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化妆间的灯恢复正常。

沈栀给最后一具尸体化完妆，放下工具，站在操作台前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不是自动开的。是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推开的。他戴着白手套，脸上戴着骨瓷面具，只露出眼睛。

金色的眼睛。

沈栀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沈栀跟上去。

穿过走廊，穿过那个摆着棺材的大厅，穿过楼梯，走到一楼。

大门开着。

门外站着很多人。

沈栀走出去，站在人群里等。

手机震动。

“第七殡仪馆副本结算”

“存活人数：16/24”

“存活名单：”

她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个名字——

“虞夜，19岁，死亡次数127次，存活状态：存活”

沈栀盯着那行字，确认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在人群里找。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

她推开他们，往前走。

走到门口，她看到那个身影。

还是黑色的背心，军绿色的工装裤，脏兮兮的军靴。站在人群外面，靠着一根柱子，手里夹着烟。

沈栀走过去。

虞夜看到她，把烟掐了。

“完了？”

“完了。”

虞夜点点头，转身就走。

沈栀跟在后面。

还是那个废弃的公交站台。还是那条破旧的长椅。两个人并排坐着。

虞夜又点了一根烟。

沈栀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道眉骨的疤照得很清楚。还有眼睛下面的青黑，嘴角干裂的皮。

“你看什么？”虞夜没转头。

沈栀说：“看你有没有新伤。”

虞夜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掀开衣服下摆，看那些伤疤。

“没新的，”她说，“这次没死。”

沈栀点点头。

虞夜放下衣服，继续抽烟。

沉默了很久。

沈栀开口：“你记不记得镜子里的自己？”

虞夜转头看她。

“什么镜子？”

“化妆间有镜子，”沈栀说，“盖着白布。掀开能看到死掉的你。”

虞夜想了想。

“不记得，”她说，“但我每次进副本，如果里面有镜子，都会看到一些东西。”

她抽了口烟。

“以前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沈栀。

“你看到了？”

沈栀点头。

“看到了谁？”

“第七次死的你。”

虞夜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说你在第十八层等我。”

虞夜看着公路，没说话。

沈栀也看着公路。

过了一会儿，虞夜开口。

“我不记得十八层是什么，”她说，“但我身上刻的字，有一行是‘第十八层，她在等’。”

她掀开衣服，指着左边肋骨下面的一行字。

沈栀凑过去看。

那一行字刻得很深，疤很厚，像刻了很多遍：

“第十八层，她在等”

沈栀盯着那行字。

虞夜放下衣服，看着她。

“所以你信了？”

沈栀点头。

虞夜又点了一根烟。

“那怎么下去？”

沈栀想起镜子里的少女说的话：等着，会有人来找你。

“等，”她说，“会有人来找我们。”

虞夜没问是谁。

她只是往沈栀那边靠了靠。

肩膀挨着肩膀。

太阳慢慢升起来。灰白色的光照在废弃的公路上。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栀眯着眼看。

是一辆车。

黑色的车，开得很慢，朝这个方向过来。

虞夜也看到了。

她把烟掐了，站起来。

车在公交站台前面停下。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人。

女的。二十七八岁，黑长直，穿黑色的修女服，脖子上挂着银质的十字架项链。五官冷淡，像教堂里的圣像。

她走到沈栀面前，站定。

“沈栀？”

沈栀点头。

“我是守门人组织的，”她说，“我叫苏念。”

她看了一眼虞夜。

虞夜靠在长椅上，没站起来，只是盯着她看。

苏念收回目光，对沈栀说：

“我们需要你进一个副本。”

沈栀没说话。

苏念继续说：

“第七疯人院。里面有大规模清除怪谈的关键线索。你是最好的规则分析师。”

沈栀开口：

“她呢？”

苏念看了一眼虞夜。

“她不在征召名单上。”

沈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我不去。”

苏念看着她。

“这是强制征召。”

沈栀没说话。

虞夜站起来，走到沈栀旁边。

她看着苏念，笑了笑。

那个痞痞的、有点疯的笑。

“强制？”她说，“你试试。”

苏念看着她，没动。

虞夜往前走了一步。

沈栀拉住她的手腕。

虞夜停下，回头看她。

沈栀摇摇头。

然后她看着苏念。

“给我一天时间。”

苏念沉默了几秒，点头。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接你。”

她转身上车。

车开走了。

沈栀和虞夜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虞夜问：“你真要去？”

沈栀点头。

“那我也去。”

沈栀看着她。

虞夜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我说了，你负责记，我负责活，”她说，“你下去，我就下去。”

沈栀没说话。

虞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浮得比以前都高。

“而且，”她说，“我身上刻的字说，你在第十八层等我。”

她顿了顿。

“那我得陪着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