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北境,东路军被围营地。
风雪已经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场倒春寒来得毫无道理,三月本该是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时节,北境的天地却依旧被铅灰色的云层严严实实地封住,仿佛老天爷也忘了给这片土地开启春天。雪粒不再是冬日那种蓬松柔软的鹅毛,而是细密锋利的冰碴,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人的脸上,能划开细小的血口。
营地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每日清晨,士兵们都要花大半个时辰清理营帐门口的通道,可往往清理到一半,回头一看,方才扫过的地方又覆上了新雪。周而复始,如同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围困。
粮草,已经是第九日实行最严苛的配给制了。
原本还能支撑七日的存粮,在元子攸“与将士同食”的命令下,硬是又多撑了两日。可这两日是用什么换来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每个人每日的份额,从一满碗稀粥,减到半碗,再减到小半碗。粥里米粒稀落,清可见底,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配给的干饼从拳头大缩成婴儿拳大,硬得像石头,要掰碎了泡在米汤里才能勉强下咽。
即便这样,粮食还是一日少过一日。
军需官的账册上,冰冷的数字一天天逼近零。他每日来报,声音越来越低,头越来越低,仿佛那些不断减少的存粮数字是他的罪过。
元子攸从不责备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点点头,然后继续埋首于沙盘舆图。
可今日,军需官退下后,元子攸在案前站了很久,久到云水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忍不住轻声唤道:“主上?”
元子攸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那个位置。隔着冰冷的甲胄和里衣,那里有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和一根细细的红绳。
“无妨。”他低声说。
云水看见他的背影,比出征时又瘦削了许多。那袭银甲原本合身,衬得他英姿勃发。如今甲片下空落落的,风一吹,竟能看见甲衣微微晃动。
云水喉头一哽,低下头去。
午后,元子攸照例巡视营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雪。不是从容,是太累了,已经没有多余力气走得快。路过伤兵营时,那股混合着血腥、药草和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进去。
伤兵营里的氛围,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这里挤满了人,炭火也烧得比别处旺,是那种绝望的、了无生机的冷。
四十几个重伤员横七竖八地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有些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轻伤员靠墙坐着,用仅剩的草药敷着狰狞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忍耐。药已经快用完了,军医的眉头紧锁了三天,发际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多了许多。
元子攸走到一个断腿的小兵面前,蹲下身。
这小兵他认识,叫阿桂,今年才十七,是河东道募兵时第一批报名的。他记得阿桂刚入伍时,眼睛亮晶晶的,逢人就说“俺要跟着九殿下打胜仗,挣军功,回家给俺娘盖新房”。
此刻阿桂躺在冰冷的木板上,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
“……娘……”他喃喃着,“俺疼……娘……”
元子攸沉默地看着他,许久,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阿桂恍惚地转过头,迷蒙的视线在元子攸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艰难地挤出声音:“殿……殿下……”
“是我。”元子攸低声说。
阿桂咧开嘴,像是想笑。可他已经没有力气笑了,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模样比哭更让人心碎。
“殿下……俺、俺是不是……要死了?”他问,声音轻得像落在手心的雪。
元子攸握着他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出“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这类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桂也没等他回答。他自顾自地,断断续续说:“俺不怕死……打仗么,总、总要死人的……可俺娘……俺娘还在家等俺呢……她眼睛不好,天冷了膝盖就疼……俺托人带信,说今年过年回家看她……”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又仿佛只是陷入了回忆。然后,他轻轻说:
“俺回不去了……”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很快不见了。
元子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握着阿桂的手,听着他逐渐微弱的呼吸,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直到军医过来,轻轻拉开他的手,低声说“殿下,他去了”。
元子攸站起身。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了很久,久到云水担心他撑不住,忍不住上前扶他。
“殿下,该回去了。”云水低声说,“您今晚还没进食……”
元子攸没有回应。他最后看了一眼阿桂,那个十七岁、再也回不了家的少年,然后转身,掀开毡帘,走入风雪之中。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云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单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前行,几次想要上前搀扶,又生生忍住了。
殿下不需要搀扶。殿下是全军的主心骨,他不能倒。
可他也是人啊。
是夜,元子攸的营帐内。
烛火摇曳,映着他愈发消瘦的侧脸。案上的沙盘早已被他看过千百遍,每一处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可能突围的缺口,他都烂熟于心。
可他没有办法。
没有粮草,没有援兵,没有消息。他手下的将士们在挨饿,在冻伤,在成片成片地倒下。而他能做的,只是每日削减自己的口粮,每日硬撑着去巡视营地,每日在将士们面前维持那副“殿下自有办法”的镇定模样。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用尽了自己所学的所有兵法,所有谋略。他组织了无数次小股袭扰,让叛军不得安宁;他加固了营寨,让叛军强攻时付出惨重代价;他鼓舞士气,稳定军心,把每一分粮食都分给最需要的人。
可粮食还是会吃完的。叛军的包围圈还是会越来越紧。朝廷的援兵……
他不知道朝廷那边是什么情况。是还在争论?是决策迟缓?还是……根本就没有人打算来救他们?
他不敢想。
可他不得不想。
他慢慢靠向椅背,仰起头,望着帐顶。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帐壁上。
然后,他从胸口摸出了那支白玉簪。
簪子在掌心静静躺着,烛光映在玉质上,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他轻轻抚过簪身的竹节纹路,一道一道,细致而虔诚。
离别那日,朱雀门外的风雪中,萧赞就这样当着满朝文武、万千百姓的面,抽出簪子,墨发如瀑倾泻。他把簪子递过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替我……看看北境的风雪。”
那时候萧赞的眼睛是红的,却强忍着不肯让泪落下来。
元子攸将那支簪子贴近心口,隔着冰凉的甲胄和里衣,感受那一点微弱却顽固的温热。
他想。
萧赞现在在做什么?是还在中书省值房里彻夜批阅奏章,还是已经回府歇下了?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山矾他们有没有每天给他送西街李记的粥、东市王婆的豆腐脑?他那个挑剔的胃口,没有自己在旁边盯着,会不会又扒拉几口就说饱了?
还有……他知道自己被围困的消息了吗?
元子攸不知道。他既希望萧赞知道,又怕他知道。希望他知道,是因为他知道萧赞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救他。这世上只有萧赞,永远不会放弃他元子攸。怕他知道,是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萧赞焦心,舍不得萧赞担忧,舍不得萧赞一个人在京城的刀光剑影里,还要为他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他舍不得。
他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宁愿他以为他只是在前线打仗,一切顺利,不日凯旋。
可他知道不可能。
元子攸将簪子贴得更紧了些。那微凉的玉质,隔着衣料,仿佛有了人的体温。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唤那个名字:
“赞赞……”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被人听见。
三更时分,云水进帐查看时,发现元子攸伏在案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甲胄没有卸,只是解开了披风,就那么趴在冷硬的案几上,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
云水走近,轻轻抽了抽。元子攸攥得太紧,他没抽动。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了主上手心里攥着的东西——
白玉簪。还有一缕不知何时缠上去的、细细的红绳。
那是主上从自己腕间解下的。
云水记得这根红绳。主上从不离身,吃饭睡觉都不曾摘下。他和山矾私下猜过,那大约是萧大人送的。今日殿下解下它,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缠在那支白玉簪上,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极其虔诚的事。
云水看着殿下熟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张比出征前瘦削了许多的脸,看着甲胄下空空荡荡的身形,忽然眼眶一热。
他转身,快步走出帐外。
帐外风雪依旧,朱蝶正在巡夜,见他出来,低声问:“殿下睡下了?”
“睡了。”云水声音有些哑。
朱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并肩站在帐外的风雪里,望着远处叛军营地的点点篝火,沉默了很久。
“……你说,朝廷那边,真的会派援兵来吗?”朱蝶忽然低声问。
云水没有立刻回答。
“燕安王不是把咱们被困的消息传回去了么。”朱蝶继续说,声音闷在风帽里,“朝廷知道殿下在这儿被围了,知道五万将士快断粮了,知道叛军要割地……然后呢?这都多少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兵部没消息,枢密院没消息,连萧大人那边……”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主上会没事的。”最后,云水只挤出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朱蝶,还是在安慰自己。
朱蝶没有戳穿他。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任由冰碴似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传来轻微的动静。
云水连忙掀帘进去,见元子攸已经醒了,正坐在案边,手里握着那支缠了红绳的白玉簪,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主上。”云水低声道,“您再歇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睡不着。”元子攸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云水就是觉得,主上的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正在翻涌的东西。
朱蝶也跟了进来。他看了看案上半口未动的稀粥和那半块干饼,忍不住道:“主上,您今日又没怎么进食。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元子攸没有应答。
朱蝶急了,脱口道:“主上好歹吃一些!萧大人在京城若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
元子攸握着簪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朱蝶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久到云水正想开口打圆场。然后,元子攸缓缓站起身,走到案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是凉的,米粒稀稀落落,寡淡无味。可他像是尝到了什么珍馐美馔,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半碗粥,半块饼,他全部吃完了,一点不剩。
放下碗,他重新握紧那支白玉簪,低声道:“他会心疼的。”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帐外的风雪声淹没。可云水和朱蝶都听见了。
他们看见他们的主上,那个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九殿下,此刻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缠着红绳的白玉簪,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从呼啸的暴雪变成了绵密的小雪,细细碎碎地洒下来,落在肩头不会立刻结成冰碴。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厚厚地压着,但偶尔有一两缕稀薄的日光从云隙中漏下,像是老天爷终于想起来还有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久违的阳光,让营地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有些士兵走出营帐,仰起脸,让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落在脸上。有人低声说:“天晴了,是不是快开春了?”
没有人回答。谁也不知道这场倒春寒还要持续多久。
傍晚时分,元子攸从议事帐中出来,在营中走了一圈。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静静走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忙碌的医官、加固工事的工兵。他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和某个认出他的士兵说一两句话。
“殿下,援兵快到了吧?”
“快了。”
“殿下,咱们能撑到那时候吧?”
“能。”
他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没有一丝迟疑。士兵们点点头,仿佛只要殿下这样说,就一定有办法。
只有云水注意到,主上每次说完话转身时,眼底那层极淡的疲惫与茫然。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答案。
入夜,风雪彻底停了。
这是半月以来,第一个没有风雪的夜晚。天空中依旧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所有光亮。但没有了呼啸的风声和扑面的雪粒,营地显得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叛军营寨隐隐传来的号角,和近处伤兵营压抑的呻吟。
元子攸没有回自己的营帐。
他在营地边缘一处避风的角落里,找了一块被积雪覆盖的青石。云水和朱蝶帮他扫去积雪,生起一小堆篝火。火苗不大,橘红色的光晕映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天地。
元子攸坐在石头上,火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
他手里依然握着那支缠了红绳的白玉簪。不知从何时起,这东西就像长在他掌心一样,一刻也离不得。
云水和朱蝶分坐在篝火两侧,沉默地添着柴。火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疲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良久,朱蝶叹了口气,低声开口:
“唉,也不知道这次,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只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云水却猛地肘了他一下,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元子攸。见殿下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簪子,仿佛没听见,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说什么丧气话!”
朱蝶耸耸肩,声音也放轻了,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坦然:“说说而已嘛。”
云水瞪他,却听见朱蝶继续说:“燕安王不是把咱们在这儿的情况告诉朝廷了吗?这都多少天了,屁个动静没有。”
“朝廷用兵,岂是儿戏?调动粮草、集结兵马、统筹全局,哪样不要时间?”云水反驳,语气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那可说不定。”朱蝶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之前北狄来犯,朝廷不也说割地就割地吗?三座城池,说送就送。主上那时候还是质子呢,苦寒之地待了多久?”
云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谁知道现在朝廷那帮软柿子又在打什么算盘?”朱蝶继续说,声音闷闷的,“还有雍王殿下……”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觉着这次军粮路线就是他出卖的。咱们一路上那么小心,粮道的秘密连副将都不全知道,叛军凭什么就能精准地堵在鬼见愁?凭什么就知道那天、那时、那趟粮队?”
“……那不是还有萧大人吗?”过了好一会儿,云水才勉强笑笑,挤出一句话,“萧大人肯定会想办法救咱们的。”
“萧大人?”朱蝶苦笑着摇头,“萧大人在京城孤军奋战,处境又能有多好?他一个人,面对的是一群不见血的豺狼,说话要拐三五个弯,做事要防七八个坑,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云水,你摸着良心说,咱们这儿是绝境,萧大人那儿,难道就不是?”
云水沉默了。
是啊,萧大人在京城,明枪暗箭,刀光剑影,何尝不是另一种围困?
两人不说话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很快熄灭在无边的黑暗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元子攸,一直低着头,始终没有吭声。
他握着白玉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可他没有动,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眼。火光照在他低垂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篝火从旺盛燃到微弱,云水添了一次柴,又添了一次。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隐约的说话声,又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元子攸忽然开口了。
他唤道:“云水,朱蝶。”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和他们平日听到的殿下没有任何不同。可云水和朱蝶同时心头一颤,他们立刻抬起头,转向元子攸。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他们的主上,依然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支缠着红绳的白玉簪。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映出他低垂的睫羽,和睫羽下那一滴,正正好好,不偏不倚,砸在白玉簪上的泪。
烛泪似的,透明的,温热的,在冰凉的玉质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云水和朱蝶一时手足无措。他们从未见过殿下落泪。从来没有。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哪怕是被兄弟构陷、被皇帝冷落、被满朝文武质疑的时候,殿下永远是从容的、镇定的、不动声色的。他像一座永不融化的雪山,将所有脆弱都深深埋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可此刻,这座雪山,在这荒凉的北境,在无星无月的寒夜,无声地崩塌了一角。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劝慰?那太轻了。沉默?又太残忍。
还没等他们想出任何话语,元子攸忽然仰起头,躺倒在那块冰冷的青石上。
他就那样躺着,望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漆黑夜空,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雕像。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眼角的泪痕还在,在跳跃的光影中闪烁着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芒。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掌心便会融化的雪。
“我想他了……”
那四个字,在寂静的寒夜里,清晰无比地落进云水和朱蝶的耳中,也落进他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普通,也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沉重。它不是呐喊,不是控诉,甚至不是祈求。它只是一句轻轻的、无奈的、再也藏不住的思念。
如同这无边寒夜中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微小,固执,却足以照亮整片黑暗。
云水猛地别过头去,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眼眶里的热意落下。
朱蝶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攥的拳头,指节青白。
没有人说话。
篝火静静燃烧,火星偶尔飞起,在半空中划出短暂而明亮的弧线,很快熄灭在无边的夜空里。
不知过了多久,云水站起身,哑声道:“殿下,夜里凉,回去吧。”
元子攸没有动。他依旧躺着,望着夜空,将那支缠着红绳的白玉簪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
“……再待一会儿。”他说。
云水没有再劝。他和朱蝶默默守在两侧,像两尊沉默的雕像,陪着他们的主上,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北境荒野里,遥望着一无所有的夜空。
风停了,雪也停了。
可围困还在,饥馑还在,死亡还在。黎明还远得很。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有一个人,或许也正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元子攸轻轻阖上眼睛。
簪子贴在心口,传来微弱而坚定的暖意。
他还不想死。
他还要回去,去见他的赞赞。
此刻,
他在风雪中等。
等粮草,等援兵,等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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