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沈栀跟着虞夜回到那个地下通道。

虞夜从杂物堆里翻出两个睡袋，一个给沈栀，一个自己用。

沈栀看着那个睡袋。旧是旧，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

“你叠的？”

虞夜点头。

“我没什么事干，”她说，“醒了就写东西，收拾东西，等死。”

她说“等死”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等公交车。

沈栀没接话。

她把睡袋铺开，坐在上面。

虞夜也坐下来。

墙上点着一根蜡烛。是虞夜点的，她说这里晚上没光，不点蜡烛睡不着。

烛光晃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栀看着那些贴满墙的纸。

烛光里，那些字像在动。

“她喜欢白裙子。”

“她左手中指有红痕。”

“她在等我。”

虞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都是你，”她说，“虽然我不记得，但刻在身上的和贴在墙上的，应该都是真的。”

沈栀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身上刻了多少字？”

虞夜想了想。

“没数过。但每次醒过来，身上都会多几道。”

她掀开衣服，露出整个上半身。

沈栀看着那些伤疤。

密密麻麻的。从肋骨下面一直延伸到腰侧，有的往背上蔓延。有新有旧，有深有浅。像一幅地图，记录着一百二十七次死亡。

沈栀抬起手，想碰，又停在半空。

虞夜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凉的。像冰。

沈栀的手贴在那道最深的伤疤上。那行字刻得最深：

“她叫沈栀。”

虞夜低头看着她的手，又看她的脸。

“你手在抖。”

沈栀没说话。

虞夜把她的手拿开，放下衣服。

“别看了，”她说，“看了也不会少。”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压缩饼干和罐头。

“饿不饿？”

沈栀摇头。

虞夜自己拿了一包压缩饼干，撕开，慢慢嚼。

沈栀看着她吃。

虞夜吃东西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

“你吃东西一直这么慢？”沈栀问。

虞夜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以前饿怕了。”

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喝了口水。

“在副本里，有时候几天吃不上东西。出来就慢慢吃，多嚼几下，假装吃了很久。”

沈栀看着她。

虞夜把水壶递过来。

“你也喝点。”

沈栀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点铁锈味。但她没说什么。

虞夜看着她喝，突然问：

“你以前什么样？”

沈栀把水壶还给她。

“什么什么样？”

“十年前，”虞夜说，“在红绳幼儿园。”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大三岁。那时候你十二，我九岁。”

她看着墙上的烛光，慢慢说：

“我被困在里面。每天都有孩子被‘老师’带走。我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我。”

“有一天晚上，我躲在角落里哭。你过来，蹲在我面前，给我系了一根红绳。”

她抬起左手，露出手指上那圈淡淡的红痕。

“你说，系上这个，鬼就不会抓我了。”

虞夜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这个是那根？”

沈栀摇头。

“不是。那根断了。这是后来我自己系的。”

虞夜点点头。

“然后呢？”

沈栀看着她。

“然后我们在一起待了三年。你保护我，我帮你记规则。你说你记性不好，让我帮你记着。”

虞夜听着，没说话。

沈栀继续说：

“后来有一天，副本说需要一个‘献祭’。被选中的人要留在里面，其他人可以出去。”

“我被选中了。”

“你把我推出门，自己留在了里面。”

她停下来。

虞夜看着她。

“你那时候哭没哭？”

沈栀愣了一下。

虞夜说：“我身上刻的有一行字：她哭的时候很安静，没声音，但眼泪一直流。”

沈栀低下头。

虞夜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堆纸下面翻出那个本子。

她翻了几页，找到一处，递给沈栀。

“你看。”

沈栀接过来。

那一页写着：

“第98次醒过来。”

“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孩在哭。没声音，但眼泪一直流。”

“我好像认识她。”

沈栀看着那行字。

虞夜在她旁边坐下。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她说，“每次都是那个女孩在哭。我想过去抱她，但走不动。”

她顿了顿。

“是你吗？”

沈栀点头。

虞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沈栀拉过来。

沈栀靠在她肩上。

凉的。像冰。

但沈栀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看着墙上的烛光。

虞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以前应该很喜欢你。”

沈栀没说话。

虞夜继续说：

“不然不会刻那么多字。”

“不会等那么久。”

“不会死那么多次。”

她低头看沈栀。

沈栀没抬头。但她看到沈栀的肩膀在抖。

虞夜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让沈栀靠着。

过了一会儿，沈栀抬起头。

眼眶红的，但没哭。

虞夜看着她。

“你明天要去那个疯人院？”

沈栀点头。

“我跟你去。”

“进不去。副本已经开了。”

虞夜想了想。

“那我等在门口。”

沈栀看着她。

虞夜说：“你说会有人来找我们。万一你出来的时候我不在，你怎么办？”

沈栀没说话。

虞夜握住她的手腕。

那截红绳系在两个人中间。

“所以我得等，”她说，“万一你出来了，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沈栀看着她。

那双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浮得很高了。

像那条鱼终于游到水面，马上就能看清是什么。

沈栀开口：

“虞夜。”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虞夜看着她。

沈栀说：

“你说，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

虞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

一百二十七次。

她抬起头，看着沈栀。

“我没死透，”她说，“所以我等到了你。”

烛光晃了晃。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两个人靠在一起，没再说话。

明天要去疯人院。

但今晚，她们在这里。

地下通道。破旧的安全屋。贴满纸的墙。

一百二十七次死亡换来的重逢。

虞夜低头看沈栀。

沈栀已经闭上眼睛。

呼吸很轻，很均匀。

虞夜看着她的脸。

那道左手中指的红痕。那个咬下唇的习惯。那双闭着的眼睛。

她抬起手，想碰一下沈栀的脸。

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收回来。

只是把沈栀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沈栀动了动，靠得更紧。

虞夜看着墙上的烛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

她低头看沈栀。

今晚她在。

这就够了。