。”陆北辰把记着价格的纸条推过来。

林晚晴快速心算：空白背心批发估计六七块一件，印花四块，成本十一块左右。卖十五到十八，一件能赚四到七块。三十件就是一百二到二百一！虽然不算暴利，但比卖资料轻松，而且走量可能更快。关键是，这是个开始！

“可以做！”她拍了板，“孙薇她们班篮球队有意向，大概三十件背心。我们先按这个量准备。需要定金吗？”

“本地这家要收30%定金。”陆北辰说，“我们收客户多少？”

“收一半吧，毕竟我们要垫钱拿胚衣。”林晚晴想了想，“这样稳妥点。我让孙薇尽快把颜色和图案要求确定下来，最好能画个草图。你这边，能联系批发市场问问胚衣价格吗？还有，简单的图案设计……”

“设计我可以试着做几个模板让他们选。批发市场，”陆北辰看了下墙上老式的电子钟，“下午我没课，可以去市里一趟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晴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突兀，补充道，“我也去看看市场，心里有数。下午……我请个假。”高三请假不容易，但她可以找个借口。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一点，车站见。”

事情一件件敲定，林晚晴感到一种充实的忙碌。刚走出店门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了不想见的人。

李浩和另一个男生晃悠过来，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的。李浩脸上挂着那种故作熟络又带着点探究的笑：“晚晴，又去请教电脑问题啊？陆老板还真是热心。”

这话听着就有点怪。林晚晴懒得理他，点点头就想走。

“哎，别急着走啊。”李浩拦住她，压低声音，“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都惊动王老师了。何必呢，缺钱跟哥们说一声啊，咱们这关系……”他说着，眼神往林晚晴书包瞟。

“李浩，”林晚晴停下脚步，直视他，“我们很熟吗？我的事，好像跟你没关系吧。让开，我要回教室了。”

她语气冷淡，眼神更冷。李浩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林晚晴，你最近怎么回事？吃枪药了？陈雪也是关心你，怕你被人骗，才告诉老师的。你别不识好人心。”

另一个男生也跟着帮腔：“就是，浩哥也是为你好。那陆北辰一个社会青年，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帮你？小心别让人卖了还帮数钱。”

林晚晴心里火起，但越是这样，她脸上越平静。“哦？那你们怎么知道陆老板是‘社会青年’？又怎么知道他是‘非亲非故’帮我？你们调查得挺清楚啊。”她往前一步，逼近李浩，“李浩，有这闲工夫琢磨别人，不如多背几个单词，下次月考别又求爷爷告奶奶找人‘讲题’。”

这话戳到李浩痛处，他成绩一直中下游，常常抄林晚晴作业。他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林晚晴不再客气，“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再拦着我，我不介意再去王老师办公室‘聊聊’，说说某些人自己不好好学习，整天盯着女同学造谣生事是什么心态。”

她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李浩和那个男生对视一眼，显然被“王老师”三个字镇住了。他们可不想惹麻烦。

林晚晴不再看他们，侧身从旁边走过去，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身后李浩低声的咒骂和另一个男生的劝慰：“算了浩哥，跟这种不识抬举的……”

林晚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识抬举？前世就是太“识抬举”，才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只抬举自己，抬举自己在乎的人。

下午一点，林晚晴以“家里有急事”为由（这也不算完全说谎），请了半天假，匆匆赶到车站。陆北辰已经等在老地方，还是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站在那儿像棵沉默的树。

看到她跑过来，额头上带着细汗，他递过来一瓶水：“冰的。”

“谢谢。”林晚晴接过来，冰凉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午后的燥热和刚才的不快。

去市里的中巴车摇摇晃晃。两人并排坐着，都没怎么说话。林晚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房屋，心里想着父亲下岗的事，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批发市场的老板砍价，想着孙薇那边的设计需求……

“刚才，”陆北辰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的嘈杂里显得很低，“李浩找你麻烦了？”

林晚晴一愣，转头看他。陆北辰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嗯，说了几句闲话。没事，我能应付。”林晚晴心里微微一暖，他看到了？还是听说了？

“离他远点。”陆北辰语气平淡，但很肯定，“心思不正。”

林晚晴忍不住笑了：“我知道。”顿了顿，她又轻声说，“我爸……下岗了。”

陆北辰转头看她。女孩看着窗外，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但嘴角紧抿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韧。

“需要钱吗？”他问得直接。他店里有这两天刚收的、还没分账的预订款。

林晚晴摇摇头，也转回头看他：“不用。谢谢。我想……给我爸找点事做。他手很巧，修东西厉害。你店里……忙得过来吗？或者，有没有什么零活……”她问得有些迟疑，这有点像在求人帮忙了。

陆北辰几乎没有犹豫：“店后面有个小仓库，堆了些旧电脑和零件，可以收拾出来。如果林叔不嫌弃，可以过来看看，帮忙整理修理，有些老机器修好了能卖二手。工钱……”

“不用工钱！”林晚晴急忙说，“让他有个地方去，有点事做，别闷着就行！学点新东西更好！”她知道，对现在的父亲来说，有点寄托，有点价值感，比钱更重要。

陆北辰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点了点头：“好。随时可以来。”

简单几个字，却像给林晚晴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看着陆北辰沉静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车到站了。市里批发市场的人声鼎沸扑面而来。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烦心事暂时压下。

眼前，是新的战场。她得为她的第一笔“大”订单，拿下最优惠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